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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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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叨叨了许久,直到口干舌燥才停了下来。
她讲了这样许多,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静,但幸好也没有接着出现新的症状。
但就在月芝暗自以为顾明的情况就会这样越来越好的时候,傍晚时分他又开始高热了。
刚开始月芝还未注意到,见他脸色酡红,还以为是屋里太热,于是拿了撂在一旁的扇子给他扇风,但是悠悠的风刚刚拂过,顾明又开始打寒颤,脸上的绯红也被青白色取代。
他这般模样吓了月芝一大跳,又是一场兵荒马乱。
老先生也没想到这情状还能出现变化,头上稀疏的白发都快揪秃了。
医书翻了一本又一本,药熬了一碗又一碗,依旧没什么起色。
月芝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坐在旁边呜呜咽咽的哭。
老先生原本就烦躁,听的旁边的人哭当下也顾不得尊卑,低吼道:“莫哭了,哭有什么用,还不如帮着老夫翻翻医书。”
他们两个人视线都不在床上的人身上,因此也并未瞧见在老先生吼月芝的时候,顾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如此反复了几天,一行人都被折腾得精疲力竭,顾明的病情终于被控制住了。
高热总算不再反复。
顾明身上出了一身的汗,月芝喂他喝了药,又打了盆水为他擦洗。
出了汗之后若是不及时换衣,只怕会着了凉。
月芝事事亲力亲为,才几天的功夫便瘦了一大圈,帮着顾明收拾好后,她才得空用饭。
饭已经凉了,月芝夹了一口进嘴里,有些卡嗓子,她倒了些汤,拌着饭西里呼噜的用了,劳累了一上午,腹内空空,一碗饭不自觉地就见了底。
月芝咽下最后一口饭,还是觉得有些饿,于是又端起刚拌饭剩下的汤,她舀了一勺正要送进嘴,突然耳边传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月芝愣住了,诧异地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又是一声呻吟传来,她猛地搁下碗,往床边扑去,果真见顾明的嘴在一张一合。
月芝侧头,将耳朵靠近顾明的嘴,努力想要听他说。
“……水……水……”虽然声音沙哑且小,但是在月芝心中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穿云裂石。
“哎哎……”她连连答应,快跑到桌前沏了碗茶,又细心地放了根勺子在里面。
顾明的眼睛尚未睁开,但是已经有意识地咽东西,月芝每喂一勺,他都咽了下去,不再像以往顺着嘴角往下流。
喂完碗里的水,月芝问:“还要吗?”
顾明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脑袋缓缓地摇动。
“好,不喝了,”月芝借着放碗的时候悄悄地擦了下眼睛,然后对外面喊道,“来人,去唤老先生过来,就说郎君已经醒了。”
老先生诊了脉,激动地双手合十朝着广华寺的方向拜了拜,他道:“佛祖保佑。”
原来这场时疫来势汹汹,送往官府的那些人已经死了好几个,顾明算是福气大,捡了条命回来。
约莫一盏茶后,顾明缓缓地睁开了眼。
虽然顾明已经醒了,但是顾夫人等人依旧没有被放进来,因此顾明一睁眼看见的也只有月芝和老先生两个人。
不过这是月芝他们认为的,至于顾明眼里到底有没有看见老先生这不得而知。
在顾明睁开眼前,月芝明明很兴奋的,但是真的等他睁开了眼,她却不敢说话了,生怕这是一场梦,一开口便会醒。
她注视着顾明半晌,直到顾明笑着问她:“怎么……一直看着我……”他身子还很虚弱,讲话并不流畅,断断续续地。
他这一张口,月芝这多日来的委屈、害怕终于有了宣泄之地,她像玉姐儿一般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口齿不清的埋怨:“你吓死我了。”
顾明有意揽着她好好安慰一番,但是他有心无力,手上实在使不出力气,尝试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才认命地放弃。
“好了、好了,莫哭了,”他两指捏住了月芝垂在床上的手,勉力笑道,“我这不是好了吗。”
他这次死里逃生,倒是想明白了许多事,有些事情等是等不来的,还是要自己努力争取。
老先生确定了顾明无事,又看着两人若无旁人地亲近,摇摇头,摸着胡子踱了出去。
月芝哭了多久,顾明便捏着她的手等了多久,等到月芝渐渐收了哭声,他才说道:“莫要再哭了,你这般伤心,我实在心疼。”
月芝抬起头,脸上的两只眼睛好似两颗红彤彤的桃子,她抽抽噎噎的说:“我不该和你赌气的,都是我的错,以后你喜欢谁就去亲近谁,我……”
她打了一个哭嗝,接着说:“你对我和玉儿已经有极大的恩,我也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既然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会离开的,只是……只是玉儿她……”月芝本想说哪怕日后她从顾宅搬了出去,也莫要将大人之间的事牵扯到小孩儿身上,若是玉姐儿想来这边,还望能让她过来。
但她话还未曾讲完,便被顾明打断了,他脑门上的青筋不住地跳动,这次他终是明白了两人生嫌隙的原因。
“谁说我喜欢上别人的?”顾明想要抬起头解释,但身上实在没力气,哪怕脑袋青筋直起也只是稍稍离了枕头,他绷住这股劲,吃力地解释道,“我从始至终只喜欢你一个。”
“可……”月芝扭扭捏捏,不想说出自己吃醋的原因,“可你为什么送荷花给白伊?”
“白伊,白伊是哪个?”顾明皱着眉头,努力地想,但是依旧想不起来。
月芝挑眉,吃惊地看他:“就是绣坊里刺绣最好的那个女子,你忘了吗?端午看龙舟的时候她摔倒了,还是你扶的呢,还有上次我们摘莲蓬回来的路上,她说她喜欢荷花,你便二话不说给了她,你还装什么傻?”
她这话确实是错怪了顾明,端午那次便是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去扶,一条人命在那,不扶便有可能被人踩踏而亡,让他视若无睹他做不到。再说荷花,他本就是赌气,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的。
至于绣坊里刺绣最好的女子,他只知道这么个帮得上月芝忙的人,但叫什么他却是不知道的。
“我没有,”但他这个时候并没有许多力气就解释这些,只能一再强调,“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你骗人,前些日子你都不和我说话,还去见了白伊。”
“何时?”他简直一脑门子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之间竟然有了这么多误会。
“就前些日子,你每次都早出晚归的,那白伊我瞧着她也不似以往,打扮的很是娇艳,不是见你,怎么可能?”说到这,她又想起得知这件事时的心情,收了许久的泪又盈满了眼眶。
听完月芝言之凿凿的一番控诉,顾明恨不得朝天发誓:“我真的未单独见过她,你信我。”
“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你一个人,当初你出嫁的时候我就站在路边望,那个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不再成亲。谁知你从吴家出来了,这是老天重新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怎么都要抓住的,怎么会不珍惜。”说着说着,他竟激动地坐了起来,一把揽住月芝。
但很快他就松了手,呐呐道:“你离我远些,省的过给了你。”
“那……”桩桩件件,月芝都牢牢地记在心间,此刻定是要全问清楚了的,“还有上次,你去了哪里?怎么身上一股胭脂香?还贴身放了一张信笺。”
顾明:“……”
“怎么?你忘记了。”
顾明眉头骤紧,脑海里天人交战,若是说出来的话,岂不是没了惊喜,但若是不说的话,只怕会埋下嫌隙,最后他决定和盘托出:“这都怨程越,我同他说我惹你不高兴了,想要找找有什么好法子哄一哄你,谁知他竟诓了我去秦淮楼。”
“秦淮楼里满是脂粉,胭脂香怕是坐在那的时候沾染上的,还有那纸,上面写的你未瞧见么?”他急得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有些上不来气,缓了缓接着道,“上面都是哄你的法子。”
这次病,顾明可说是因祸得福,阴差阳错地与月芝的关系近了一大步。
又等了四五天,顾明才算真正的好全,这才从偏僻的小厢房里出来。
顾夫人站在月亮门那等着他,不知为什么这次看着他们俩,总觉得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满打满算,两个人已经与他人隔绝了半个月,因此玉姐儿一见到两人,就往他们身上扑。
月芝搀着顾明腾不出手来,只能由顾明接住。
顾明早已恢复完全,并不需要人的搀扶,只他眷恋月芝紧紧靠着他的样子,便依旧装作弱不禁风的模样,谁料开心之余忘了这茬,一把抱起了玉姐儿。
月芝看着空了的掌心,发愣。
顾明也看着手肘,心下暗道:‘坏了。’
不知是两人互诉了衷肠的缘由,还是什么,总之月芝在顾明面前不再似以前那般稳重、端庄,她暗暗地横了顾明一眼,赌起了气。
顾明好不容易送走了顾夫玉姐儿一干人等,忙扯住月芝的衣袖道歉。
“我这不是想同你多亲近亲近么,好妹妹,你就原谅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于是院里一众的丫鬟仆人都看见自家风流潇洒的郎君小儿似的撒泼求饶。
他丢的起这个人,月芝却是万万丢不起的,忙将人扯了进来,啪的一声关上门。
若说生气么,其实她也不是很生气,只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人哄哄自己罢了。
月芝接过顾明双手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端着的脸怎么也维持不下去,于是她赶苍蝇似的挥了挥帕子:“好了好了,你快些坐下吧,转的我头都晕了。”
顾明顺坡下驴,端了凳子紧紧地挨着月芝坐好。
“我一想到你也欢喜我我就忍不住开心。”
他就坐在月芝后面,一说话,热气便全往月芝耳边吹,月芝的耳朵没禁住,悄悄地变得绯红,她搅了搅手中的帕子,声如蚊呐:“我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