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所剩无几》白昼长

109、转身要挥三次手

　　黄亦恒早早回到了家里。把厨房搞乱了一些，又往垃圾桶里扔了一些杂物进去。学霸的智商干起坏事来，也是一等一的。
　　祁昆醒来，发现餐桌上是黄亦恒煎好了的馒头片，还摆了一小碟榨菜在旁边。看到这个情景，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觉得早上经历了场一夜青。
　　--下次不要演这样的剧情。
　　--好。
　　黄亦恒的回复很简单，也没问为什么。点开朋友圈，发现一周前祁昆发过的照片，点了一个赞。
　　把寒假作业整理了一下，黄亦恒有点心虚。虽然每次寒暑假都有一多半的人完不成作业，但自己做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
　　好学生要变成叛逆少年了。
　　“不沉不沉。”
　　声音是从楼道传来的，紧接着便是开门声。黄亦恒坐在书桌前没动，看着妈妈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回来。
　　“你看书吧，没你的事。”刚一进门，黄妈妈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黄亦恒的懂事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主动帮妈妈分担家务，不仅没必要，还会招来责怪——宝贵的时间要放在学习上。
　　“嗯。”摸准了这份心思，黄亦恒只应了一声就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准备一下开学要带的东西，黄亦恒翻出了很多旧照片。有的是他小时候，有的是大姐小时候。
　　角落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初中时的毕业合影。这些人都是萍水之交，他们和祁昆不同，从未在黄亦恒的心中占到一席之地。可哪怕时间再久，人再孤僻，照片上那一张张笑脸，都是真实的走入过他生命里的人。
　　黄亦恒把照片夹在一本厚厚的书里，抚平那些翘起的角。改变的种子种下了很久，终于要发芽了。

　　祁昆最后一次确认了自己要带的东西，准考证、时间表、身份证、照片，全都齐了。书包里是黄亦恒留给他的两篇朗诵材料，祁昆大致扫了一眼，准备到车上再看。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他做完了的历史卷子，和一张空白的答题卡。
　　薛城的电话打过来，下午把他送到火车站，就要跟着艺人去录节目了。
　　“谢谢。”
　　“我没听错吧？”薛城错愕，“谢谢这两个字，是你字典里有的吗？”
　　“滚一边去，”祁昆说，“谁知道你买的什么盗版字典。”
　　“这下亲切多了，”薛城笑，“朗诵内容搞定了吗？”
　　“搞定，”祁昆说，“我上面有人。”
　　冰箱里的东西吃得差不多，黄妈妈很满意。把从南方带来的特产一半塞进冰箱，一半留着给黄亦恒带到学校去。黄亦恒在书桌前准备下午要带的东西，闻到厨房里飘出香味，是香菇炸酱。
　　“少做点吧妈，”黄亦恒从屋里喊了一声，“元宵节会放假的，总共就一周，我怕坏了。”祁昆不在，黄亦恒自己也不怎么吃。
　　“坏不了，”黄妈妈说，“和同学分着吃。”
　　下午三姐和三姐夫过来，要开车送黄亦恒去学校。吃过午饭，黄亦恒把东西都装到书包里，准备早一点到学校。临走前，黄妈妈把这个月的生活费递到他手上。
　　“老四，钱不够打电话。”
　　“够了，妈。”黄亦恒点头。
　　“嗯……”黄妈妈吞吞吐吐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讲，“年也过完了，你又要走了，这几天忙忙叨叨的，我和你说道说道。”
　　黄亦恒的呼吸停顿了一下，胸口有点憋闷，又不敢在老妈面前大喘一口气。
　　“好，”黄亦恒想到的是作弊的事，“你说吧。”
　　“你从小都是一个听话争气的好孩子，我对你要求很严格，将来你就会感激以前受过的苦。”
　　黄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拨弄着桌子上的杂物。
　　“你三姐说你压力太大了，大的有点过了，说你都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过于沉稳了。”
　　“你心事重，什么事情也不和家里说。但是有一个道理你得明白，咱家和别人比不了，没有钱也没有路子，学习、高考，是你唯一能出头的办法。”
　　黄亦恒原本以为这次的事情能给妈妈一点触动，没想到几天之后，又恢复了老样子。虽然语气和之前比温和了许多，但望子成龙的内核依旧没变。
　　“妈。”这一个字刚说出口，黄亦恒已经有些哽咽。
　　“我知道，你很不容易，一个人抚养我们四个，你是女英雄。但是我也有一句话想说。”
　　黄亦恒偷偷抬了一下头，观察着妈妈的情绪变化。显然，没有一个母亲听到这样的话会好受。
　　“我的生命是你给的，但我活着却不是为了你。我也想成为你的骄傲，也努力去做了。可是，如果我做不到呢？”
　　这句话柔软却坚定，像他这个人一样，韧性十足。黄妈妈不想在最后一天与孩子吵架，又恨孩子年少不经事，看不懂自己的用心良苦。
　　“可如果我做不到呢？”黄亦恒又问，“你会怪我吗？”
　　“只要拼尽了全力，就没有做不到，”黄妈妈说，“你比别的孩子不傻，又肯学，怎么就做不到？”
　　黄亦恒觉得有千万句话堵在胸口出不去，愤怒和委屈把脸涨得通红，他使劲压抑住自己的怨愤，缓缓地说：“考好大学，是我的愿望，还是你的？我活着，让你满意要紧，还是我自己满意要紧？”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黄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学习是给我学的吗？不考个一流的大学，你拿什么和别人竞争？你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你指望着谁能帮你？”
　　说来说去，话题又绕回到老圈子里。黄亦恒不想再忍了，除了实话实说，他想不到其他办法。
　　“但是你关心过我心里的想法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内心是不是压抑痛苦？皮筋绷得太紧也会断的，你不怕我有一天精神崩溃吗？”
　　这颤抖的声音像是求饶，也像是怒吼。
　　黄妈妈坐在沙发上含泪，十八年来，自己的儿子肯这般推心置腹，是第一次。
　　“老四啊……”黄妈妈的思绪被打乱了，有点震惊，又有点心疼，“原来你是怪妈妈对你太苛刻了。你不要想太多，学习的事情尽力就好，不用为了和家里交代就给自己压力……”
　　黄妈妈这些话虽不是出自真心，但是也给了黄亦恒莫大的安慰。这位母亲即使再无知，也在新闻上看过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案例。为了黄亦恒的心理健康，更是为了安抚他的高考情绪，这个时候她只能顺着孩子的心意。
　　“以后你就明白了……”黄妈妈最后，还是免不了要提醒一下这句话。
　　黄亦恒听妈妈说完，也不好再咄咄逼人。他和妈妈说了宽慰的话，答应会尽力，不忍心让妈妈伤心担心。

　　薛城早早就过来了，祁昆已经收拾好行李箱在家里等着。Lisa的猫粮和小零食也打包好了，祁昆一上学，就要把猫交给薛城托管了。
　　“早点出发，先去趟学校吧，我去拿点东西。”
　　“刚开学你有什么东西可拿？是想和朋友打个招呼吧？”薛城直言不讳。
　　“知道这么多，不怕被灭口吗？”祁昆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黄亦恒刚刚发过信息来，说是从家里带了香菇炸酱，祁昆一个人在外地考试，总想抓点什么熟悉的东西在身上。这瓶香菇炸酱，就当是他和黄亦恒之间的念想。
　　车子路过医院后面的街，烤红薯的灯牌闪着绿色的光。祁昆让薛城把车停到路边，小步快走去要一份烤红薯。
　　“大爷，给我来块大的。”祁昆说。
　　“好嘞。这个行吗？”大爷从炉子里拿出一个问。
　　“行。”祁昆付了钱，把红薯裹在羽绒服里。
　　三姐夫把黄亦恒送到学校，又帮着把行李抬到宿舍就走了。老鱼和尹征翰都没来，黄亦恒把床铺上的东西收拾好，换了新的床单被罩上去。
　　--我快到了。
　　祁昆发来消息，黄亦恒从床铺上下来，拿着香菇炸酱下了楼。
　　“等多久了？”车子在学校前面的路段上等了一会，祁昆匆匆赶来。
　　“没多久，”黄亦恒把炸酱交给祁昆，“赶紧走吧，别晚点。”
　　“这个给你。”祁昆把热热的一团东西推给黄亦恒。
　　还没看见东西，黄亦恒先闻到了味道，烤红薯的热气怀里闷着，塑料袋上有了点水珠，皮也软了。
　　“路上慢点。”
　　黄亦恒用情人才有的眼神凝望着祁昆，名目张胆的在校门口调情。
　　祁昆说了声好，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黄亦恒笑了，把烤红薯放进大衣的口袋内，张开双臂。
　　“要抱抱吗？”
　　祁昆用一个更的拥抱把黄亦恒裹在怀中，闻到黄亦恒身上的味道才肯罢休。
　　“好好考试，我等你回来。”
　　黄亦恒在祁昆耳边说了一句，暖暖的气流顺着耳道溜进他心里，蹭的人心里痒痒的。
　　“不许想我，不许怀疑，一定自信，一定加油。”松开怀抱，黄亦恒嘱咐他，“听到吗？”
　　“收到。”祁昆笑，转身，冲他挥手告别。没走两步又转身，又挥挥手。
　　“要加油啊！”
　　黄亦恒把手放在嘴边，远远的冲他喊了一句。祁昆听不见黄亦恒说的什么，只见到一团白雾飘出来，再一次向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