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所剩无几》白昼长

93、秘密

　　没有了泡在盆里的衣服和鞋子，水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整洁。黄亦恒在露台外面点上一支烟，盯着星空发呆，想起谷粟这个名字。
　　下午布置考场的时候，他把谷粟的桌子挪到了后面，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提起。上次月考，黄亦恒对材料作文迟迟没有思路，在最后20分钟才开始写，那个时候，他就想起了谷粟。
　　谷粟考试失利是他自杀的导火索，而那次，谷粟的作文没有写。
　　黄亦恒觉着自己与他之间似乎只隔着一条狭窄的线，一旦崩溃，就会像梦中一样跌入黑色深渊。
　　门声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有人走过来，黄亦恒慌忙熄灭了烟。
　　“黄亦恒？”
　　听到是祁昆，他侧了侧身，露出半个脑袋。
　　“抽吧，”祁昆沿着墙根坐下，“老师们都走了，外面没人。”
　　“刚才吵醒你了？”
　　“没有。我就来看看你。”祁昆往黄亦恒的口袋里摸，拿出打火机。
　　黄亦恒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含在嘴里，祁昆把火递上去。黄亦恒用手护着风，然后吐出白雾。
　　“我睡不着。”
　　“你压力太大了黄亦恒，”祁昆揽住他的肩膀，“记得我说的话吗？小白兔不用割草的。”
　　“你知道吗？”祁昆轻轻的捏了捏黄亦恒的手，“我有时候想起谷粟，会不寒而栗。”
　　心灵感应是真实存在的吗？黄亦恒哑然。
　　“你知道不寒而栗是什么意思吗？我以前觉得我知道，可我认识了你，谷粟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我又觉得，我根本不知道。你在你的世界里筑了高高的墙，不让别人进去，也不放自己出来。对不对？”
　　“后来墙越筑越多，成了一座迷宫。现在你自己想走出来，也找不到路，”祁昆转头看着黄亦恒，“对不对。”
　　黄亦恒低头沉默，在地上碾灭了烟头。
　　“我以前劝你别太紧张，怕你活的太沉重。不过呢，我也有一点私心，我没说。今天这个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不怕你笑话。”
　　“是我承受不了，再失去一个挚爱了。”
　　“父母离开我，外公离开我，我想和世界交朋友，世界却和我开玩笑。如果有一天你也离开我，我不知道我在这世界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些话以前我不敢和你说，我怕你本来没有那样的心思，却被我给启发了。
　　这个冬天还从未下过一场像样的雪，远处的星星一闪一闪，月亮埋在云里只露出一半，像恋人含苞待放的心。
　　“所以黄亦恒，你今天能不能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像谷粟一样？”
　　祁昆不知道为什么要逼黄亦恒说这样的话，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冲动狭隘，偏偏又不吐不快。
　　黄亦恒靠在祁昆怀里，看着祁昆少有的成熟表情，先是不知道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对方相信。
　　“我想过逃走，考上大学换一个城市，重新生活。或者学也不考了，大不了和家里闹翻，不做姓黄的人了。可是生活太难了，你知道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很难跳脱出去。那天你问我，人一定要优秀吗，一定要成功吗？我才突然发现，我从来没质疑过这个伪命题。”
　　“我总是做同样的梦，要么是在云端，要么是在黑暗里，也或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我不知道有什么在追赶我，我就拼命的跑啊跑，有时候脚下一滑，从高处坠落，我就醒了。你看过一个电影叫做移动迷宫吗？那就是我梦境的真实写照。”
　　祁昆把黄亦恒搂得更紧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的胸口上有什么正在裂开，窒闷，钝痛。
　　“好在，这些都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黄亦恒松开祁昆的怀抱，“就像上课的时候走神儿了，被人一叫，就回过神来。而你，就是叫我名字的那个人。”
　　月亮露出另一半，月色落在少年的脸上。
　　祁昆噙住黄亦恒发烫的眼神，吻趁着月色滑进黄亦恒的口中。冬夜寒风，脸是冰凉的，唇舌却温热。祁昆的手在黄亦恒的背上轻抚，力道温柔且坚定。
　　优秀背后的坚持，成就背后的忍耐，一切沉默着发出的叫喊，只有祁昆懂得。
　　如果没有祁昆，黄亦恒或许也可以在这条艰难的路上走到尾，凭着多年来的刻苦撑到最后。可祁昆出现了，在万里云层之上照亮一道光，这道光缠绕在他的手上，不用等价交换，没有宇宙法则的冰冷，一次次的将他拽离黑洞，使他不会在黑夜沉沦。
　　“用尽全力不留遗憾，坦然面对自己做不到的事，在我看来，这也很酷。”祁昆抱着黄亦恒，把大衣又裹紧了些，“你不需要凡事都为难自己，你只要记得，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祁昆的智慧像武侠小说里的世外高人，没有那些夸张的招式，只需要指尖轻轻一点，就能决胜千里。
　　每个人都对黄亦恒报了极大的期望，那些眼神像一块块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大家一早准备好的鲜花和掌声，在终点等待着他第一个冲破防线。只有一个人默默站在他身旁，告诉他，不必。
　　黄亦恒的眼角有湿热的东西滑落，祁昆帮他拭去。
　　“没出息。”
　　黄亦恒笑了:“昆哥，我忍了好久啊，哭一哭，也是可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