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战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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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七日，日军开始攻城。
枪炮声从金华山移至城外，仍是密集而且更加的震耳欲聋——金华城的每一寸地面都在这巨大的爆炸声中颤抖。
我们和伤员还有部分老百姓一起被撤离到了防空洞里。日军的轰炸机在金华的上空呼啸而过，毫不吝惜地投下来一枚枚炸弹。那些被击中的目标顷刻化为一片火海，熊熊地燃烧起来——或许里面还有人，因为并不是每一个老百姓都能够幸运的逃脱出去的。
身后传来了哭声。
是被撤离过来的老百姓，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世代居住的家园在转瞬间成为废墟，此刻除了哭泣别无他法。他们无能为力！
医疗队的人在帮几个在撤离时受伤较重的人包扎，但是没管那些受伤较轻的人。这样的情况下医疗队的药品已经明显不够了，所以要节约着用。
外面的轰炸还在继续，我看见一个穿着布衣的女人紧紧地把她的两个孩子搂在自己的怀里，两只手分别用力地捂在两个孩子露在外面的那两只耳朵上——她在害怕，她害怕外面的那些巨大的爆炸声，她的脸上挂着泪，也许是吓的，也许是因为别的。
防空洞里昏黄的灯光显得有些摇曳，外公站在防空洞里面向着洞口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防空洞厚厚的壁垒一直望向洞外天空中的某个方向。
我走到他的身后，然后听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俞医生，您放心吧，您的家人会没事的。”
外公说：“谢谢你，阿恕。”他没有转过身来，仍是看着那一个方向。
我于是转身走开。
外婆曾经说过，当年她躲日本鬼子的时候太婆婆是留在家看守祖屋的，那个时候很多老人都是选择这样做的。
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冲进了防空洞里。担架上躺着一名身受重伤的军人。
“军医，救人！”冲在最前面得兵大声吼道。
以外公为首的几名军医和护士立刻走了上去。
“马上准备手术。”外公迅速地检查了一下那名军人，马上命令道。
没有手术室，大家只好在防空洞里用白床单隔出个小小的空间作为临时手术场地。外公他们和几名老护士进去了这个小小空间开始对那伤员的抢救。
那几个把伤员送来的兵紧紧地盯着那被床单隔绝开的空间，满目焦急。
“王八蛋的小日本，就知道用毒气弹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一个士兵咬牙切齿地恨声说道。
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骨间咔咔作响。
这是正常的，日军的目标是得到金华城，所以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们并不介意先把这里变成一座死城。
但是毒气的蔓延造成了我方伤员运送的困难，很多伤员等不到被送到医疗队就已经窒息在了毒气区里。
这个防空洞也许是目前金华城地界里唯一还算暂时安全的地方了。
隔在床单后面的手术持续了很久，那几个兵并没等到手术的结束——怀着对鬼子的憎恨他们回去了战场，继续这场跟鬼子未完的战斗。
入夜时分，日军的空中轰炸终于停了下来。但是攻城的枪炮却依然没有停歇。
我站在防空洞口，远远地望着山下：经过一天的轰炸，金华城很多地方都已经成了废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的味道，还有血腥。
离防空洞洞口的不远处有几道黑影在用力地掘着坑，那是几个伤势稍轻一些的士兵，有伤员因伤势过重死了，所以他们就帮着他们曾经的同袍挖掘一个可以埋身的地方——人死了，总还是要入土才能为安——至少，这是活人的思维方式，也是对死去的人的最后的尊重。
我抬头仰望夜空，今晚的星空很灿烂，丝毫不会因为地面上正进行着的惨烈的战争而晦暗半分。
我仰望着星空。星空可以让我暂时地忘记掉一些烦恼，只静静地感受一份纯粹的纯净。
忽然间，一阵熟悉地波动再一次从心底涌出，那感觉，很近！
我闭上眼细细地感应了一下波动的方向，是在东边。睁开眼，我正要向那个方向追去，一只手忽然搭在了我的肩上。
刘护士说：“小白，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然后摇摇头，淡淡地说：“没事。”
刘护士看向那几条挖坑的黑影，此刻他们已经挖好了几个墓穴，正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死去的人抬进墓穴里面，然后填土掩埋。
这是他们最后唯一能为那些死去的人所做的事情。
刘护士叹了口气，她说：“他们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我淡淡地说：“只要战争不结束就永远会有人回不了家。”
刘护士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说：“战争结束……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我抬起头再次仰望星空。刘护士的未来不在我的已知范围内，而且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她。
不远处的那几个伤员埋葬好了死者，然后走回来进了防空洞里。刘护士又向坟墓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进了防空洞里。
我走过去，这样程度的黑夜对我的视力构不成太大的影响。原本的山坡空地里此时已经多了五个新起的土包——这就是那些死者的坟，没有墓碑，也没有名字。
我站在墓前静静地看着这五座新坟。其实他们即便就是留了名字下来，几十年后也依然很难会有人再记得他们。历史就是这样，不管是谁，都是终究要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面，甚至留不下一点痕迹。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安魂符放到墓的前面，对于他们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战斗还在继续，伤员也越来越多。仍旧是重伤的送进手术室，而那些伤势相对较轻的就由我们来处理。
处理完那些伤员，时间已经是凌晨时分。外面的枪炮声、爆炸声还在继续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们不知道金华城还能挺多久，但是我想应该不会很久了。
刘护士端着药品从我旁边走过，很是忧心地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
我淡淡地说：“金华城恐怕守不住了。”
她一愣，眼中的忧心更变成了哀伤。
又有伤员被送了来，我说：“干活吧。”
撤退的命令很快的下达到了。上峰方面为了保护军队主力不被日军重创乃至被全部消灭而选择了放弃金华城，即刻撤退。
得到了命令，医疗队便开始迅速地整装准备撤离。
那些躲在防空洞的老百姓一直在看着我们，他们的眼里出现了绝望的神色——军队的撤离就意味着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就这样地拱手给了日本人。可是他们无力阻止，军令如山倒，军队要撤退是他们拦不住的事，所以他们只能绝望。
“老子就是不走！”忽然一名伤员用力地推开旁边搀扶他的人，爆发似的吼道，“老子死也不走！”
他吼着说：“我们整个营，几百条人命，就活下来我这烂命一条，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什么撤退，说白了就是逃跑，老子要是就这么跑了，我就对不起我们步兵三营几百个弟兄……”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有一种在我看来很可笑的坚决——难道他以为死在这里就对得起他们全营死掉的那几百条性命了？
“小白？”刘护士忽然有些犹豫地叫了我一声。周胜霖是步兵三营七连的，这一点她知道，我也知道。
我回过头继续把需要收拾的东西有条不紊地整理起来放进医疗队的箱子里，然后捆上打包带。我淡淡地说：“整理东西吧，上峰的命令是即刻撤退，所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
部队派过来接医疗队的汽车就在外面。
我静静地看着大家把装有医疗器械和药品的箱子搬上汽车，然后把伤员或抬或扶上卡车的后面。
一个士兵从车上探出小半个身子把手伸到我的面前示意让我抓住他的手由他拉我上车。
我没有如他所示意地去抓住他的手，我淡淡地说：“我要留下。”
时间像是突然凝固住了一样，所有的人在这一瞬都不约而同地向我望来。有人诧异、也有人皱眉。
一个上尉衔的军官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他盯着我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我要留下。”
他斩钉截铁地说：“上车！撤退，这是命令！”
我说：“我要留下，这是我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他瞪着我说：“我再说一遍，上车！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你胡闹，如果你执意抗命，我就只好对你以逃兵论处。”
我看着他，他的手已经搭到了腰间的手枪上面。在这种战事之秋，逃兵是可以就地枪毙的。
一只手拉住了我。我回头，是外公站在我的身后。外公说：“阿恕，上车！”
我转过身看着外公，然后说：“俞医生，我要留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外公问：“是什么事情，竟然重要到要让你枉顾命令？”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是谁？”上尉军官开口问道。
我说：“步兵三营七连二排少尉排长周胜霖。”
上尉说：“你不用去找了，步兵三营已经全营阵亡，无一生还。”
我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更要去！”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说过他要娶我。”
听了我的话，上尉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转过身背对着厉声说道：“不准，上车！”
外公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阿恕，听话，快点上车。”他把我往车边推着，他要让我上车。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叹了一口气，他说：“阿恕，就算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周排长已经牺牲了。战场那么大，你或许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而且最坏的可能是你会碰上鬼子……你该知道那会是什么结果。所以阿恕，听我的，上车！”
我看着他，外公的眼里有着深深的哀伤，我知道他也不想就这样狼狈地撤退，但他是军人，他必须服从命令。
我说：“今天这逃兵我当定了！”不理会周围的人那些惊讶得像是见鬼了一样的表情，我继续说道：“因为周胜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那么坚决地跟我说他一定要娶我的人。如果他活着，我不会答应他。可是他死了，我就一定要去找他。如果能找得到我就为他下葬；倘若他已经被炸成了齑粉连尸体都找不到了，那么我就在他最后战斗过的地方送他最后一程。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一点事情。”
那个上尉军官转过身来走到我的面前，他说：“即使是我要枪毙你，你也一定要去？”
我说：“是的，我要去。”
上尉便不再叫我上车，他拿出一把匕首递到我的手上，然后说：“看来没有人拦得住你了。这把匕首我送给你，如果你真的那么倒霉碰到了鬼子，我想你知道它的用处。”
我点点头接过匕首。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是要我在被鬼子抓住前先自杀。
外公在旁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不管他再说什么也都拦不住我了。
我走到他的面前，然后郑重地向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说：“谢谢您，俞医生！我很感谢这一段日子里您对我的照顾，我会一直记住您，记住这一段日子的！”
外公看着我，眼里有着惋惜的神色。他说：“阿恕，希望你能平安吧！”
我点了点头，然后提着我的红木化妆箱转身离开。
金华城内的中国守军在拂晓前全部撤离了金华这座被战火烧伤的小县城，而我成了唯一留下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战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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