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节 ...
-
老先生年近古稀,年轻时为学医到处走过,也遇见过几次时疫,是以见多识广,知道寻常人不能轻易接近住了病人的屋子。
因此还未接近屋子,便拿了布将自己罩了个严实。他一边给自己戴好面罩,一边向月芝说道:“家里可有醋?趁着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将刚刚他们经过的地方都撒上,待明天天亮,铺子开门了,再去买些生石灰,若是有人问便说是预备的。”
将一个可能是患了时疫之人藏在家中本就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是再不做得仔细些,叫时疫散了开去,那可就是天大的罪孽了。
老先生再三查看了自己的药箱,确保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又转过头对月芝道:“小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叫他不明不白地同那些确定是得了时疫的人在一起,我也舍不得,因此冒险来诊上一脉,可若是两日下来,病情如那些人一般,两位……”
话未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月芝郑重其事地点头,目送老先生的身影缓缓进入屋内。
“阿雯,你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老先生预备着。”
这次诊脉格外漫长,久到阿雯已经将屋子收拾好了,老先生才缓缓出来。
老先生先是将自己身上罩的外衣及面纱都扔到了火盆里,又接着在滚烫的热水里净了手,才敢靠近一干人.
月芝他们个个都等得望眼欲穿,忙围了上去。
老先生捋了捋白胡子,摇摇头。
月芝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就要大哭。
若不是因着自己,顾明好端端的哪里会出城。
但还不等她哭,接着老先生不慌不忙地开口:“莫慌莫慌,此时还不好确定有没有感染时疫,待会儿我开些药,你们三碗水煎成一碗,喂了他喝,若是明天高热下来了,便不是时疫,若是……”话未说完,便去了一旁的厢房。
大家都是七窍玲珑的人,不需说透,于是顾家上下都双手合十祈求老天保佑。
再看月芝,待老先生走后,她是再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心中却有了一丝希望。
顾明这个样子需要有人贴身伺候,月芝将宅中的事都交代给了顾夫人便义无反顾地进了那间屋子。
玉姐儿站在远处,看着月芝一步一步迈进去,直到身影融入黑暗,心中害怕却也不敢大声哭闹,只能紧紧的拽住了顾夫人的衣角。
这边的院子一直是空着的,没有人住,只是随便地打扫了一下,纱帐还没有挂,顾明就躺在光秃秃的床上。
月芝坐在床边,拧了帕子给他擦身子。
因为高热,顾明的脸通红的,月芝便只在他腹部搭了条薄衾。
看得出来,顾明身上已经许久未洗漱了,衣服解开,月芝顾不得害羞,细细地给他从头到脚快速地擦了一遍。
帮顾明换好一套寝衣后,月芝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她也不擦去,依旧坐在旁边,眼不错地看着顾明。
虽她以前未见过顾明裸着身子的样子,但也知道这些日子他瘦了好多,肋骨根根分明。
一滴泪落下来,滴到月芝的手背上,她已经将一切的事都做好了,手头上一旦空闲,她便忍不住懊恼,哭了起来。
先是细声的抽噎,哭了一会儿,心中的悲伤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大,压制不住,索性放开了喉咙嚎啕大哭,似小儿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芝收住了哭声。眼睛已经哭肿了,瞧不太清面前的事物,她不敢用手去擦眼睛,只能用力地眨了眨。
老先生交代要时不时的喂他些水,省的人身上的水跑光了,于是月芝吸了吸鼻子,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顾明躺着,又不能张开嘴自己喝,月芝试了许多办法都不能成功地喂下去。
月芝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记起自己曾经看过的话本。
在话本里面若是遇到这样的情况便会嘴对嘴去喂。
但是进来前老先生一再交代,虽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时疫,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太亲近。
正当她脑子混沌不知怎么办的时候,门被扣响了。
“少夫人,药已经熬好了。”
月芝待人走后才开门端了进来,瞧见饭盒里摆的勺,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
她小心翼翼地将汤药端起来,大约一煎好便送了过来,摸着碗壁,烫人。
掀开盖子,等凉一点儿。
隔着一段距离,月芝都能够闻到药汁的苦味,她忍不住凑近了用力嗅嗅,也不知里面加了什么药材,苦得令人作呕。
于是她走到门边,大声喊道:“来人,送一些蜜饯过来。”
稍等了片刻,蜜饯便被送来了,正好汤药也差不多可以喝了,月芝托住顾明的脑袋,往他后脑勺处垫高了些,才将人放下。
紧接着又往他颈上放了块干净帕子,这才开始一勺一勺地喂药。
顾明没有意识,喝不进去,月芝擦干了他从嘴角流到脸颊边的药汁,将满满一勺的药汁倒回了一半多,只留下浅浅勺底,然后慢慢的喂下去。
整整一碗药,月芝都是这么一点儿一点儿的喂下去,也不知喂了多久,等到碗底已空的时候,月芝的腰简直抬不起来,稍稍一动,就疼。
她勾着腰,将一切都拾掇好了。
碗放在门口到时候会有人来收,月芝快速地关上门,又熄了蜡烛,摸索到顾明脚下的春凳上睡下。
本就是夏日,又紧闭了门窗,里面不免有些燥热,月芝翻来覆去睡不着,去拿了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这才渐渐入梦。
睡到半夜的时候,耳朵微动,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音,月芝朦朦胧胧的醒来,习惯性的往旁边一摸,没摸到人,只触碰到了温凉的床木。
一个激灵,她醒了过来。
赶紧端了蜡烛去看床上的顾明,只见床上的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牙齿不住的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月芝心中一惊,忙伸手去摸,触手一片冰凉,原来顾明身上已全是冷汗。
“快来人呀,快来人……”她鞋也顾不得穿好,赤着脚跑到门那大喊,“快去叫老先生来。”
一直不敢深睡,只是稍稍的打了个盹的仆人一个鲤鱼打挺,忙跑到老先生屋里拉人。
老先生一得知消息忙要穿衣服,但仆人尤嫌他太慢,一把将人扛到肩上快跑。
老先生一路被颠得直叫哎哟哎哟,但是当他一看到顾明的情形时,是怎么也叫不出来。
他不由自主的将身上罩的袍子扯紧了。
“这……这怕真的是时疫。”他嘴抖了抖,眼眶瞪大。
月芝见老先生有些慌,心里也有些没底,她咽了咽口水,说道:“先生是治过时疫的,还望多多费心。”
如今他们是骑虎难下,便是此刻他们舍得将人送往官府,也不成了。
偷渡进城,窝藏高热之人,这一件件罪名,都不是轻易能承担的。
老先生面色凝重地把了脉,又另写了一副方子叫人去熬药。
幸好自家就是开药铺的,药材应有尽有,不必费心费力去外面采买。
月芝杵在一旁,面色戚戚。
“少夫人莫要太担心,还是先帮郎君擦擦汗盖上一层厚被子吧。”
这里哪里有厚被子,又要等人去其他院子搬,这样大的动静,终是将顾夫人惊动了。
仆人死死拦着顾夫人不让她入内,她只能站在院外哭泣,一声一声好似杜鹃啼血,阿雯听了,也跟着落泪,但她还是说道:“夫人莫要哭了,郎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再说,夫人在这里这般哭,若是让有心人听到了,只怕不得安生。”
如此劝了又劝,顾夫人的哭声终是小了一些,她在阿雯的搀扶下慢慢地回去,身子却佝偻了,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月芝在里面听着外面幽幽的哭声心中悲痛,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照顾顾明。
顾明一时说冷,一时说热,她便不厌其烦地为他盖被、扇扇。
瞧着顾明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她简直恨不得自己替了他去。
半个时辰后,药来了,月芝边喂药,边絮絮叨叨地同顾明说家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药已下肚,顾明还是时不时地打摆子,月芝抬头看老先生。
老先生正隔着屏风翻医书,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说了一声便上前看了看顾明。
然后安慰道:“少夫人莫要心急,药才刚刚下肚,还需一些时候才能起效。”
得了他的安慰,月芝的心里稍稍有了一些底。
鸡鸣时分,顾明终于不再时寒时热。
月芝喜极而泣,恨不得扑到他身上大哭一场。
到了白天的时候,顾明的情形又好了些,最起码高热退了下去。
老先生探了探他的额头,半开玩笑地说道:“幸好退了,不然就要烧傻了。”
连接着两个好消息,月芝终于放下了半颗心,有了心情用饭。
仆从收了饭碗,瞧见了空空的碗底,隔着门道:“正是这个理,少夫人要照顾郎君,不多用些饭怎能有气力。”
他们都知道了顾明的情况已有所好转,各个都瞧见了希望,因此说话也不再没精打彩。
月芝用了饭,依旧倚在床边握着顾明的手。
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已经将家里这些日子的事都念叨了一个遍,再找不到新鲜话说,不知怎么的,她就有了冲动,要将自己上辈子的事说出来。
这些事埋在她心底已经好几年,一直找不到人说,虽说大部分时候都是深深的在埋在不被察觉的地方,但是总有些时候它会冷不丁的跳出来,吓得月芝心砰砰乱跳。
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只好东讲一点儿,西扯一点儿。
她对睡着的顾明说:“死掉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很疼很疼,疼的人喘不上气。”
“而且,人死后也不是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的,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别人也见不到自己,又不能彻彻底底的忘断前事,只能日复一日的受折磨,这种感觉不点也不好。”
“你可千万不要出事,等你醒了,你喜欢谁我就去给你说合,聘礼、八抬大轿我都会弄得好好的,只要你……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做鬼什么都碰不得,除了发呆就是发呆……还有看着别人幸福。”
“要是你不争气的话,等这场蝗灾过去,我就立马给白伊说一门好亲事,让你眼红心痛。”
月芝说的稀里糊涂的,没有头绪,又是恳求又是恐吓,她擦了脸上的泪,接着说:“到时候你娶了白伊一定要对她好,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心灵手巧,还贴心。”说到这,她笑了,自言自语:“你一定会对她非常好的,就连对和你不相干的我都这么好,又怎么会苛待自己心爱的人呢。”
“她以后一定很幸福,不像我,你知道吗?我在吴家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好,老太太自己是媳妇熬成婆,便见不得他人好过,总是借着立规矩的借口敲打人、折磨人。”
“每天天微亮便要动身去请安,但是这个时候老太太通常是还未醒的,我不能打扰了她老人家的休息,只能站在门外等候,夏日还好,冬日里站在廊下一会儿,身子就被吹凉了,哪怕进了屋里也暖不起来。”
“她还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也不说给玉姐儿请开蒙老师的事,我有时同吴周说了,叫她知道,便会发脾气。”
“吴周是个谦谦君子,却从不多搭理内宅的事,对我也说不上多好,总之,少年时在话本里看到的那种心乱跳的样子我是从未有过,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这样过了十多年。”
“最最重要的事,我的玉儿不是男孩子,在他们眼里,命贱,不值得花心思。”
“儿子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有人威胁到了他家的香火,说什么也要除掉去。”
“我的玉儿就是这样,只是别人不知真假的一句命中相克,他们便死活要将人送走,全然不顾祖孙、父女情份。”
“我的玉儿多么可爱,就连娘……不是,是顾夫人都那么喜欢她,他们怎么就狠的下心呢?”
“你不知道,我的玉儿一个人在荒僻的郊外庄子,高热到惊厥,我这个做娘亲的就连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