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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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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在那府衙强打着精神,坐了一天一夜,回到家里还没说上两句话便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月芝忙叫人端了碗粥上来,盯着顾明喝了,又让他去洗个澡好休息。
顾明神色倦怠,一进入温热的水里,睡意便扯不住的往上涌,上下眼皮好似拿胶水沾上了,忍不住睡了过去。
月芝帮他拿好了衣服送进去,便看见他躺在浴桶里头睡得正香。
“三哥,醒醒……”她推了一把桶里的人,“快些洗了到床上去睡吧。”
若是平日里,顾明定是会抓着这个好时机与月芝亲近的,只是他真的太困了,点了点头,快速洗完上床。
他睡了一个昏天黑地,再次醒来,天已近黄昏,月芝正在刺绣,听见动静,拿了外衣给他穿上。
顾明的眉头始终紧锁,不曾舒展。
灾荒年间,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粮,如何让他们去凑齐这一千石。
他心中想着,嘴上不知觉便念叨了出来。
月芝边替他系上腰带,边问道:“凡朝廷赈灾,不是会有粮有钱下来么,怎得这次要百姓出这么多?”
顾明叹了一口气,张开手,好让她动作:“哪次赈灾这些粮银会真的到百姓手中,各个关口都虎视眈眈呢,上面拨万两白银下来,到灾地能有千两便不错了。”
月芝系好了衣带,上下抻了抻,又左右看了看,觉得没一处不熨帖的,这才接着拿起最外面的一层薄纱似的衣服给顾明穿上。
“他们这般大胆,就不怕会有人告官吗?”
顾明甩了甩袖,坐到桌前喝了一杯凉茶:“官官相护。”他哼了一声,接着道,“这上上下下的官或多或少都贪了点,哪里会说出去。便是我们的钦差大臣,他带了多少钱粮下来,岂会不知,见少了如此多,也不过是施压于下面的小官。”
月芝听了顾明的话,吃了一惊:“钦差也……”月芝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商贾人家,哪里知道为官的弯弯绕绕,她还道钦差定是包青天那般的为民做主之人呢。
顾明点点头,食指与拇指不住地搓动:“不然他怎会讲出让每个县出一千石粮食的话,我们县小民少,才领了一千石的旨,也不知那些个大县要交多少?”
这般多的粮食交上去,灾地倒是有饭吃了,只怕武林县这些地方就要饿殍遍地。幸好知县并不糊涂,没有强征百姓的粮食。
两人坐了一会儿,便到了晚饭时间。
顾明握住了月芝的手同她一起去前厅,月芝尚不习惯人前这般亲密,手挣了挣,没挣出来,反而被越握越紧,索性随了他去。
一到前厅,顾明见到桌上摆的菜肴,太阳穴跳了跳,尽量平静地说道:“左右我们也吃不完,日后便不要烧这么多菜,省得浪费了。”
月芝知道他正心烦着呢,忙应了。
顾夫人倒是有些不高兴,她是特意交代了人做的一桌菜,哪里知道不被领情,于是敛了笑道:“我不过是想着你这两天都没有好好吃饭,这才叫人多准备了一些。”
顾明放下刚吃了一口的筷子,道:“并非不领母亲的情,儿子自然是知道母亲的一番爱子之心,只是如今粮食紧缺,我们还是省着点吃较好。”于是又将自己前去府衙商讨的事讲了一遍给顾夫人听。
顾夫人闻言,既为灾民叹息,又为这凑粮之事感叹,忙道:“这事是母亲办的不好,日后我会交代下人少弄一些的。”
本来这顿饭便是为了顾明安生回家而置办的,气氛还算欣悦,只一提起灾情,大家都不免有些败了兴致,沉默下来。
“好了好了,莫要聊这些不高兴的事了,我们快些吃吧,省得菜凉了。”眼见得气氛有些凝滞,月芝忙开口岔道。
但这顿饭注定不能平静的吃完,饭用到一半,府衙又有人来唤顾明。
“哎呀,怎么这个时候唤人,饭还未用完呢。”顾夫人往顾明碗里夹了块肉,“再吃一点,你今日都未好好用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怎么行。”夹完菜她又朝两个衙役道:“两位小哥,对不住,还烦请等一会儿。”
两个衙役倒是好讲话,点了点头往厅外站,省的扰了他们用饭。
“阿雯,给两位小哥沏壶茶。”月芝放下碗筷,一边交代阿雯,一边给顾明jian了几块糕点,“这里面装了一些糕点,若是饿了就用一些。”
顾明漱了口,听见月芝这般说哑然失笑:“知县倒不会少我们这一口吃的。”说罢便随两位衙役出门,临跨过大门门槛时,他回过头对相送的月芝道:“你快些回去休息吧,我待会儿就回来了,不用担心。”
果然,一个时辰后,人便回来了。
月芝正揽着玉姐儿讲故事呢,见他进来还有些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半晌才道:“三哥。”
顾明含笑应了,疾步上前坐在床沿,兴奋的说道:“这一千石如今有法子破解了。”
月芝将已熟睡的玉姐儿放下,悄声问道:“什么法子?”
顾明四下望了望,瞧见面颊上架着一个铜盆,他起身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水还未倒掉,于是就着盆里的水抹了把脸。
他是一路疾跑回来了,出了一身的汗:“左右这钦察还在远处,又未来过我们县,县里的情况难道不是由着我们说。”
“于是我们便商量出了一个办法,可少交或不交粮食。”
月芝被吊了胃口,忙问道:“你倒是快说是什么办法呀。”
顾明:“只要我们全县的百姓一起演一场戏就好了,古有梅国桢伪令民鬻妻以偿债,今时我们自然也可以学他一下。”
月芝顿住,迟疑地问道:“这不是在骗人吗?”尤其这被骗的人还不是一般的人,这可是钦察大臣,若是被他一纸告到朝廷可如何是好?
顾明轻蔑地哼了一声:“朝廷拨的粮款用来赈灾本就绰绰有余,是他将这些弄没了。我们给粮,那是看着百姓可怜,不给粮也是为了自己着想,便是给他一百个胆也不敢上报朝廷。”
话听着虽无情,可事实便是如此,灾地少了粮,朝廷还会赈灾,但若是他们这些受灾并不严重的地方没了粮食,可不会有人赈灾。
顾明望了窗外的夜色,忧叹道:“今年收成不好已成定局,不知明年如何。”
顾明同月芝说完这话的第三天,各家各户便接到了令,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若是出门,便会发现街市上除了乞讨的人还是乞讨的人,一时之间倒真有闹灾的样子。
钦差大臣收不到武林县的粮大发雷霆,叫唤着要贬了知县的官。
知县心中暗笑,面上却诚惶诚恐,跪地告罪:“大人若是不信,还请随下官去看一看便知真假。”
武林县百姓听闻钦差要来,演的更是卖力,唬得刚下马车的钦察一愣一愣,再不说凑粮的事。
这时知县尤觉不够,含泪命人打开库房的门:“这是我们全县百姓凑得粮,虽离一千石还很远,但已是极限。”
钦察见了街上百姓的惨状哪还说得出全搬走的话,只是粮还是要收的,于是叫人驼了一半走。
为防着钦察杀个回马枪,武林县足足装了一个月,一个月后,知县道钦差已回京,整个武林县顿时一片喧哗。
玉姐儿在家中也憋得狠了,闹着要出去玩。
顾明被她缠的没了办法,顾不得重新走上正规的生意,驾着一辆马车拉着一家三口外出游玩。
月芝还想着带顾夫人一道出去走走,可是顾夫人的好姐妹邀她听佛经,不能同他们出去。
东风正好,最是适宜放纸鸢。
顾明拿出了玉姐儿的纸鸢,帮着她飞上天。
看着远在天上的纸鸢,月芝心痒痒,也有些想放一只。
忽然,一个美人样式的纸鸢凑到了眼前,月芝定睛一看,是顾明拿着的,再一看,纸鸢上的人有些眼熟。
“这……”月芝的手竟有些颤抖,拿不住这只纸鸢,“这纸鸢上画的是我么?”
这纸鸢上的美人粉面桃腮,似笑未笑,可不就是月芝的模样。
顾明将纸鸢往上托了托,道:“除了你,还有哪家的娘子能够长得如此标志。”
月芝娇羞,低垂着头,不应他的话,轻轻地用手抚着纸鸢,心下感慨:‘也不知他是如何偷藏着带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又想到玉姐儿的‘粽子’,忽然恍然大悟。
顾明怕就是在那个从不让人进去的院子里给她做风筝呢。
她牵起顾明的手,翻来覆去的看,风筝上面的竹篾细细小小,弄起来极易伤手。
“都已经好了,”顾明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大大方方的将手伸到月芝面前,“你看,再说,纸鸢好做得很,我哪里会轻易受伤。”
果然上面一道伤口也没有。
“都多久了,便是有伤也早好了。”月芝推搡了一把他,嗔怪道。
顾明嘿嘿笑了,托住风筝,倒退着往远处走去,边走边大喊道:“这是给你的七夕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