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所剩无几》白昼长

101、雪夜不归人

　　祁昆从小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表妹缠着他玩，小姨也非要留他过年，可他实在不想打扰别人的温馨，坚持回了自己家。
　　鞭炮声此起彼伏，祁昆在雪中站了一会，没等到公交车。有人焦急无比的向马路上招手，回家的急切是无需掩饰的慌张。
　　雪越下越大了，从星星点点的白变成一团团毛絮，再变成一张张纸片。落在地上，化成水，结成冰凌，有六个枝杈。
　　每过一辆车，身边的人就招一次手，可惜每台车都载了客。祁昆不愿再等下去，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戴上帽子往前走。冷空气从鼻子钻进来，有点痒，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
　　听人说，这是对方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思念。
　　路人皆是行色匆匆，大厦外面的LED屏上是春晚后台的现场直播，旧的一年就要走了。
　　祁昆不紧不慢地向前溜达，也不回头，把出租车让给尚有期待的人。
　　街道空旷，衬得鞭炮回声更大了。祁昆耳边不断传来轰隆声，震得脑袋里只装得下一个名字。
　　黄亦恒到底怎么了？他想了很多的可能，从焦急到赌气，再到现在的慌乱，他很怕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春节一个人过倒不觉得孤单，只是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少了一个人。
　　有车从后面开了过来，减速，停在他面前。
　　“去哪？”
　　“风雨湖。”祁昆坐进去，关上车门。
　　出租车的广播电台播放着粤语老歌，雪还在下，街上行人稀少。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面有一对情侣在收银台里嬉闹，也有不着急回家的老外，正从地铁口出来。
　　雪敲打在车窗上，没有声音。路面积起的一层薄雪被轮胎碾成黑色的雪水，路过的每一个车顶都披上了白色的新装。
　　出租车司机五十多岁，祁昆从他的对讲机中听到他是刚交接班，今晚值夜。他无从猜测这个男人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父亲，他是否是在这个城市打拼的异乡人，一切无从问起。他从后视镜中与师傅对望了一眼，又急忙闪开，像是无心戳穿了彼此的心事。
　　雪夜不归人。

　　黄家的习俗是年三十的下午贴春联，而且要男人来贴。黄亦恒小的时候被妈妈抱着，后来踩在凳子上把胶带粘好。今年的春联是三姐夫贴的。
　　松高雪满今夕去，室盈风润似此春，横批是万象更新。真好。
　　“洗手吃饺子喽！”三姐夫招呼黄亦恒和妈妈。
　　“肉的素的三鲜的，”三姐用笊篱贴着锅边翻搅着，“今年咱多整一样馅，年年有余！”
　　黄亦恒鼻子一酸，答应请祁昆来吃饺子，他食言了。
　　四个人八个菜，再加上一盘素馅饺子，春晚正式开始了，一家人和和气气，边聊边吃。
　　三姐夫升职了销售经理，提成比以前高了十个点，再奋斗两年就能存够首付。年根底下批发城有一家人急转，三姐看上了这个机会，果断交了定金，等初五一开业，就跟着老妈到南方厂家进货。
　　“蒸蒸日上！”三姐夫举杯，全家在热气腾腾的饭桌面前笑意盈盈。
　　“红红火火！”三姐说，“咱们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
　　黄妈妈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端起酒杯说：“金榜题名！祝我儿子明年考上理想的大学。”
　　“听见了吗老四？”三姐接过话茬，“咱妈说让你考理想的大学，清华北大不喜欢咱就不去，我看新华路上的那个大学也挺好的，气派着呢！”
　　“净胡说，”黄妈妈笑着在女儿的腿上拍了一巴掌，“我儿子喜欢哪个学校就考哪个，但是也不至于去上三流学校。”
　　黄亦恒拿起手中的可乐，也不知道该祝福些什么，只说了谢谢。印象中，这是妈妈第一次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小沙发上看联欢晚会，饭桌上是三姐夫买来的坚果零食。三姐从冰箱拿出剩下的馅，三姐夫擀皮，妈妈和姐姐两个人负责包饺子。
　　花边饺馅料放的足足的，饺子浑圆饱满。照老习俗，还要放一枚硬币进去。
　　硬币水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风俗，寓意福气。黄亦恒记得小时候每年初一的早上，他都能吃到一个。现在人们活的细致，改成放白糖。明早谁若是吃到了这枚白糖馅的饺子，代表一年都有好运。
　　黄亦恒是插不上手的，走到窗户跟前站着。楼下有小学生在一起放鞭，那男孩一手举着香一手捏着鞭，点燃引线就扔到半空中，劈啪作响。
　　电视机里的小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老妈拿出珍藏的好茶叶，给新姑爷倒上热水，三姐夫抢过水壶，给丈母娘先倒。
　　路灯照着簌簌落下的雪，街道上只剩下运货的大车和零散的人们，所有门店也都关门了。黄亦恒住的小区是旧楼，楼下的车比平时多了一倍，大多贴着出入平安。家家窗户上都贴着福字，对面楼里的小孙子正在满屋乱跑。好一片喜气洋洋。
　　热气在窗户上积起白雾，黄亦恒一笔一划写下祁昆两个字，又攥着袖口擦干净。
　　雪把寒夜劈成两半，窗外是寥寥行人，窗内是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