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我好想你” ...

  •   黄亦恒坐在地上,把两只角蜷缩在一只棉拖鞋里,脸埋在膝盖之间。
      古代没有钟表,人类靠太阳判断时间。当人处在极致的黑暗里,时间就不存在了。
      诗人为什么都要寻找自由与光明?原来当你无法感知时间的时候,你就无法感知自己。
      小时候唯一一次去游乐园,给黄亦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巨大的摇臂推着人在半空中兜圈时,失重带来的无助感将他推向恐惧的尽头,他感知不到自己的位置,那感觉让他联想到死亡。直到他在慌乱中无意触碰到旁边人的脚,突然就踏实了下来。
      那一刻,人有了物理意义上的相对位置。我的位置,就是你的旁边。
      是婴儿的啼哭得到了母亲的怀抱,是荒野中的一盏灯,是声音有了回应。
      是你存在,所以我存在。
      黄亦恒从小是别人家的孩子,但他的妈妈说,你不配。黄妈妈有足够的底气去要求他,凭自己的不易,凭自己吃过的苦。
      耶稣说,人要赎罪,他被钉在十字架上;
      佛教认为,人要行善,极恶之人下无间地狱,永世受苦;
      □□要人忠诚顺从,否则要接受审判。
      日本人讲断舍离,佛教要戒贪嗔痴,道家讲究清心寡欲。他们都说,人在世上活一遭,就是来偿还的。可是,凭什么呢?
      太多道义都带着一种悲愤,先讲上一大堆道理,再剥夺你的愉悦。谓之存天理,灭人欲。所以受苦受难的人,受人敬仰;快意恩仇的人,却活的自在。

      祁昆没有黄亦恒的任何消息,别人也不可能有,就算再大的错误,大过年的,至于这样不留情面吗?
      想念像野草一样生长着,刮得人又痒又痛。祁昆越想越坐不住,骑上车子出了门,他决定去黄亦恒的家。
      那个破败的小区他还记得,最里面那栋矮楼久经风霜,是他最牵挂的地方。
      他在楼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去,见了黄亦恒的妈妈,又该怎么说。想了想,又折返回家,拿上一本练习册,借口说自己拿错了,前来归还。
      再一次骑到这里,祁昆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怀着忐忑的心往楼上走,他越来越紧张。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没有人。
      店里关门,家里没人,手机关机。怎么回事呢?祁昆实在想不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黄亦恒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妈妈开店是假的,房子是假的,他的爸爸一定是不光彩的高官,现在彻夜移民到海外。
      难道是黄亦恒不堪重负,做了像谷粟一样的蠢事?祁昆心里咯噔一下,他宁愿希望移民是真的,黄亦恒去国外再也不回来,欺骗了一场他的感情,他宁愿是这样。
      在楼下骑着自行车一圈又一圈地转,祁昆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一个小时过去了,再一次上楼敲门,依旧没人。
      电话响了,是老妈打来的视频。
      “儿子,吃饭了吗?”
      电话刚一接通,背后就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
      “信号不好,有事吗?”祁昆的眼睛瞥向背景里的男人。
      “妈妈过年回不去了,你和爸爸过吧。多吃点饭,你有点瘦了。”
      “知道了。”
      话没说几句,祁昆从头到尾也没叫一声妈妈。电话里妈妈时不时往旁边的婴儿床里看,心思全不在自己身上。祁昆把电话放回口袋里,在楼下徘徊着。
      隔着一道铁门,黄亦恒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咬着下唇流下泪来。
      他想喊一声,告诉他祁昆他在这,又怕祁昆的脾气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收不了场。他想编一个谎,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把钥匙折在里面了,又怕祁昆听出端倪。
      门外没有动静了,黄亦恒不知道祁昆走了没有。眼泪从滴滴答答的水珠变成了淌在脸上的一条小河,流进嘴里,是咸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尝试着轻轻喊了一声。
      祁昆?
      门外没有应答。
      “我好想你。”
      倚靠在黑暗里,黄亦恒默默说出这句话。
      有多少个夜晚我都在这样想着你呢?在我们还不熟悉的时候,在你没和我住宿舍的时候,哪怕你就在我身旁,那个下起雨在走廊上坐着的下午,那些阳台上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夜晚,我都是这样想你。可这次我想你的程度,是忍不住再说一次:
      我好想你。

      小房里是个密闭空间,待久了还会缺氧,黄妈妈去大姐家哭诉了一通,反惹起大姐心疼。
      “妈,你这样老四会憋坏了的。”
      “得让他长点记性,”黄妈妈掉着泪,“小时候那么听话,现在大了,不服管了。”
      大家给老妈递了张纸巾:“老四不是不服管的孩子,你也不能逼得他太紧了。他心事重,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也不能给他太大压力。”
      “作弊啊老大,作弊!”黄妈妈抽泣着,越说越激动,“别人问我你儿子考得咋样,我都丢不起这个人呐!”
      大姐轻拍着老妈的背,皱了皱眉说:“知道,妈,回头我说他。咱踏踏实实学习,不能搞这些邪门歪道。可老四都这么大了,不能这样对他啊。再说那小房就几平米,待久了人哪能受的了呢?”
      “你说他回来的时候跟个没事人一样。闷葫芦一个字也不说,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呢!”黄妈妈数着黄亦恒的重重罪名,不依不饶。
      “是,妈,老四就那个个性。”大姐给丈夫使眼色,示意他去开车。

      我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去。黄亦恒抬起头,试图在门缝透进来的光亮中寻找答案。
      黄亦恒从小房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被冻的直打哆嗦。突如其来的光刺的他眼睛都睁不开,青紫色的嘴唇也结了层白霜。
      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当妈的又比谁都心疼。
      “快快,”黄妈妈急的不知道从何下手,一把搀扶起黄亦恒。零下十几度的天,黄亦恒穿着睡衣光着脚,就这样在小门房里待了一天。
      “妈,我来。”大姐夫侧身走上前去,把黄亦恒背起来。
      上楼一抖一抖的,颠簸的黄亦恒想吐,使劲忍着。他想说话,嘴又不听使唤。
      “赶紧喝点姜汤。”黄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碗汤。
      大姐从妈妈的房间里又抱了一床被子过来给黄亦恒盖上。接过姜汤,拿勺子喂。
      “没事。”
      黄亦恒接过大姐的碗,勉强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狼狈。四肢刚刚是麻的,在暖气上靠了一会,又酥又痒,像是爬满了蚂蚁。
      “怎么了?”大姐给黄亦恒掩了掩被子,发现黄亦恒总想动一动。
      “上厕所……”黄亦恒挣扎着撑起身子。
      “你陪他去。”大姐指挥姐夫,蹲下给黄亦恒穿上拖鞋。
      “不用,”黄亦恒说,“不用。”
      身体渐渐有了知觉,黄亦恒攥了攥手,也有劲了。用手背摸了摸脸,烫得很。肚子很涨,但站了很久也没有便意。等了一会,他又穿好裤子出去。
      “回去吧,”黄亦恒说,“我没事了。别让妞妞一个人在家呆着了。”妞妞是大姐的孩子。
      老妈看黄亦恒渐渐恢复了,也催着大姐和姐夫回去。黄妈妈让黄亦恒好好躺着,去了厨房做饭。
      窗外穿来嗖的一声,空中绽放出五彩的礼花。黄亦恒把头蒙在被子里,身子还是止不住地抖。此刻他想念一个人,很想很想。
      “老四不容易啊。”回家的路上,姐夫感叹了一句。
      “他?”大姐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有什么不容易的?从小吃喝都紧着他,要什么给什么,活也不用他干,他就只管学习这一件事。他有什么不容易的?”
      姐夫扭头看了大姐一眼,想辩解什么,没开口。
      “妞妞的寒假的作业你盯紧点,”大姐说,“这孩子天天就知道玩。都三年级了,一点紧迫感都没有。你不能总是惯着她,将来考不上好大学,到时候有你着急的。”
      脚也有些温度了,黄亦恒又去了一次厕所,才舒舒坦坦的排了小便。年夜饭是六菜一汤,包子也剩了几个,黄亦恒刚要伸手抓,被拦了下来。
      “吃菜,新炒的。”老妈的态度是冷淡的,但语气又有一些心疼。黄亦恒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默默夹着菜。

      打开台灯,把卷子从包里掏出来,祁昆坐在书桌前努力让自己的精力集中起来。
      白天他联系过尹征翰,试图从一个小道消息爱好者的口中探听出点什么。今天是他和黄亦恒失联的第三天。
      把黄亦恒给他的新年礼物打开,历史卷子一道题都没做。他拨弄着答题卡,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上。
      挺直背长舒一口气,祁昆学着黄亦恒的样子,给自己定了一个小时的闹钟。把三个课本摆在眼前,这是一次开卷考试。
      题目的顺序不是按照时间线组装的,每一个历史事件他都耳熟,就是不晓得具体在书的哪一张。半个小时过去了,连一半也没有做完。
      起身喝了口水,祁昆感叹黄亦恒的定力。
      近现代史部分还算可以,世界史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他使劲控制着自己不打开浏览器搜索答案,终于历时一个小时完成了这个大项目。
      把笔往桌子上一拍,闹钟声刚好响起。
      “厉不厉害?”祁昆自言自语,就好像黄亦恒站在他的身后。
      那人去了哪里?被软禁了还是被灭口了?他不知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