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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最冷一天 成绩排名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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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排名直到晚自习前才被贴在教室前的墙上,这次连进步或退步的名次也标记了。
祁昆看见黄亦恒的脸色,就知道比想象中更糟。
“有进步,”黄亦恒对祁昆说,“比上次提高了快两百名,班里第39,”
“你呢?”
黄亦恒坐下,把英语周报翻了面,缓缓地说:“230名。”
“作弊的人不少啊,”祁昆大笑几声,有点不自然,“水分也太大了吧。”
黄亦恒沉默着,无心在祁昆面前扮演一个打不死的小强。他没有祁昆的魄力和勇气,一点点小的滑坡,都会成为他的低谷。
失望,绝望,巨大的挫败感。这种感觉像是诅咒一样把他包围了,他已经很拼命了,可依旧没有起色。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呢?他双手拄着头,眼神完全不能聚焦在这篇完形填空上。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至少我们还有梦……”逍遥帮的几个人又嬉闹着唱起歌来,是自嘲也是勉励。祁昆吹起口哨应和着,他的心和黄亦恒悬在一起,越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越要故作轻松的去掩饰。
晚自习还没开始,陆续从外面回来的人围在前面看榜,惊呼一浪接一浪。黄亦恒心里有一团无名火,烦躁得很。
“别唱了行吗?”黄亦恒把圆珠笔的开关按了又按,语气冰冷。
祁昆立即收了声,对别人是混不吝,对黄亦恒是包容,所有的细心与周到都给了他。
除了不给黄亦恒添乱,祁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尹征翰请假去上课了,老鱼病假还没回来,前面的座位空了,祁昆就算想做点什么,没了遮挡总有点心虚。
有人从外面买了咖啡,香味飘过来,祁昆顺道问:“喝咖啡吗?我去买。”
“不用了。”黄亦恒自知刚刚语气不好,又补了一句,“外面怪冷的。”
“没事,你想喝我就出去……”祁昆说着就从抽屉里掏饭卡。
“祁昆,”黄亦恒抓住他的手,“我不喝。”
用两只手把黄亦恒的手包裹住,祁昆挪了挪凳子,和他坐的更近些,以防别人看出端倪。
“没事的,”祁昆低下头轻声安慰,“尽力了就好了。”
“这次不行还有期末呢,期末不行还有三模四模,离高考还远着呢。”祁昆又用膝盖碰了碰黄亦恒。
“不要只因一次失败,就放弃你决心想达到的目的。”祁昆指着今天黑板上的名人名言说,“莎士比亚这话说的没什么水平,要我说,就算次次失败,也不要放弃你决心想达到的目的。”
黄亦恒沉默着不说话,却也不放开祁昆的手。
“爱迪生实验电灯泡,失败了多少次,最后还不是……”
“如果最后一次也失败了呢?”黄亦恒打断祁昆的话,“那就没人会写爱迪生的故事了。”
“那一定要成功吗?”祁昆用力握了握黄亦恒的手,“不惜一切代价的,耗尽所有心血的,不择手段,熬夜脱发暴瘦失眠焦虑症,也要达到所谓的成功吗?”
“你说相声呢?”黄亦恒被逗笑了,抽出手放回桌子上,“我看你是和尹征翰呆久了被传染了。”
“值得吗?”祁昆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侧着身子看着黄亦恒,“你扪心自问,这是你想要的吗?”
“谁不想要成功呢?”黄亦恒问祁昆,也像是在问自己,“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然后呢?”
黄亦恒扭过脸看着祁昆。
“拿我自己来说,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电影学院,然后呢?然后就能改变别人对我的成见。再然后呢?我就能证明自己。所以,我要的不是那张录取通知书,而是得到别人的认可。”
这是第多少次被祁昆的歪理说动?黄亦恒已经记不起来了。优秀是他防御世界的武器,他成了守护庄家的稻草人,扮演一个虚假的角色,日夜兼程,费尽心机,最后成全别人的梦想。
“黄亦恒,”祁昆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子,“优秀不是人生的必选项。”
“可是……我要对得起我死去的父亲。”
“人都死了,还管得了那么多吗?”祁昆声音大了些,马上又改小,“面都没见过一次的人,算得了什么。”
“你这样说话合适吗?”黄亦恒皱了皱眉,“你自己也是没了外公的人,将心比心。”
“正因为我是没了外公的人,我才更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你来人间一趟,就是为了完成别人的心愿吗?那你自己的那份呢?黄亦恒,你的存在不是为了完成谁的嘱托,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死的人在天上看着,你觉得他是要你为他撑门面吗?一定不是,他死过一次,才更懂活着的意义。他是要你活得开心。”
整整三节晚自习,黄亦恒一点也不想学习。越努力越幸运,那是多给大多数人听的。可他的症结并不在这,多逼自己一点,并不会改变太多。加倍努力的黄金法则,开始失效了。
晚自习结束,黄亦恒决定不在班上逗留了。早点回宿舍,睡个好觉,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决定。
下了楼,深夜的寒风刀割一般席卷着每一个人。祁昆拉紧羽绒服的帽子,把手伸进黄亦恒的口袋里。
这一天,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昼最短,夜最长。
洗漱回来,祁昆发现黄亦恒已经早早躺在床上了。尹征翰和老鱼都不在,宿舍里面的安静与楼道的吵闹声对比,像是两个世界。
“班长今天不加班?”祁昆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是破怪破摔了,还是想通了?”
“你才破罐,过气三线小演员。”黄亦恒翻了个身,把英语小词典放在枕头下面。
“谢谢您抬爱,可惜我是四十八线,”祁昆笑,“让您失望了。”
“还有热水吗?”黄亦恒从床上坐起来问。
“不多了,”祁昆掂了掂水壶,“你洗头?”
“嗯,”黄亦恒从床上爬下来,“尹征翰那是不是还有。”
“真行,”祁昆又好气又好笑,“他每次水少了,都怀疑是老鱼偷用的,合着凶手是你。”
“不光他,”黄亦恒面不改色,“你们每个人的水,我都用过。”
窗外冷气逼人,祁昆把袜子晾在暖气上,顺便烤了烤手。远处有一高一低两个人影,在阴暗里难舍难分。祁昆藏一颗话梅在黄亦恒的枕头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09766,是那个体测的号码牌。
祁昆嘴角露出笑容,又悄悄把话梅扔在床尾。
黄亦恒回来了,祁昆接过他手里的水壶,很轻。“水够吗?”祁昆问。
“刚好。”黄亦恒从衣架上取下毛巾。
毛巾是湿的,黄亦恒歪头盯着祁昆:“你刚用我毛巾擦的?”
“啊……我不知道你也洗头。”祁昆赶紧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毛巾递过去,“这个是干的。”
“没事,我就问问,”黄亦恒接过毛巾,“我有那么不合群吗?”
“非常。”祁昆拽过来一把椅子,面朝椅背坐着,“一个成语,不近人情。”
“我还以为你要说禽兽不如。”黄亦恒笑。
“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祁昆假装严肃。
本来想着早点睡,熄了灯躺在床上,黄亦恒迟迟没能进入状态。
“睡不着?”对面床传出声音。
“不困,想听你讲故事。”黄亦恒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干脆和祁昆聊起天来。
“小白兔吃糖的故事吗?还是小白兔割草的故事。”
“小花狗的故事有没有?特别悲惨的那种。”
“好嘞,”祁昆望着天花板笑,“祁昆午夜电台,即将为您播送。”
两个人小声嬉闹了一会,黄亦恒更睡不着了,祁昆就真的说起往事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不想说,其实是不想面对。”
祁昆一开口,黄亦恒就后悔了。他无意让祁昆把伤疤揭开供他细细查看,可那人却愿意倾囊相送,毫无顾忌。
“我外公没的那天,我见到我妈了。我们有一年没见面了吧,她挺着大肚子,看上去应该是快生了。”
“我从不觉得和我妈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很小的时候她就离开我了。母子一场,也不过如此。她有了新家庭,有了新生活,我都没什么感觉。可你知道吗?当我看见她有了另一个自己的小孩,我心里……很难过。”
黄亦恒不敢接祁昆的话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背叛?抛弃?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妈妈不要我了。这话听上去可笑,但是,这就是我那天的感觉。”
“葬礼那天我们站了好久,我舅舅太累了,差点晕过去,一头倒在我怀里。那是我才发现,我比他高了一头还多。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我爸了,上一个拥抱是什么时候?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男人说这些是不是太矫情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以为我一点都不需要她的关心,甚至她抱我的时候,我也只觉得尴尬。可是,我真的很难过。”
“我没资格干涉她的生活,我知道。我也没资格介意。但我心里有怨,有恨,有愤怒,还有满满的嫉妒。”
“黄亦恒,你睡了吗?”
北半球最冷的一天,黄亦恒的心却像被火灼伤着。他听祁昆讲过许多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云淡风轻。祁昆的外公离开快半年了,祁昆始终没提过这件事,是不能释怀。
黄亦恒没说话,紧攥着被子,默默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