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幕·风起临安 ...

  •   古人云:“二人对酌,不亦乐乎!”

      ——古人欺我甚矣!

      裴麟顶着刀锋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如坐针毡,满脑子只剩下这么一句怨天怨地的呐喊。

      赵祐和肖遥相对而坐,其间的小小几案上杀气四溢。这两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无言地对视着,好像是谁也不服谁似的,互相之间以视线大动干戈,隔着张小桌大战了将近八百回合。

      好吧,其实是肖遥单方面地怒目敌视,毕竟赵祐大部分时候都是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之风,无论心里怎么想的,面上不会显露出半分异样。

      肖遥没好气地瞪了他老半天,眼珠子瞪得溜圆,也累得够呛。他狠狠地扭过头,冲着越王不满道:“你所说的贵人、能帮我大忙的那个,就他?”语气里是丝毫不加掩饰的不爽。

      越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慢悠悠地摇摇扇子,驱走一阵微灼的热风。“人家堂堂明教教主,坐拥百万教徒,还是天字榜第二的高手,怎么说都比你厉害多了……这要是还帮不到你的话,本王看你这案子就干脆别查算了。”

      肖遥闻言,又像是被刺激到了似的,脸色径直黑成了烧焦的锅底。

      想想也是,毕竟当年赵祐在华山之巅上打赢的十八家江湖高手,其中就包括了当时的肖帮主。彼时的肖遥刚刚继任丐帮帮主之位,初出茅庐,鼻孔朝天,恨不得顶着一脸“老子天下第一”到处溜达炫耀。

      如此满怀的雄心壮志,又恰逢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肖遥本想借此机会大展身手,却不想大会第一天,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明教教主揍得鼻青脸肿,还没来得及向世人展示一番自己行云流水的降龙十八掌,就直接灰头土脸地下场,扛着随行的几个被揍趴下的弟子铩羽而归。

      经此一役,大半个江湖都把这个明教教主恨得牙痒痒。

      人人恨他、人人畏他,却也人人敬他、人人服他。

      毕竟在这江湖之上,强者为大,实力为尊——谁拳头硬,谁才说话——就算是最不起眼的老农,只要武功够高,也能号令群雄。

      赵祐注意到对方那烧炭似的脸色,温和地解释道:“当年一战,是为了能将我明教子弟迎回圣地光明顶,屡次对阁下口出狂言,实不得已,还望阁下见谅。”

      他举杯道:“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肖遥闻言不由得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竟会为了此事出言道歉,毕竟江湖中人向来大大咧咧、不拘礼节——口出狂言是常态,行为狂放亦是豪情。

      江湖中人习惯了爱憎分明,信奉相逢既是有缘,从来不会有人会把这么一点细枝末节的屁事放在心上,更妄论记恨一辈子。

      赵祐这么郑重地致歉,肖遥一时反倒有些不太适应了,他堪堪别过头,轻哼了一声:“ 我肖云起又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辈!谁在乎这个了?”

      “只是看你不大顺眼罢了。”肖遥如是说。

      赵祐:“……”被这么直白地嫌弃,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不过……”肖遥又转过话头来,郑重道:“倘若你真能助我查清此案,甭管你是谁,都是我肖云起两肋插刀的朋友!”

      赵祐虽然有不少出身江湖的朋友,但是像肖遥这种极其潇洒自在的,倒还真是第一次遇到,闻言一时有些怔住了。他眼底不禁流露出一丝隐隐约约的艳羡,却随即反应过来,不着痕迹地甩开满心对江湖路远的向往,再度挂起了彬彬有礼的笑。

      “那可就恭敬不如从——”

      话音还未来得及落下,肖遥就冷不丁地开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慢着。”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肖遥死死盯着赵祐的双眼,浑身警惕地紧紧绷起,似乎是想要从中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善来。“你为何无缘无故就答应相助?”

      赵祐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露出几分万事了然于胸的高深莫测来。他颇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啊,不答应你,就同在下闹脾气,答应了,你又怀疑在下别有所图……”

      他噙着笑意,正正对上对方试探的视线。“你这样,叫在下如何作答啊?”

      肖遥直接给这人说懵了,一脸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搞明白这前因后果是怎么理的——怎么着自己义正言辞、有理有据的一番质问,到了赵祐口中,就变成是自己在耍小性子了呢?

      越王在一旁围观了许久,难得又能见到赵祐这么涮着人玩,实在是绷不住,“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喷了一桌子的白花花的茶沫。

      裴麟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得从众似的一起傻乎乎地乱笑,手上颇为殷勤地给这两尊大佛倒茶。

      肖遥被这两个活宝一笑,好不容易下去的火气又上头了,简直浑身气不打一处来。

      “笑个屁!”

      赵祐轻咳了一声,示意几人适可而止,及时地把几人跑偏了的目光再度引回到自己身上。

      三人倒也意外地非常顺从,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

      也不知为何,赵祐此人似乎天生就有这样一种魔力,能让人二话不说地听从他的指示,哪怕对方不是自己人,也会莫名其妙地先照做不误。放到当下亦是如此,这不,方才还在用整张脸诠释“我看你很不爽”的肖遥,这会儿就乖乖听着他的话看过来了嘛!

      肖遥这边还毫无知觉地入了套,另一边久经此磨练的越王早就反应过来了,忍不住把脸埋进毛茸茸的袖子里偷笑。

      赵祐循循善诱,好似教书先生一般,语气温和地冲他解释:“其实,在下本来就受人之托,在查傅家庄这个案子了。”

      他对着肖遥一展颜,带着一张令人无法拒绝的笑脸。“本就是同道中人,只是刚才还没来得及解释,反倒叫肖兄先闹了误会,真是惭愧。”

      肖遥恍然大悟,丝毫没注意到彼此之间的称呼已经被人无形中抬了一级,霎时间看着人家的眼神就变了,带着点冤枉了人的真·惭愧,甚至还颇有些英雄间惺惺相惜的意思。

      肖遥脸色霎时间和缓了不少,遂冲他拱手:“对不住对不住,是肖某失言了。”

      “无妨——”赵祐微微眯着眼,笑不露齿,瞧着却叫人觉得极为开怀。

      一旁的裴麟听着有些云里雾里,实在是不明白双方是如何开始和善友好地互相致歉了,这一觉得云里雾里,裴麟就实在忍不住要两眼飘忽、神游天外。而另一头,深知赵祐大尾巴狼本质的越王殿下,已经笑得几乎快下了地,整个人在蒲团上蜷缩成一大坨颤抖的青绿色面团。

      “哎对了,之前一直没怎么问,不知兄台如何称呼?”肖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赵祐笑道:“在下赵祐,表字承煦,肖兄虚长在下一岁,怎么叫都合适。”

      “哈哈,那敢情好。”肖遥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整个人上下都洋溢着他乡逢知己的欢快,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的二傻子,半点不剩刚才丐帮帮主的狂傲。

      裴麟还在原地懵圈,越王已经笑得不知道滚到哪个小角落里去了,仿佛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赵祐就已经成功将在场唯一的“敌军”拿下。

      赵祐完成了游说大业,心满意足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清茶。

      肖遥傻劲过去了,也灌了一口茶缓缓,刚打算开始一本正经地讲正事,却被那有些清苦得过了头的茶水呛了一喉咙。

      肖遥自顾自地咳了几声,随即面露嫌弃地把茶杯挪到一边,面色郑重地对上赵祐眼含笑意的视线,终于开始说起了正事。

      “关于傅家庄一案,我这边线索着实少得可怜……”

      裴麟听到“傅家庄”三个字,忙不迭地竖起耳朵,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听漏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细节。

      “我这边是从年前开始查起的,”肖遥郑重道:“去年十月,傅家大小姐傅悯玉突然上门来求助,说是她回家省亲时,发现家中已是尸山血海。”

      “我同傅家大公子傅情,一向交好,所以一来二去也见过她几面,”肖遥面上涌起几分担忧。“悯玉那姑娘素来胆小,此事如此骇人听闻,加之念之又离奇失踪,所以我也不疑有他,连夜赶往临安去查看。”

      “照这么说,傅家庄被灭门的案子,是发生在三个月前。”赵祐出声道,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薄胎的青瓷酒盏。他忽地转而问了裴麟,“你去的时候,看到的尸体是什么样的?”

      裴麟回想了一下,顿时给自己恶心出一身冷汗来。“腐烂的差不多了吧,有些都能看到白骨了……”

      赵祐思忖了片刻,才道:“那时间倒是对的上号,案发应该就是在三个月前。”

      “我去的时候,尸体还没开始腐烂,还能辨认出身份。”肖遥适时补充了一句。

      “那照这样算来,岂不是案发没多久,那傅姑娘就跑回去省亲了。”越王笑完了回来,浑身没骨头似的趴在案边,百般聊赖地听着这三个人讨论案情,竟也不觉得骇人,反倒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会不会太巧了?”裴麟忍不住道。

      肖遥皱眉,“此人应当没什么关系吧?”

      “嗯……”赵祐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你刚刚提到的那个傅家大公子呢?他有没有出现过?”

      肖遥一愣,随即道:“我当时每一具尸体都一一查看过了,没有他。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在找他,但此人从更早些时候就已经杳无音讯。”

      肖遥低下头,眸色中带着点不清不楚的伤感,“虽然这么说不大合适,但真的希望不是他做的……”

      裴麟也忍不住接过话头,“傅兄人蛮好的,当年在书院的时候,几位先生也对他赞不绝口……应该不是他干的吧……”

      “傅念之啊,本王记得那是个不错的孩子,满腹经纶,可堪大用啊!”越王也插嘴道,说到“可堪大用”的时候还忍不住给赵祐使了个眼色。

      赵祐看着这一个两个都极为伤感的样子,神色里流露出些许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个人的好坏,又岂是凭才华人缘就能定论的呢?

      人人都希望自己身边没有蝇营苟且之辈,故而总是一厢情愿地把身边人往好处想——妖魔鬼怪尚有千面,焉知人亦是如此?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先不提这个,你在傅家庄查到了什么?”

      肖遥一听到这,一改刚才有些伤神的样子,忽地起了劲。“我查看了每一具尸体上的伤口——”

      他一把拽过裴麟,将就着在他身上用手比划。

      “——所有人都是一刀毙命,刀口就在这儿。“他指着裴麟的喉咙。”刀口很小,而且都是穿喉而过。”

      “你觉得是什么造成的?”

      “鞘刀,”肖遥比划完了,这才放开裴麟,用完就丢,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糊到人家肩上,把人拍到一边。“兴盛镖局的大当家,路君梁,他家武功用的就是鞘刀,刀法里也有一招——‘飞燕归巢‘,我觉得应该就是那一招造成的。”

      “嗯,但也可能是峨嵋派的细剑,’星女灵梭‘也可以造成这种伤口。”裴麟补充道。

      “对,所以我已经派了弟子去川蜀一带蹲着了,峨嵋派自从在武林大会上被你打得一败涂地之后,上到掌门,下到弟子,全都在闭关修炼,全派上下都在叫嚣着要练好猿公剑法,在下一次大会上杀回来。”肖遥如是说道。

      “那此事应当是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赵祐颇有些尴尬,只得低头小啜几口茶水,稍作掩饰。

      “对,所以可以确定是兴盛镖局的人动的手,镖局偶尔也会接些灭门的大生意,这个也不是没有过……”

      赵祐沉思片刻,放下酒盏,一手撑着额头,换了个姿势继续。“所以你想更进一步,查清幕后的主顾是谁?”

      “对,“肖遥说得口干舌燥,直接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我实在想不出这个,傅家不过是经营了家点心铺子,谁会对他们下手呢?”

      赵祐闻言突然笑了,侧着脑袋看他。“傅家的点心铺子可不比一般的街边小摊,他家点心可是连京中权贵都争抢着要的——树大招风得很!”笑意丝毫不达眼底,梅红色的凤眸中无端透露出些许寒意。

      肖遥急道:“……可就算是商人夺利,也不至于此啊!”

      “商人不是一向重利轻义么?傅家点心风靡一时,难免其他做点心的不会眼红……”裴麟一想起自己以前在外游历时,被那□□商坑走的银钱,就忍不住浑身来气。

      “话怎么能这么说?!商贾之中也有性情中人,怎能以偏概全?”

      “哪个偏?哪个全?放眼这天下,自然是奸商占了多数!”

      两个人吵得越来越起劲,纷纷从蒲团上直起身来,疯狂地互喷口水,激动得几乎脸红脖子粗。

      越王依旧一言不发地坐着,眼见此情此景,非常安分守己地闭了嘴,默默地挪远位子,生怕一不小心被波及到。

      赵祐瞥了两人一眼,淡淡地出声道:“案子还没查完,你们要先起内讧吗?”脸上虽然挂着不变的翩翩笑意,但一对梅红色的凤眸鲜少地染上了一些锋锐的色彩,以至于那一眼中蕴含的威势,就足以压倒两个沉浸在吵架拌嘴之中无法自拔的傻孢子。

      赵祐到底是赵祐,平日里说一不二惯了,哪怕语气不改平日里的温和,单单就那一身常年身居高位培养出来的气势,就足以震慑八方,两人被这难得放出的威势骇得浑身一凛,这才双双坐回了原位,几乎怂成了缩脖子的鹌鹑。

      “刚刚说到,谁会对傅家庄下手——”赵祐轻轻一眨眼,弯了弯嘴角,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这个可能得从彧卿那边的事情入手了。”

      “欸?”裴麟猝不及防被点名,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神来,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关于令堂的死因,若我所料的不错,那会是一条相当重要的线索。”赵祐如是说道。

      裴麟愣了愣,“你是说,包点心的纸上粘的那些白末吗?”

      “嗯?”这会儿轮到肖遥懵了,“什么玩意儿?”

      “哦,是阿芙蓉晒干后磨成的粉末,剧毒。”裴麟顿了顿,一提及伤心事,语气不由得渐渐低落下去。“我娘就是因为吃了这个才去世的。”

      赵祐似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眸中闪过一丝伤感,却很快就被他自己收起来了。“若是能把这些白末和灭门案联系起来的话……”

      “傅家庄此案,恐怕涉及的人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入夜了。

      山中观得的夜色,比城中所见的要更加星汉灿烂。

      越王悄无声息地从榻上直起身,摸着泼墨一般的黑,披上厚重的大氅,小心避开门边的侍从,蹑手蹑脚地钻出门去。

      借着漫天星光,越王顺着青石路,小心翼翼地伸出脚,穿过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小院。

      深夜里的书院,有着死一般的寂静。在这个冬夜里,似乎连竹林里的万物,都随着院中的学子们一并睡去了。

      踏上思贤台,高处不胜寒。

      北风呼啸而过,像是有人在极力地嘶声呐喊。

      赵祐静静地伫立在漫天星光里,俯瞰远处已经熄灭的万家灯火。他只着一身单薄的单衣,像是裹挟着一身霜雪似的,又极其罕见地没有束发,披散着一头及腰的青丝,夜色给他俊美的面容打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称得上是俊美非凡,恍若画中仙。

      赵祐循着声回过头,对着越王轻轻颔首。

      “冬月里还要劳烦王叔前来相助,小侄实在是过意不去。”

      越王看着他淡薄了不少的身形,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傅家庄一案事兹体大,只怕是要牵扯甚广。”

      “若是此行真能有助于你,纵使是下着刀子,王叔也会来的。”

      他走到赵祐身旁,解下大氅,想给他披上,却被对方轻轻地摆手拒绝了。

      “不必,小侄身子骨好着呢,经得起冻。”

      赵祐挂着与常日里别无一二的浅笑,眸色幽深,隐隐泛着点红梅花开似的血色。

      越王只得把大氅穿了回去,长叹一声。“皇上他……还真舍得啊……”

      赵祐闻言,倒也没什么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一腔的愁绪。“之前提到的那一车丝绢,查到了吗?”

      越王闻言。适时地收起了心疼,正色道:“果然不出你所料,那一车丝绢只是混在徽州每年缴纳给王府的赋税中进了越州,到了临安城外就改了道。”

      “最后到了何处?”

      “临安西郊,齐家伞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幕·风起临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