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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幕·静水流深 ...

  •   仰止高山,景行先哲,安得弗思,名以思贤。

      思贤台,名为台,实则为亭——以白石筑基,依山而立,静伫苍山云海之中,仿佛是一位白衣墨客,凭栏远眺,观遍世间沧澜。

      登临思贤台,偌大个书院尽在衽席之下,青砖黛瓦,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历历在目。

      陆祁珏伫立在亭中,腰背挺得笔直,挺拔的身姿被晨雾模糊成了一块绷直的铁板。他望着远处交织缠斗的身影,眉头紧紧皱成一团,面色冰寒,像是覆了一层厚厚的霜雪,“嘶嘶”地向外吐着冷气。

      远处,晨曦在云雾间撕开一道口子,寡淡的阳光轻轻地拢住泛着冷意的石桥,桥栏上的新雪映照出徐徐东升的旭日,冰封的水面上晕染开一圈圈霓虹的暖光。

      而在这金纱似的晨曦中,两个白衣翩跹的身影正战况激烈。

      ——赵祐和陆烨正在比剑。

      与其说是在比剑,倒不如说是赵祐单方面在溜着人家四处乱窜。以两人高度悬殊的实力差距,赵祐明明可以干脆利索地一招制胜,此时却像是存心耍花招似的,有意地每一招都留几分余地,引得对手的剑芒带着遗憾无数次擦身而过,然后再反过来用华丽翩跹的身法把人折腾得眼花缭乱。

      旁观的人们是大饱眼福了,殊不知深陷其中的人几乎生无可恋。

      只见赵祐脚踩着对手的剑尖,在空中翻了个身,雪白色的衣摆在半空中旋出了一朵花,衣上金丝织就的四爪游龙闪闪发光,整个人几乎像是披着一身金光,璀璨夺目。

      反观陆烨,在多重刺激下被打得节节败退,急得上蹿下跳也不得办法,只好拿着剑硬抗赵家人那妖魔化的臂力,一时之间左右招架不及,连领边青色的卷草纹都蔫了。

      陆祁珏远远旁观着这场一边倒的激战,心里思绪万千,良久才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他带着满怀的无可奈何和愁绪,转过身去,却不料迎面撞见了缓步走来的自家兄长。

      “兄长。”

      来者一袭远山掠影似的天青色,宽袍广袖,缓衣轻裘,羊脂白玉的儒冠高耸,腰间悬有一枚泛旧的青花印染土布香囊,佩着一大块刻有飞鹤行云的翡翠玉佩,行走间自带一股浅淡的松香和珠玉相接的脆响。

      来者双手负在背后,冲他笑着颔首示意,眉眼弯起来像是一片柔软的柳叶。

      此人便是陆定,字祁镇,白鹿洞书院现任院长,也是庐江陆氏的族长,更是陆祁珏同父异母的长兄。

      无论是在朝中还是江湖上,陆祁镇此人都素有佳名——且不说其门下英才辈出,就是单单凭他本人那一副好性情,就足以担得起所谓 “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的君子之道。

      “那孩子如何?”陆祁镇走到陆祁珏身边,才停下脚步,顺着晨曦的方向凝眸远眺,把柔波似的目光放到远处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老样子,不上不下。琴艺、剑道、文才……无论哪个都差强人意。”

      陆祁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陆烨那身形摇晃的样子,摇了摇头,如是答道,言语间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

      陆祁镇闻言一愣,转而笑吟吟道:“我问的是承煦。”

      陆祁珏听到这话,由不得一时怔住了,面上涌现几分复杂的神色。他忍不住扭过头,瞧了自家兄长一眼又一眼,眸色深沉了不少,无形中带着些许不太明朗的色彩。

      “嗯?”陆祁镇侧着脸,拿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注意到弟弟明显带着试探的目光,却始终维持着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不变,眸底平白涌上了一抹涩意。“那孩子的事,为兄不能过问吗?”

      “……无妨。”

      ——就是觉得你对某个不应该的人余情未了。

      “……他,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陆祁珏相当头疼地道。“那位的意思是希望他静养,本想待他毒素根除之后再做打算……”

      “可是他倒好,竟然能想出利用火毒来修炼内功这样的法子来,硬生生把七成的毒素都炼化在自己体内……”一想到这,陆祁珏就忍不住揉了揉自己死死皱成一团的眉头,然而脸色依旧相当难看。

      陆祁镇听闻此言,也收敛了笑意,脸色渐渐有些不大好看。

      “此法虽然见效甚快,但到底于身、于心都有所损伤。”而且其炼化的过程痛苦异常,稍有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届时火毒在功力的刺激下爆发,只怕会更加凶险。陆祁珏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眉眼间满是散不去的浓浓愁绪。

      “到底是心系天下之人,又谈何安居一隅?”

      末了,陆祁珏发出了如是的感叹,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眸底交织,所有的心疼与自豪都化身成了万千烦恼丝,挥之不去又惹人怜惜。

      陆祁镇闻言,望着远处那已然长大成人的背影,眼里悄然流露出一丝温温柔柔的怀念。

      “罢了……”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先用性寒的药养着吧……”

      远处,青石板铺就的九曲石桥上。

      赵祐慢条斯理地收回剑势,后退了几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盖都盖不下去的闲适,活像是饭后出来散步消食的。

      反观另外一边,陆烨颤颤巍巍地扶着桥栏上的石狮子,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似的,毫无君子风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赵祐见此情景,不由得微微勾起唇角。他轻轻拂去桥栏上的新雪,风度翩翩地斜倚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地擦拭剑上沾的露水。

      陆烨半边身子瘫在地上,一边努力地调息,一边趁此机会,悄悄地研究起了人家手里的那把配剑——银白色的剑锋,被精心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剑身的中央处隐隐透出一抹赤红,陆烨凭感觉猜测那应该是一把古剑,但是因为被主人刻意地缠绕了一些花枝藤蔓,具体的纹样不太能为人所辨识出,所以屹今为止他都认不出这究竟是把什么剑。

      研究完了人家身上的剑,陆烨仍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瞥了一眼又一眼,开始研究起了人家腰间的那一柄折扇。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身后一个少年人朝气蓬勃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圣上,陆大公子,早安呀——”

      裴麟三步并作一步地跑上了桥,冷不丁地从陆烨背后窜了出来,似是有意报复他一样,还做了个异常浮夸的鬼脸,给人来了个实打实的惊吓。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陆烨强忍着惊吓,快速地直起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理了理一身凌乱的衣裳。他努力装作镇定,一改刚才的东摇西晃,稳稳当当地站好,颇为严肃地板起了脸,正打算拿出一番大师兄的威仪,好好地教育一下这个“不知礼数”的混小子。

      岂料一回头,人早已沿着桥那边的石子路,干脆利索地开溜了,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跳动着马尾辫的残影。

      敢情这小混蛋还是专程来吓他的?!

      赵祐在一旁静静地观望着,眸色怜悯地注视着陆烨慌忙之下仍有些凌乱的模样,微微弯了弯嘴角,透露出一丝旁人几乎难以觅见的嘲意。

      陆烨届时顿感心力交瘁,哪里还受得了这刺激,忙西子捧心着赶紧遁了。

      赵祐含笑着伫立桥头,悠悠地伸长了手,用剑挑起他先前搭在一旁的赭色外袍,也不急于穿回去,只是轻轻地披在自己肩上,随即收剑入鞘,双手负在身后,打算闲庭信步似的逛回去。

      怎料就在这时,东边的天空突然响起几声清脆的鸟啼。

      赵祐定睛一看——一只被养得浑圆雪白的肥鸽子在瑰丽的朝霞里展翅,忙不迭地飞扑过来。

      赵祐收敛了笑意,正了正神色,伸出手,想让那只鸟停在自己指间,却迫于其异于常鸟的重量,不得已地将它赶到自己肩头上。他取下鸟爪子上系着的小竹筒,打开盖子,往手心里一倒。

      ——掉出来一纸书信,以及一串意料之外的小珠穗,险些滚落到地上。

      赵祐用小指勾住那串虽然小、却足以表明身份的鸽子血珠穗,轻轻地展开信纸。

      只见信上写道:“青鸟栖芳处,嘉友来相助。”

      赵祐一时语塞,霎时间,根本不想就这故作亲密的措辞发表什么高论。他收起信和珠穗,把竹筒系回那只肥鸟的脚爪子上,连饲料都不打算给,面无表情地把这只沉的要死的肥啾放飞回去。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鸟。”

      赵祐如是评价道,拽了拽有些下滑的外袍,再抽出腰间的那柄缀着明黄色珠穗的白玉折扇。

      赵祐展开折扇,露出其绣有江山海潮图的丝质扇面,风度翩翩地摇起扇子,挂上一贯的微笑,风度翩翩地走了。

      转眼就到了第二日。

      接连休息了一天一夜,小裴公子早已生龙活虎。

      裴麟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蹦跶起来,拎着自己的青霜剑,在书院里上蹿下跳地找人练剑、比试。然而在偌大的书院里晃悠了半圈,竟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裴麟一边走在书院的石路上,一边百思不得其解。

      扫雪的弟子呢?

      巡逻的弟子呢?

      每天大清早起来吟诗的浪子们呢?

      裴麟慢悠悠地溜达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人声鼎沸。他忍不住跳上一旁高耸的假山,猴儿似的远眺。裴麟借着身居高处的便利,眨眼间将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给看了个彻底。裴麟杏目微瞪,隐约瞧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裴麟顿时兴致大发,脚踩着庭院里的假山石,噌噌噌地跳过去。

      白鹿洞书院正门。

      双层的飞檐翘角上还残留着前夜的白雪,前朝内阁首辅亲题的匾额之下,是极其难得的热闹场面。

      原因无他,只是贵客到来。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仆忍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哎,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九年前太子殿下南巡的时候吧?”

      “可不是么,今个来的也是贵人啊……”

      这一边,裴麟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到前面,这才刚刚探出个小脑袋,就被人猝不及防地揪了出来。

      “来来来,彧卿,帮忙一下!”

      陆烨正风风火火地在人群中穿梭,忙得头都大了,乍一见到裴麟,那张常年愁眉苦脸的脸顿时喜笑颜开,赶忙连拖带拽地把人拉过来助阵。

      裴麟一脸懵。“啊什么?咋了?”

      陆烨根本没空仔细知会他,火急火燎地冲着一堆看热闹的同窗大声嚷嚷道:“退后退后,一会儿越王殿下车架就到了,诸位都避让一下!”

      “啊 越王?”裴麟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手上动作却不曾有过半点含糊,仗着自己武功比在场的大多数都高,硬是把一应闲杂人等尽数摁进了书院大门里,三下五除二地清了场。

      陆烨忙活了半会儿,总算是把这群闹腾又令人心塞的玩意儿给塞了回去,筋疲力尽地长出了一大口气。他拍拍裴麟的肩,真情实意地感谢道:“多谢啊,改天师兄请你吃糖葫芦。”

      “啥?”裴麟很快抛下了他不太明白的部分,有点不满道:“你当我几岁了?”

      陆烨恍然大悟,这才后知后觉道:“哦哦不好意思,师兄看你这些天活得云里雾里,差点忘了你已经是个能自己买糖葫芦吃的大孩子了。”

      裴麟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后一侧:“我要吃山下王婆婆那家的糖粥、龙须酥、海棠果蜜饯,还有她隔壁那家的烧鹅……”

      陆烨:“……”怎么着了?还得寸进尺起来了?!

      要不是因为实在打不过,这熊孩子早让他给吊起来揍了!

      “叮当——叮当——”

      不远处渐渐响起了珠玉相碰的脆响,隐隐有一架披金戴银的马车缓缓驶来。

      陆烨伸出手,狠狠地揉了揉自己冻僵了的脸,适时调整好了神色,挂上一副温润如玉的微笑,优雅得体,还隐隐带了点悲天悯人的意味,怎么看着怎么熟悉。裴麟眯着眼睛瞅了他几眼,才恍然大悟——敢情这货现学现卖,竟把赵祐平时常用的表情给学了个三四成像!虽然效果差之甚远,但比起这人平时见人的一副苦大愁深脸,却要好上不少。

      那辆华贵异常的马车终于在门前停下了,但最惹人注目的反倒是那位驾车的马夫。

      ——臭着张俊脸,披着头乱毛,穿了身赭色的旧袍子,衣摆上有青蓝色的海潮纹,身边还放了一坛已经开封的烈酒,酒香四溢。最奇的是——大冬天的居然还敞着怀,袒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胸膛,上面用浓烈的色彩纹了一只环绕的蛟龙。

      这边还在瞠目结舌,那边那个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奇男子就已经先一步跳下车来,极其狂放地拎着酒坛子,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猛地摔了酒坛子,相当暴躁地冲着车里吼。

      “到了,还不下来!”

      陆烨虽然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学着打理书院上下事务,也帮着接待过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但是唯独从未见过这等粗俗之人,当下就不知所措地愣住了,活像是在原地呆成了一只木头,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哎呀,年轻人不要这么暴躁嘛!”

      车里头悠悠地传来了一个声音,懒洋洋的,软趴趴的,光是听着就透露出一股不正经。

      越王伸出一柄折扇,掀开帘子,露出一张笑嘻嘻的大圆脸。“贤侄,来扶一下呗!”

      那位“奇男子”脸色铁青地伸出手,几乎是把人从车上拖拽下来。

      越王被极其粗暴地从车里扯下来,倒也没怎么生气,只是笑着裹紧了石青色的镶绒大氅,用折扇轻轻敲了敲人家的肩,姑且算作惩罚。

      裴麟严重怀疑他是想敲人家额头的,但是因为个子太矮够不着,这才退而求其次地敲了敲肩。

      “草民陆烨,参见越王殿下。”
      “草民裴麟,参见越王殿下。”

      “哎!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越王好脾气地摆了摆手,水绿色的广袖波澜迭起。

      “嗯?彧卿?”一旁的奇男子突然发话了,他死死地盯着裴麟,神色颇有些难以置信。“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裴麟闻言一愣,然后突然激动起来,一副漂泊在外突然找到亲人的模样。“肖大哥!!!”

      越王适时插嘴道:“这位贤侄呢,就是鼎鼎大名的‘一掌降云’ ——肖遥,肖云起,最年轻的丐帮帮主,天字榜排名第六的大高手。”

      肖遥根本懒得理他怎么介绍自己,径直走上前,一把揪住裴麟的领子,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提溜起来。“你小子能耐了啊,还给老子玩消失!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神棍师傅他找你快找疯了?”

      裴麟尴尬地打哈哈:“我不是有意的嘛,先放我下来呗,这样多不好。”

      越王突然笑着插了一句,“别动气别动气,大家都不要激动,有话进去说。“及时地把即将跑偏的话题拉回正轨。

      肖遥冷哼一声,重重地把人放在地上。

      陆烨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在这里的意义,眼里几乎含着泪光。他感激地看了越王一眼,连忙笑着迎上去,“二位贵客,里边请。”

      越王笑嘻嘻地摇了摇扇子,行动间非常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最前面。

      一路被领着穿梭在粉墙青瓦的院落中,裴麟突然意识到不对。

      ——贵客前来拜访,为什么不先去见书院的院长,反而要绕到如此偏僻的地方?

      而且这条路,看起来怪眼熟的。

      一行人一路东绕西绕的,终于在一个小院里停下了。裴麟看到那株异常眼熟的矮松,顿时了然。

      掀开门帘,露出了赵祐噙着笑意的眉眼。

      “二位请进,贵人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幕·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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