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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幕·踏雪寻梅 ...

  •   熙宁八年,正月初九。

      “呼……呼……”

      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在覆满霜雪的山坡上狂奔,一张俊俏的小脸蛋被狂风糊了一脸雪。

      “呼……呼……”

      江南的冬天,亦能见到大雪封山的奇景。

      民间有传言道:“七不出,八不归,上九办事。”

      “九”在数目中最多、最大,故而为上乘之数,民间也因此称正月初九为“上九日”,相传在这一天出门办事,会受到玉皇大帝的福庇,遂能事半功倍。

      什么狗屁玉皇大帝?根本不顶用!

      裴麟崩溃地在心底呐喊。

      一个月了……这样活像是身陷水逆的日子已经有整整一个月了!

      别人家都在欢天喜地地过春节,唯独裴麟孤身一人,从临安日夜不停地逃窜到庐江,一路上别说是碰到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就连个能供他歇歇脚的破寺庙都没见到!

      更过分的是——都说出门在外靠朋友,然而无论是他的那群狐朋狗友,还是他爹的那群挚交好友们,一个都没出现过,更没有哪个派上过用场!

      裴麟一想到这就越发来气,自己把自己气得几乎失了智,结果猝不及防往下一脚踩进厚厚的积雪,整个人都跟矮了一截似的往下一陷。

      然后就毫不令人意外地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这下更惨了。

      “嗷——”

      裴麟顾及身后的追兵,没胆声张,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嚎了一嗓子。

      所幸风声呼啸,到底是盖过了这一小声的嚎丧。

      裴麟强撑着疲惫稳住身形,深深吸进一口极寒的空气,试图放缓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

      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雪地里,借着身侧一株长歪到地里的红梅树,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

      裴麟附耳听了一会儿,没感觉到有什么大的动静,遂松了一口气,有些力竭地靠上身后覆满白雪的岩石,一不小心磕到了上面结的冰花,疼得龇牙咧嘴,不过这回却硬生生扛住没吭一声。

      他靠在石头上,一边歇口气,一边环顾四周,试图判断自己离书院还有多远。

      然而绵延了大半个山坡的红梅,默不作声地为他指出了一个相当残忍的结论。

      ——要死,迷路了。

      裴麟一贯很有自知之明,向来自诩是个颖悟绝伦的绝世小机灵,却怎么都没料想到自己在情急之下竟然慌不择路,误打误撞逃到了这么一个人迹罕至之地,听都没听说过,景致倒是怪好看的。

      自己被这群人追杀了将近一个月有余,本以为能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跑回书院,赚得一线生机,岂料到头来竟是自己跑歪了,无端葬送了前面一个月东躲西藏的努力。

      裴麟有些颓然地想到,我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

      “吱兹……吱兹……”

      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倏的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裴麟忙竖起冻得通红的耳朵,屏息聆听。

      追兵还剩六人,自己现在精疲力竭,无论如何都是打不过的。

      刚才上山的时候有看到一条冰封的小溪,裴麟推测这应当是从山里流出来的。可见自己虽然方向跑偏了,但至少还没跑到另一个山头上。而庐山上只有一处大的水源,那就是位于东南一侧的九叠谷。

      ——照这样推算,自己应该是在南麓上。

      裴麟沉下心来,一步步细细推理着,努力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再搏一个出路。

      裴麟打量着四周的白雪皑皑,脑筋动得飞快,然后突然意识到不对——自己这哪里是跑偏了,分明就是跑反了!书院在山的北麓,自己现下在山的南麓。而今想要回到书院,只能翻越前方那座山头。

      后有追兵,前要翻山。

      裴麟如是想着,满心只剩下一句“地耶,你不分好歹也”,整个人疲乏得要命,恨不得就这样在雪地上一躺了之。

      可是自己还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娘亲离奇病逝、以往英明神武的爹爹这会儿还不太清醒、之前意外查到的那起案子尚未查明、几十条人命还无人还清……

      裴麟啊裴麟,你可是立志要做大侠的人,岂能被几个小喽啰葬送在这荒郊野岭?!

      这样一想,身上突然又有了点劲道。裴麟重重地捏了捏自己酸痛的双腿,强撑着一旁的树干站起来,一个没撑住晃了一下,连梅树也随之一颤,抖落了他一身带着梅香的白雪。

      裴麟站稳了身子,双脚猛地一蹬,整个人在刹那间腾空而起。少年伸出皂色的靴尖,在树枝梢头轻轻一点,矫健的身形在转瞬间划过一道凌厉的雪痕。

      随之而来的几名杀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个疾风似的、紧咬着追了上来,飞扬的夜行衣衣摆在夜色下泛起墨晕,行动间甩出层层翻飞的雪花。

      裴麟一路狂奔,双脚毫不怜惜地踩着花枝,无意间一双朴实无华的皂靴上沾满了破碎的红梅,浑身上下都浸满了梅香,一时之间倒还真有点小梅花成精的样子。

      一次又一次腾跃而起,裴麟试图用轻功拉开距离。然而终归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浑身筋骨已经酸软得不成样子,就算心里再怎么坚持,身上也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裴麟终究是按捺不住满心的疲意了,又一次腾跃而起,在落地的时候,脚下不慎踏了空,整个人顿时像是失控似的摔下去,几欲要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人形的大坑。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裴麟居然没有一头栽进雪地里。

      当然同样可惜的是,他也没有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一头摔进某个绝世美人的怀里,无端赚得一窝温香软玉。

      裴麟毕竟已经力竭,整个人神色有些恍恍惚惚的,但是就算再怎么迷糊,他也能真切地感觉到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直了他那不断往下倒的身子。

      裴麟有些懵懵懂懂地抬起头,一对杏眼带着十成十的恍惚,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对令人过目不忘的眸子。

      ——那实在是是一双映出了十里红梅的眼眸,明明染上的是火一样热烈的色彩,却始终沉静温柔,像是一汪深潭,泛着缱绻而不多情的涟漪。

      明明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却无甚令人畏惧的威严,倒是无端的透出些悲天悯人的情怀来。

      “可是书院的弟子?”

      裴麟闻言,点了点头。

      对方眉眼含着温柔至极的笑意,轻轻地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细细地给他系上,指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和他的接触。裴麟趁此机会,细细打量着他,这才发现对方虽然手心温暖,衣着却相当单薄,在大氅之下竟只穿了一身素色的儒袍,衣上有金线绣的日月星辰。

      “吱兹……吱兹……”

      裴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不料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身后一阵急促的破风声给打断。

      却不料就在下一刻,破风声戛然而止。只见对方笑容不变地伸手,玉葱样的指尖轻轻捏住一枚小巧却足以致命的飞刀,轻松得几乎像是捏住一朵将要翩然落地的花。

      裴麟躲在人家身后,看着几乎要目瞪口呆——自己在这一个月里无数次吃过这飞刀的苦头,称得上是苦不堪言,而如今乍一看到有人轻而易举地破解了此杀招,一时语塞,沉默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对此应该说些什么。

      ——好在现下的状况,也用不到他说些什么。

      对方自然而然地挡在了他身前,似乎完全不担心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会对自己不利,当然了,也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裴麟异常自觉地钻进了对方身后的阴影里,乖巧地裹紧了留有余温的大氅。

      只见这个白衣锦绣的男子随手折下了几支红梅,以花枝为箭,仙姿绰约地一扬手,眉目间酝酿着温和的浅笑,手上却毫不留情地掀起了一股灼人的气浪,带着排山倒海似的威势,径直涌向对面的那群杀手。

      广袖翩翩落下,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倒了一地的尸体——六个明显是有人精心培养的杀手,均被花枝穿透眉心,气息全无。

      一击之下,无人生还。

      裴麟这厢还想探出脑袋来,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料脖子还没来得及伸长,整个人就被拎小鸡似的提起来。

      他只来得及看清那个男人在月下依稀如画的侧颜,就被提溜着腾空而起。

      只见此人脚踏漫天缤纷的飞雪,在泼墨的夜幕中几乎化作展翅飞天的白鸿,一步步腾云驾雾似的跃至高空,翻山越岭,翩若惊鸿。

      裴麟嗅着他衣襟上沾染着久久不散的芬芳,有些发愣,再加之注意到他那出神入化的轻功,又突然一时眼尖,远远地瞧见了方才他所走过的雪地——那里本该有斑驳的脚印,然而一眼望去,什么都没剩下。

      要知道,在雪地里行走,要想不留下任何脚印,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他是非人之物,只是游魂,没有实体,但裴麟一向不兴鬼神之说。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踏雪寻梅,江湖上堪称绝顶的轻功身法,传说中能踏雪无痕的绝技。

      而众所周知,踏雪寻梅,乃是现任明教教主所创,也是他本人的独门绝技,并无外传。

      相传,此人在去年的武林大会上第一次出现,孤身一人登临华山之巅,以一己之力击败十八家江湖高手,一举成名,从此荣登武林密鉴天字榜第二,但是因为此人极少现身,加之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至今为止都无人能知晓其真实身份。

      所以说,这个人,他会踏雪寻梅,而且造诣如此之深。

      再联想到,他刚才轻而易举就把六个精英杀手给灭了个干干净净。

      ——这般高深的功力,这么强的武功,除了自家那位天字榜榜首的爹爹,还能有谁?!

      裴麟在脑回路转了一个又一个山路十八弯后,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几乎要激动地嗷嗷大叫,但碍于场合不大对,他自己也不想在被人提溜着领子的时候同人问好,故而只得强忍着兴奋,在心里疯喊道。

      亲娘欸,我搞到真的了!!!

      于是,在落地之后,裴麟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憋不住浑身上下的激动,忙着要往人家身上凑。

      “你你你你你是?!”

      对方再度扶稳了他,答道:“在下赵祐,字承煦。”

      “明教教主,正是在下。”

      赵祐带着不变的温润笑意,彬彬有礼地作揖,礼节一丝不苟,却只是浅浅地一颔首。

      到底是座下信徒百万的一教之主,江湖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顶高手,纵使披了副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内里的一身凌霜傲骨终究是旁人所远不能及的。

      “圣上。”

      “旁人”裴麟面色有些深沉地沉思了片刻,突然开口恭敬道,“裴某有一事相求。”

      赵祐笑了笑:“知道。进来说。”

      “欸?”

      裴麟闻言,不由得暗暗吃惊,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悠着环顾四周,刚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然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书院内,此时正身在一座布置得颇为清雅的小院子里。

      老实说,出于礼节,上门拜访时是不应该左顾右盼的,但是裴麟作为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又是劫后余生、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散起来,满脑子不合时宜的猜想,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蓬勃的好奇心。

      就算不为其他,单单就冲着这小院里的布置,就实在是让人心生疑窦——怎么说呢,也不是说布置得不好,就是太不像是一个明教教主应该待的地方。

      粉墙青瓦,是最寻常的江南水乡该有的模样。小小的院子里,沿着墙栽种了小簇小簇的绿竹,庭院中央有一池已经冻结的残荷,池边种了一株矮松——一步一景,就算是在冬天里也是极好的景致,就是和院子主人的身份不太搭。

      更何况,明教在中原的驻地应当是千里之外的光明顶,怎么这身为教主的赵祐竟跑到白鹿洞书院的地盘来了?

      “请坐。”

      裴麟蓦然被打断了思路,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再次对上赵祐那双梅红色的凤眸。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对视了片刻,直到裴麟先受不住移开了视线。

      裴麟收回了目光,变得异常安分。他在炉子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不动声色地思忖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舍得把大氅脱下来还给人家。

      他微不可察地裹紧了大氅,正待要开口。

      然而就在此时,屏风后烛影一晃,突然蹿出了一个人影,给裴麟吓得浑身一抖,直接从蒲团上跳了起来,一蹦三尺高。

      “圣上,请用茶。”

      裴麟所在的位置正好把来者瞧了个彻底,他忍不住道:“陆大公子?”

      陆烨给他也倒了一杯茶,正襟危坐。“小裴公子,幸会。”

      裴麟抽了抽嘴角,心里兜兜转转地一思量,反倒有些释然起来。也是,对于赵祐这种身份,在这看到书院的少主给他端茶送水,反倒是正常起来了。

      他默默地坐了回去,喝了口热茶,方才压了压刚才受到的惊吓,再一开口,没说正事,倒是先来了一句,“一会儿应该不会再有人突然窜出来了吧?”

      赵祐笑笑,温和道:“无妨,不必顾虑。”

      “那好,”裴麟啜了一口热茶,“那我就讲了。”

      “圣上,不知您可曾听说过傅家庄?”

      一旁陆烨倒茶的手一顿,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赵祐一眼,神色虽极力隐晦,可是眸中所传达出的深意却不言而喻。

      赵祐权当作没看见,淡淡道:“略有耳闻。”眼神却渐渐有些晦暗不明。

      “两个月前,家母因为误食了白末过世,”裴麟眼底流露出一丝痛色,“而那白末是混在傅家庄生产的福记糕点里。”

      赵祐闻言一愣,“白末?”

      “对,就是阿芙蓉花朵晒干后制成的白色粉末,剧毒,服用后可一瞬间致人于死地。”

      赵祐渐渐地收起了笑意,淡淡地“嗯”了一声,轻轻地摩挲着茶盏,玉琢似的素手上青筋暴起,眸中的红梅隐隐间变得愈发红艳,像是隐隐含了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烈焰。

      “所以我就为了此事去了趟傅家庄,”裴麟说着说着,眉头控制不住地紧紧皱起,“我本来是想为母亲的死讨个说法,却没想到……”

      “等我到傅家庄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傅家庄内,上下八十四人,包括老弱妇孺在内,尽数惨死庄内。”

      赵祐依旧古井无波,一旁的陆烨却毛骨悚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裴麟说着说着,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己一个月前的所见,一想到当日看到的傅家庄遍地腐尸的样子,胃里就直犯恶心。

      “本来我打算去报官,可是还没走出多远,就遇上了一伙人的追杀,就是刚才那几个。”
      裴麟心有余悸地说道。“还要多谢圣上救命之恩,往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去麻烦我爹。”

      赵祐:“……”

      旁听的陆烨:“……”

      “此案蹊跷,故而想请圣上助我一臂之力……”

      裴麟努力直视赵祐的双眼,极力调整自己的表情,想让自己看上去更诚恳一些,却不想弄巧成拙,一张俊俏的小脸被他自己折腾得有些狰狞。

      陆烨看着这活宝在这瞎折腾,憋笑憋得面色通红。

      赵祐强忍着笑意,死死绷住自己波澜不惊的面色。“举手之劳而已,当然可以。”

      “只是问题在于——”赵祐微不可察地一挑眉,“你究竟想查什么?”

      裴麟一愣,随即道:“都查。”

      “我要查清所有的真相,”裴麟如是说。

      “我爹以前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那么但凡是行了不义之举的,就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给我自己一个交代,给无辜之人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幕·踏雪寻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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