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所剩无几》白昼长

114、王者归来

　　四试时间在月底，黄亦恒帮祁昆订了三试当天下午的票，晚上两个人就能见面了。回到宿舍，黄亦恒把这个消息告诉尹征翰和老鱼，两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者，”尹征翰连连叹服，“绝对是王者。”
　　“这要是你，就得哭着喊着进B大了是吧？”老鱼泡着脚说。
　　“我当场就给他表演一个跪地不起，”尹征翰双手合十，“如果能进B大，信女愿一生吃素。”

　　立春之后，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了。黄亦恒趁着老鱼和尹征翰还没醒，悄悄爬到祁昆的床上，把褥子和被子取下来。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大晴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黄亦恒想要他有一个松软的被窝。
　　大课间的时候黄亦恒被叫去开会，高考百天誓师大会暨成人礼将会在月底举行。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一次将由学生们自己操刀。新的学生会主席，经过半年的历练已经能独当一面。办公室里，老师们还赞叹了下黄亦恒选人的眼光。

　　三试的人不多，筛选到这一步，能留下的全是实力派。新闻上报导的那个明星也报考了这个学校，祁昆签到的时候，在表演学院的名单里没看到他的名字。
　　“听说了吗？”
　　祁昆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尹征翰突然来了。
　　“表演学院的院长来监考了，听说特别严格。好多人都被他画了叉。”
　　祁昆默默收起耳朵，空穴来风的东西他不感兴趣。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管别人干嘛。小组表演备场了，留给考生的准备时间不多。
　　不许想我，不许怀疑，一定自信，一定加油。祁昆默念学霸男友送的十六字箴言。
　　不许怀疑，一定自信，一定加油。祁昆又纠正了一遍。
　　表演完毕，虽然对手处处抢自己风头，对好的台词也没接上，但祁昆还是顺了下来。
　　“为什么要蹲下呢？”提问环节，老师对于祁昆的动作设计给了特别关注。
　　“人在绝望和无助的那一瞬间，双腿无力，整个人就会失去重心，手想扶住点什么，蹲下，是人的自然反应。”祁昆给出了合乎人物动线的解释。
　　“这位同学，很有生活体会嘛。”说话的是初试的那个老教授，对祁昆印象不错。
　　“那如果你是他呢？你会怎么做？”
　　老教授又追问了一句，这个待遇在现场还是没有的。一个小组十个人，每个人都只被提问了一次。
　　“我会冲回去，朝他的脸狠狠砸一拳。”
　　说话时祁昆面无表情，在场的考生全都笑了。
　　“还挺有血性，”老教授也笑了一下，“那你刚才怎么不这样演？”
　　“人物不是演员的木偶，人物有自己的灵魂。”祁昆不好意思地笑笑。
　　听到这话，边上的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老师抬起头来。从他的眼神里，祁昆看到了别人对自己的肯定。

　　--上车了吗？
　　祁昆刚把行李箱放到头顶的架子上，就收到黄亦恒的消息。祁昆对着窗户拍了张照发过去，窗外阳光灿烂。
　　三试进行的很顺利，祁昆从老师们的表情中得到反馈，预感到自己会顺利进入到最后的加试环节。胜利的第一枪已经打响了，接下来就是安心准备文化课考试。
　　--晚上想吃什么？我签了假条，回宿舍给你带回去。
　　黄亦恒算着时间，祁昆到学校的时候差不多快放学了。他想和回宿舍和祁昆拥有一小会儿独处的时间。
　　--怎么和班主任说的？
　　--不舒服，回去躺一会。
　　--你还真是说谎都不带眨眼的。
　　祁昆笑着，有时候总觉得黄亦恒实在是个危险分子。这城府用到社会上，大概很多人都不是对手。薛城也发消息来，两个小时后会准时在高铁站守候，专车直达学校。
　　--鱼头泡饼。

　　高铁站到学校有20分钟车程，算上堵车，要45分钟。一分钟有60秒，每一秒都包含着黄亦恒的两次心跳。
　　在宿舍里坐如针毡，此时此刻，他又希望时间能快一点。
　　“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难上帝！”
　　黄亦恒突然想起祁昆曾经说过的话，笑自己毫无长性。
　　被子中午还是温热的，现在已经完全凉了。宿舍里一片漆黑，黄亦恒把手电筒打开，照着鱼头泡饼和可乐，像是在吸收日月之精华。
　　宿舍楼空空如也，黄亦恒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侧耳倾听楼下传来的动静。
　　有鼓轮的响动，那是行李箱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黄亦恒冲下楼，是祁昆回来了。
　　“好久不见，黄亦恒。”
　　回到宿舍，祁昆把大衣脱下。拥抱的瞬间，指尖被静电击中，一如初次见面的那天。
　　“两星期。”黄亦恒笑，双手环住祁昆的背，用了很大力。
　　“两星期不久吗？”祁昆在黄亦恒的背上拍着，头放松地搁到对方肩膀上。
　　体温是真的，拥抱也是真的，被思念捆绑了的两个人，谁也不肯先松手。
　　“很久。半个月，14天，336个小时，”黄亦恒用下巴在祁昆肩颈上蹭了蹭说，“太久了。”
　　祁昆在黄亦恒的眉心的吻了一下：“对了，谢谢你的新年礼物。”说完又一路向下，贴他的侧脸，挑斗他的耳垂，在脖子上留下记号。
　　“才收到吗？”黄亦恒笑着推开祁昆，语气里是责怪也是惊喜。
　　“差点错过！”祁昆说，“你也不提醒我，真的很过分。”
　　“对不起，没能送你世界名表，只好耍这种小把戏骗骗你了。”
　　“可是这个，”祁昆从包里掏出那张答题卡，“是比世界名表还要珍贵的礼物。”

　　鱼头泡饼隔了一整个新年，祁昆吃出了满满的幸福感。
　　“人间美味。”
　　话是黄亦恒说的，祁昆大笑。
　　“考的怎么样？”黄亦恒把自己的几块饼捞到祁昆碗里。
　　“不是我吹，八九不离十。”祁昆吃出一脸汗，用纸擦了擦额头，“我有种预感，过不了几天，就会通知我参加最后的加试。”
　　“这么有信心？”
　　“他们问了我的平时成绩，”祁昆说，“还顺带表扬了你选的诗。”
　　“是吗？怎么说的。”黄亦恒手托着腮。
　　“他们说我们学校的一个主任很喜欢这首诗。”
　　“这八字刚有了一瞥，就成了你们学校了。”黄亦恒笑着。
　　“这叫信念感，”祁昆说，“我们表演的专有名词，你不懂。”
　　“好嘞。”黄亦恒看了看表，“吃饱了就走吧，回班上上晚自习。”
　　“黄亦恒？”祁昆瞪大了眼睛，“你有没有点良心？我这刚回来！”

　　“呦，王者归来！”
　　班上，尹征翰和老鱼看见祁昆回来了，打趣笑闹。
　　课间还能和大家打成一片，预备铃一响，祁昆的精神就松懈了。连日的备考奋战，舟车劳顿，让他的疲惫开始显露。祁昆单手撑着额头，看着眼前的英文字母越来越模糊。没一会就放弃了抵抗，闭起了眼睛。
　　“别睡，会感冒。”黄亦恒戳了戳他的手肘。
　　祁昆挺了挺腰背，又搓了搓脸，重新拿出一张英语周报，强打精神。没过十分钟，又开始磕起头来。下了课，祁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开睡，任尹征翰怎么拉拢也不为所动。
　　“这孩子，看来在外面没少遭罪。”尹征翰丢下一句玩笑，拿起耳机听起了歌。
　　一整节晚自习祁昆都在睡。黄亦恒默默留意着后门的动静，替祁昆守护一个温柔的夜晚。黄亦恒在复习古文，耳侧轻微的呼吸声偷袭着他。那人睡着了，眉眼间倔强的神情便不见了。那种永不妥协的决绝换成了一汪清泉，波澜不兴，却能扰人心神。
　　黄亦恒看着祁昆柔顺的睫毛，想伸手碰一碰，手刚伸出，又收了回来。他把搭在祁昆背上的外套往上拽了拽，祁昆一动不动。
　　黄亦恒笑了笑，在祁昆外套口袋里放进一颗话梅，继续整理着自己的古文。所读之处，是王安石的名作。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祁昆是一头龇着獠牙的野兽，以刚克刚，一意孤行。在淤泥中蓄力，不妥协，不退让。他在金字塔的顶端晃荡一圈，转身又坠入低谷。摸爬滚打之后他告诉世界：我又站起来了。
　　能绝处逢生的人，都有一腔孤勇。
　　骄纵轻狂，那是少年人最不值钱的勇气。自持着一身傲骨难以触碰，除了看上去很酷，再没剩下什么。
　　曾经的事做错了，认错了，换不来世界的原谅，那就重头再来。故事的开始，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以一颗执拗之心和世界碰撞，先坠落在干涸里，再开出仙人掌。这才是一个热血少年的傲气与血性。
　　是茹毛饮血的生猛，是破釜沉舟，誓要与之抗衡的坚韧。是真的酷。
　　十七八岁的孩子，如果不经历点什么，要多久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王者归来，靠的是百炼成钢。
　　“下课了？”
　　祁昆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一半的灯。伸个懒腰，手臂酸麻。
　　“下课了。”黄亦恒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