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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幕·夜探诡宅 ...

  •   日暮西沉,残阳如血。

      天光渐渐消散在西边的屋檐下,像是大片大片殷红的鲜血,顺着漫天丛生的云彩,歪斜着流淌到地下,渗入尘土,最终汇聚形成阴曹地府的无边苦海。

      早上所受到的惊吓至今令人耿耿于怀,但是碍于往来人马众多,三人担心会打草惊蛇,故而并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在街对面临时找了个小茶馆,一边观察情况,一边讨论该怎么迈出下一步。

      鉴于早上的蹲点颗粒无收,三人遂下了最终决定——兵分三路,四处打探消息,并约定傍晚时分再汇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实际算起来,整一个下午却只有裴麟一人在正儿八经地走街串巷、打听消息。

      ——毕竟另外两位名气太大、气势太强,无论哪个,都不适合像这样四处串门地找人唠嗑。

      而裴麟不一样,他仗着自己是个小年轻、看起来人畜无害,就大摇大摆地走街串巷,半天下来,几乎把傅家庄附近所有人家的屋里给倒腾了个遍,还仗着一张天生抹了蜜的嘴皮子,把邻里哄得个个晕头转向,分毫不费地蹭了好大一顿午饭。

      ——堪称满载而归。

      裴麟一手撑在桌子上,百般聊赖地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捏着一小包别人送的糖渍山楂,坐在街口的小摊上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袭崭新挺拔的深蓝色劲装之下,一双脚不安分地原地扑腾着,一对炯炯有神的圆眼珠子溜溜地直打转,好奇的眼神克制不住地东瞟西瞟。

      值此日落西沉之时,摆摊的商户大多收拾收拾回家了,街上来往的人本就不多,况且这里不是主街,而是和主街隔了老大一片民居的后巷,因此更是人烟稀少。

      算不上多宽敞的街道上,除了一个吊儿郎当、无事可干的小裴公子,就只剩下几只毛色混杂的小鸟在低头啄食街边遗弃的剩菜叶子。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然而就在此时,街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带着奶声奶气的歌声,清脆,却有些不合时宜的刺耳。

      裴麟一直在左顾右盼,却意外地没注意到这孩子是怎么出现的,因而不由得颇为好奇,径直把目光投向那一边。

      只见街对面的屋子门户大开,敞开的屋子里空空荡荡,破旧的门槛上坐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穿着一身红得晃眼的棉袄,用孩童清亮的声音哼唱着小曲,咬字有些不清不楚,但笑得甜蜜可爱,肉嘟嘟的眉眼眯成一小对月牙儿,脸蛋红彤彤的,活像是年画里提着锦鲤的胖娃娃。

      裴麟隔着大半条街,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那个孩子,心里不禁产生一丝违和感。

      “奔骥裂骨,荆棘竖鼠——”

      裴麟正仔仔细细地听着,试图悄悄地记下童谣的旋律,本来只是觉得这首曲子的旋律有些非同寻常,正打算记下来好回头问问别人,却不料那孩子冷不丁地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正是奇也怪哉!这首民谣也算得上是首脍炙人口的老曲子了,裴麟很早以前也听旁人唱过——只不过不是这样的,这第二句词似乎也不太对劲。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似乎是因为孩童气息不长,故而歌声也有些断断续续的,往往是在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再冷不丁出现,乍一听还蛮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潜移默化之间变了质地,无端地透露出一点黏黏腻腻的劲头来,没由来的让人心里直发怵,实在是让人有些瘆得慌。

      裴麟牙齿不住地有些打颤,他死死咬住牙关,努力撑住面上的皮肉,艰难地保持神色不变,同时悄悄记下唱词,放在心里头慢慢琢磨,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第二句词,音韵上似乎不太协调,不像他以前在别处听到的那般自然,倒像是有人蓄意篡改过只言片语似的,用字用语均不太常见,而且内容上也太骇人可怖了些——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首孩童应该唱的歌谣。

      这甚至都不大像一首正常的民谣——毕竟正常的民谣里,可不会隐射什么要把人五马分尸的意思。

      这其中会不会有些什么别的意思?这首童谣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跟傅家庄一案又会有什么样的牵扯呢?

      裴麟如是想到,捏起一颗又大又红的糖渍山楂,从板凳上倏的直起身,强打起精神,打算去把那个小孩儿哄过来聊聊。

      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低头思考了片刻,转眼间那个红艳艳的怪小孩就消失不见了,徒留一个空旷的街头和四周吹拂着的东风。

      而那首诡异的歌谣似乎还在四周回响。

      明明已经入了春,但是裴麟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顿时觉得有一丝凉意蚂蚁似的攀上他的脊背。

      裴麟见状,只得讪讪地坐回去,有些瑟瑟发抖地抱紧了自己,一时之间被吓得连最爱的甜食也无心去碰了,面色微微发白,整个人抖成了一个筛子,恨不得在长凳上缩成一团。

      突然,就在这时,一只滚烫的大手从他背后伸出来,一步步逼近,试图将灼热的温度覆上他的双眼。

      裴麟顿时吓得汗毛倒竖,“噌”的一下,踩着凳子原地蹦了老高,跟一只窜天猴似的上了天。

      “呦!”

      肖遥拎着一坛新买的好酒,腋下夹着根绿竹棒,空出来的那只手冲他摆了摆。

      裴麟金鸡独立似的站在桌板上,和挂着一脸疑惑的肖遥面面相觑。

      “你小子干嘛呢这是?”

      肖遥浑然不觉有什么别的异样,只是自顾自地在凳子上坐下,非常大大咧咧,一把揭开酒封,仰头猛灌了好大一口酒香。罢了还顺走了裴麟摆在桌上的几颗糖渍山楂,毫不客气地打算来一口。

      裴麟见状,也顾不得继续担惊受怕,急忙一把夺下山楂。“这个不能和酒一块儿吃的。”

      肖遥盯着这虎口夺食的小子良久,才确定了他不是为了护食而故意骗自己,这才终于不屑地挑了挑眉,一边硬朗的剑眉因此高高扬起。他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又灌了自己老大一口酒。

      裴麟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顺了顺自己方才担惊受怕的心脉,垂头丧气地从桌上挪下来,乖乖地坐回原位,装作百般聊赖地玩捏起了自己的衣角。

      “两位公子,这是你们要的片儿川!”

      一个老婆子突然端了两碗新鲜出锅的片儿川,出现在了他们桌边,把裴麟吓得又是原地一个小跳。

      肖遥猝不及防嗅到这么浓郁的鲜香,不由得愣了愣,转头看向裴麟。“你叫的?”

      裴麟茫然地摇了摇头。

      老婆子笑得和蔼,轻轻地放下两个盛得满满的青花瓷碗,碗口上有几处豁口,不过洗得倒是干干净净;又摆了两双陈旧的木筷子,筷子上的木刺被挑的干干净净,只是不知为何有些长短不一。

      “哎呦,瞧我这记性,不是二位公子点的,是半个时辰前,另一位公子给两位叫的,说是半个时辰之内会有两位公子来这边坐着,让咱们老两口烧热了面汤备着呢!银子还多给了不少,走得又急,我家老头只好多放点肉片作抵!”

      两人懵了半会儿,裴麟率先灵机一动,出声问道。“是不是一位戴着金面具的公子?特别俊俏的那种?”

      “哎可不是吗,我们老两口在这摆摊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郎君,也不知道做什么偏要遮着半张脸……”

      老婆子一打开话匣子,就忍不住絮絮叨叨。

      裴麟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打断她。“老婆婆,那位公子可有留下什么话吗?”

      “哎对,瞧我这记性,这人老了就是靠不住了……”老婆子一拍额头,好不容易才想起来。“那位公子说他还有些事,让两位公子先好生吃着,饭后再去后巷子里会合。”

      老婆子说完,又笑着嘱咐道:“那两位公子趁热吃啊!”

      裴麟闻言,了然地点点头,“谢谢老婆婆!”然后就二话不说地把头埋进碗里,开始大快朵颐。

      一旁的肖遥则早就回过神来,两三口之间,一大碗面就让他给下肚了,然后活像是饿了一整天似的,不仅把面汤一饮而尽,还把碗底沾了的一小片雪菜叶子都舔了个干净,甚至还伸着筷子蠢蠢欲动,大有一副要把裴麟碗里的也占为己有的样子。

      裴麟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笋片,小口小口地啃得正欢,无意瞥见了身旁某人如狼似虎的神情,吓得险些连笋带着筷子一口吞了。

      裴麟就这样顶着某人凶恶的眼神,三两口飞快地吃完面,然后试探地摸了摸自己有点吃撑了的小肚子,讪讪地问他:“还剩点汤,你要喝吗?”

      肖遥一挑眉,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端起人家的面碗,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之后,就要开始干正事了。

      裴麟谢过摆摊的老俩口,又把人家的面天花乱坠地猛夸了一通,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沿着大街晃悠,终于到了所谓的“后巷子”。

      后巷子——说白了就是通往傅家庄的偏门的一条小道,狭窄得几乎只能容下一架马车通过,其入口所在的位置相当之隐蔽,除非跳到高空中去看,否则是难以发现的,但所幸两人都这么跳过数来回,所以一个两个的倒也还挺熟悉位置。

      一进巷子,才发现里头异常的昏暗,得再走近好几步才能看到赵祐的身形。

      他披了件乍一看很古朴的玄袍,甚至还戴上了兜帽,然而细细观察才会发现其衣角上金线刺绣的日月星辰。

      ——威严中透着点放浪不羁、正经里带了点自然而然的骚气,倒是意外的很合适。

      肖遥一眼看到这副标准的明教教主式打扮,就忍不住想起当年惨败的黑历史,不由得一阵头疼,一时之间被自己的回忆气得够呛,一股恨自己不争、哀自己不幸的怒火喷涌而出,旺盛的肝火死死堵着喉咙,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

      裴麟倒是没怎么注意这个,却意外眼尖地瞧见了人家身侧的阴影,一个黑影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那儿。

      赵祐注意到他们来了,淡淡地摆了摆手,倒不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反倒像是支会暗中的人马撤退。

      “走吧,”赵祐道:“先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让在场几人再度见识了一番传说中身轻好似无物的踏雪寻梅,整个人倏的翻过高大的院墙,身形迅疾如电,却半点动静都没留下。

      两人见状也不肯落下,忙紧跟上他,一前一后地翻身跃过高高的墙头。

      进入傅家庄院内,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变得不似人间。

      各种食材的香气和尸骨的腐气互相交织在一起,令人胃里直犯恶心。所幸初春还不是多虫蛇的季节,否则这会儿只怕是要漫天飞蝇。

      满地都是瘆人的骸骨,有的是惨戚戚的一堆白骨,有的还留存了些尚未完全腐烂的皮肉,一眼望去,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庄内的建筑雕饰倒是基本完好无损,整座庄子除了沾了点血,其余大多是正常的样子,可见凶手灭门并非是为了财帛之物,而且就目前已知的消息看来,这凶手还大有一副想要整个庄子继续运营的意图。

      三人摸着黑找到了正堂门口,肖遥取了火折子一照,室内的惨状顿时毫无遮掩地映入眼帘。

      雕花的地砖上,大滩的血已经彻底干涸成乌黑的块状,四围的墙面上也有大量血液喷射四溅的痕迹,几乎整面墙都染上了异色。

      赵祐点燃了桌上的一盏油灯,借助其光亮,开始细细研究起正堂内的陈列摆设,想要借此推断出当时案发的场景。

      “哼,”赵祐把目光投向一侧,不由得冷冷地轻哼一声,“大逆不道。”

      面前正中央摆着的,赫然是一把黄花梨木的圈椅,椅子手把上雕刻有盘旋的螭龙,上面贴了大片大片的金箔,椅背上镶嵌着玉石,在夜里泛着莹莹的白色——明显是仿照龙椅的样式做出来的,还敢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其主人不可谓不大胆。

      可是傅家并非皇亲国戚,祖上甚至都没几个人上过京城,那么傅家人又是如何得知龙椅的样式的?

      况且傅家所经营的点心铺子生意,卖出去的数量虽然惊人,可是倘若剔除掉成本,真正能赚取的进账应该没有那么多。

      ——卖些米糕酥糖什么的,归根结底来说,并无暴利,而这么一张椅子所值足有黄金万两,纵使傅家起家将近二三十余年,仅仅靠着点心铺子的生意,也绝不至于富庶至此。

      赵祐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出声问道:“云起,你还记得什么人分别死在什么位置吗?”

      肖遥正在墙边敲敲打打,想找出个密室什么的来,闻言不由得一怔。

      “只记得几个,”他走到席上的一侧,指着那具散落在椅子上的一堆白骨,道:“哝,这个就是傅家老爷,傅轼,傅莫闻。”

      “你当初查看尸体时,有发觉什么别的擦伤吗?”

      肖遥努了努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检查过了,身上也好、房间里别的地方也罢,都没有搏斗过的痕迹,也没有后来被人拖拽过的痕迹。”

      裴麟正在帮着上下搜罗,闻言插了一句嘴。“那不就是毫无反应地被人一刀给咔嚓了嘛?”

      肖遥接过了话口,“是啊,我之前不都说了嘛,一刀毙命。”

      “嗯……”赵祐对着四下的布置若有所思,“既然他的尸体没被动过,那他之前就是坐在这里的。”

      “傅家老爷不应该是一家之主吗,他为什么会坐在下首?”

      赵祐手指无意识地捻起了自己的衣袖,轻声道:“又或者说,当时坐在上首的人是谁?”

      肖遥闻言一愣,“会不会是客人?”

      “难不成你以前在丐帮里见别人的时候,会把帮主的座位让给人家做啊?”裴麟忍不住内心的无语,回怼了一句。

      “那么照这么说的话,要么傅轼不是家主,坐在上首的是另外一个傅家人,现在生死未卜……”

      赵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要么,坐在上头的不是傅家人,但是傅家全族都因为某种原因听命于他……”

      裴麟闻言倒吸了一口气,想到某个极其可怕却又合情合理的可能性。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背后的主谋。”

      从正堂的侧门出来,绕到傅家庄大的有些别具一格的厨房。

      令人感到非常奇怪的是,傅家庄的厨房居然和书房仅有一墙之隔。

      裴麟和肖遥两人依旧在锲而不舍地东敲西敲。

      “哐当——”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被他们敲出了点东西来。

      裴麟拉开灶台底端的一排暗格,一股刺鼻的异香扑面而来,暗格里齐齐整整地塞满了枯黄色的干花。

      ——里头竟然装满了晒干的阿芙蓉花!

      赵祐循着气味,凑过来一看,顿时脸色发青,额头上控制不住的青筋暴起,眸底被凭空出现的血色渲染了大片,常年挂在脸上的那个不动声色的微笑一时摇摇欲坠。

      裴麟神色凝重的取出一朵阿芙蓉,放在碗里,找了根干净的棒槌,细细地磨成粉。他把磨好的白色粉末倒在油纸上,用小指指尖轻轻蘸了些许,放在鼻前小心嗅着,生怕一个不慎把粉末吸进去。

      他抬起头,直直地对上赵祐询问的视线。

      “是白末。”

      裴麟确信地点点头。

      “准确的说,这玩意儿叫‘福寿散'。”

      肖遥突然插嘴道,手上还举着一张油纸包,上头用红纸带封住,上书有“福寿散”三个大字。

      赵祐闻言遂调转了视线,他死死盯着那三个红字,默不作声地收起微笑,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他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一对眼珠子几乎变得跟那红纸一样红。

      “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毒物。”他强匿着满腔怒火,温和的语气里几乎难以觅见一丝一毫的咬牙切齿。

      不过这样一来,傅家那明显不太对劲的巨额进账就可以解释了。

      ——贩卖“福寿散”,所获得的又岂止是暴利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幕·夜探诡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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