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所剩无几》白昼长

97、沉默的咆哮

　　暴风雨迟早都要来的。
　　成绩通知在腊月二十七如约而至，二中的每个家长都收到了短信。为了照顾大家新年的情绪，信息上只有分数，没有名次。黄亦恒不幸踩了红线，0分的意思显而易见。
　　晚上，黄妈妈在昏黄的灯光下泣不成声。
　　先是哀怨。青春年少结了婚，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不肯接受施舍——我多么刚强。
　　后是自怜。省吃俭用，生病也要撑着。别人在背后说什么，如何指指点点，都得默默承受——我多么伟大。
　　然而，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如此不争气，做这样的事情，对得起我，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最后是愤怒。
　　黄亦恒站在墙角，无动于衷。
　　人一定要优秀吗？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普通人？黄亦恒很想问问自己的母亲。
　　他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小时候是钦佩，后来是同情。而现在，他强压着心中的想法，不让一种叫做恨的东西生根发芽。
　　“从小到大，家里再穷，我哪样不依着你？姐姐们争来抢去，我哪次不护着你？还有一百来天就高考，你作弊！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黄妈妈盛怒之下摔了黄亦恒的手机，屏幕瞬间四分五裂。看着妈妈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的流，黄亦恒始终沉默。他心里一丝波澜都没有，他甚至为自己不感到愧疚而后怕。
　　“学习是给你学的，不是给我学的。将来你有出息，受益的也是你自己。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害你吗？我不是为你好吗！”
　　黄妈妈是个刚毅的女人，自己要强，也逼着孩子争气。所有的父母都望子成龙，黄妈妈尤甚。
　　黄亦恒小学三年级就失去了所有的娱乐项目，他唯一的事情就是学习。这份严苛，很难说不夹杂着对命运的怨愤。
　　“你不配做我的儿子！”
　　黄亦恒的沉默刺激了这位母亲，暴怒之下口出恶言。
　　黄亦恒再也忍不住了。
　　“学习是给我自己学的，那我为什么要作弊？因为我怕考不好，为什么怕？”
　　从小到大，黄妈妈没见过这样暴怒的黄亦恒。自己的儿子面目狰狞，眼眶里像是有猩红的血液，有天大的委屈。
　　“为什么怕？”黄妈妈反问，“如果你平时好好复习，为什么要怕？”
　　听到妈妈这样的判断，黄亦恒的心彻底的凉了。无论妈妈怎么问，他都不肯再说一个字。这一刻的释放刚刚开了头，就要草草收尾。
　　一路摸爬滚打，在云端的索桥上如履薄冰，做到最好，那是应该。稍有不慎，便得到一句凶狠的咒骂：你不配。
　　我的人生要用来衬托你的伟大，当我担不起这份使命，便不配为人子。都说母爱无私，也不尽然。
　　她要你尝尽一切苦楚，还要你对这些苦楚感恩戴德。因为她是母亲，所以做什么都是对的，因为她是母亲，所以怎么做都能被原谅。
　　而小花狗呢？他送出去糖果，不要任何回报。
　　“说啊！为什么怕？”黄妈妈再次逼问。
　　黄亦恒还是不说话。
　　因为我怕不能面对你，怕对不起你受的那些苦；因为我必须要成为黄家最出色的人，因为我必须做到人中龙凤。
　　因为你不允许我失败，所以我要铤而走险。
　　因为我不能恨你，所以我只能逼我自己。
　　曾让黄亦恒百思不得的困境，在这一瞬间突然明晰起来，所有心结在这一刻，全部打通了。
　　生而为人，多有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