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驱魔殇》和风熏

18、战争（一）

　　五月二十一日，日军占领了义乌。
　　二十二日，陷永康。
　　战火在迅速地一路燃烧过来，金华城外的防御工事也在更加加紧地在巩固，以日军节节逼近的攻势看来，他们对金华是志在必得，所以一场大的恶战必不可免。
　　战备越来越紧急，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究竟要打多久，可是既然活下来了就得一直打下去，一直到战争的结束。
　　刘护士说：“小白，你说金华我们能守住吗？”她一边整理着病历本，脸上有着忧心的神色，这一路的失败让人无法不对这即将展开的战争担忧。
　　我摇摇头，对于这场战役，我并没有多少的了解。
　　她脸上的神色便更凝重了。
　　我把手上的一叠病历理好放到病历架子上，然后端起放着药品的托盘走出了诊室。我不知道这场战役的最终结果是什么样的，但是我知道一定不会很好——1942年，是中国抗日战争的败退时期，这一年的中国军队大多都在吃败仗。这是历史，不可否认，也不可改变。
　　给伤员换完药，我端着药盘走出病房往回走。当我走过走廊的拐角的时候，忽然一只手全无预兆地从横刺里向我揽了过来，我闪身一让，那只手便顿时扑了个空。
　　周胜霖倚靠在墙边看着我，脸上扯着一副怨念的模样，他说：“你就真那么讨厌我碰你？”
　　看了他一眼，我淡淡地说：“你不在城外驻防，跑到医院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你了。”他说，见我全无反应，便又不满地说，“丫头，我说你这是不是应该像一般的女人那样给我来点感动的热泪盈眶什么的？你说你一点表情都没有那多没劲啊？”
　　“无聊！”我冷冷地说。
　　他微笑着，丝毫不以为意。过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敛住笑容，正色说道：“丫头，要打仗了。”
　　我淡淡地说：“我知道。”
　　他说：“我要上战场了。这会是一场恶仗。鬼子来势汹汹，可我们也不会让他们就这样得瑟着——没那么便宜的事情！”他说：“这场仗会死很多人，我可能也会死。不过如果我们能赢了这场仗，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就娶了你。”
　　我看着他，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戏谑的光芒，那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光芒。我淡淡地问：“为什么？”
　　他说：“什么为什么？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娶你嫁，天经地义。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我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看着我然后忽然笑了，他说：“你终于有了一点普通女人的模样了。”
　　没有理会他的笑话，我淡淡地继续说下去：“你不是喜欢我。你不过是在战场上看到了太多的生死，所以想找一种方式，找一个人来宣泄那些压抑在你心底里的情绪而已。耍痞是你的方式，而我，很不幸的就成了你选中的那个人——或许是你不喜欢面对眼泪，所以你选上了我。”
　　他说：“这和我娶不娶你有关系吗？”
　　我说：“没有关系，但是不可能！”
　　他笑笑，不置可否。
　　我淡淡地说：“你可以走了。”
　　周胜霖扯出来一个无奈的表情，他说：“你真是个冷心肠的女人，敢情我等了你这半天，这话还没说上几句你就开始赶人了。你这么冷的心肠，只怕我就是死了你也不会给我掉半滴眼泪吧。”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说：“不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忽然凑近了我，一手探向了我的脑后。
　　我冷冷地看着他的行动，他说：“别动。”下一秒便把我绑住头发的发带给拉了下来。
　　“还给我。”我说。
　　他却把那根发带揣到了军装的口袋里，然后有些嬉皮笑脸地说：“别那么小气，借用几天而已，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还给你。”
　　我顺着他的手势瞥了一眼他军装的口袋，然后迈步走开。我淡淡地说：“记得还给我。”
　　“白如心，等打完了这场仗回来，老子一定要娶了你！”当我走出了十几米之后，周胜霖忽然在我身后大声地喊道。
　　那喊声很是肆无忌惮。
　　我没有停住脚步，更没有回头，只是当成没有听见地继续向诊室走去。
　　五月二十四日，日军进抵寿昌、马涧、孝顺、武义附近，对金华、兰溪形成北、东、南三面包围之势。
　　二十五日拂晓，日军正式开始了对金华的进攻。
　　两军交战在金华城外的金华山阵地上。如同洪水撞上了堤坝一般，日军的攻势凶猛而凌厉。
　　伤员再次不断的被送到我们这里来，但比伤员更多的则是那些连救治希望都没有的死在战场上的军人们。
　　“小白，你去协助俞医生手术。”刘护士匆匆地对我交代了一声，便端了一托盘药品快步走了开去。
　　要接受手术的是一名上尉军官，他的左肩和右下腹各中一弹，又流血过多，情况很是危急。我把手术用品送进这个临时的手术室里，然后给伤员注射了麻醉剂。
　　手术很快就开始了。
　　我看着外公执刀切开了伤员枪伤处的皮肤，红色的血渗了出来，我用镊子夹着纱布把血拭去，外公扒开他的伤口，让伤口露出皮肤下面的红色的肉——伤口的深处，一枚子弹头正嵌在他的骨肉之间。
　　外公夹住弹头往外一拔，“当啷”的一声丢进旁边的小盘里，然后开始缝合伤口。
　　我站在他的旁边，不时地为他递上手术的工具，以及打他的下手。
　　手术结束，我走出这间临时的手术室，外公则去了另一间临时手术室进行下一台手术。
　　空中传来密集的枪炮声，比之浦阳江那一战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战场远在城外的金华山，可是巨大的爆破声依然清晰可闻。
　　我端了药去料理那些伤势较轻些的伤员。空气里漂浮着血腥的味道，这是战争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之一。
　　伤员仍在不断的增加当中，我给一个伤员处理好伤口，然后端起药盘走向下一个伤员。
　　伤员多得让医护人员都有些来不及处理。
　　“让开！我要回战场！我要去杀鬼子！”一个伤员推开给他处理伤口的护士，挣扎着要离开。
　　我走过去拎住他的后领把他按回到原位。扫了他一眼，我看到他是伤在了右臂和腿部。
　　“撒手！”他回过头对我怒目而视，“你凭什么挡着我去杀鬼子？”
　　放开他的领子，我冷冷地说：“就你这样，回去战场只能给我军添乱。”
　　他于是更愤恨地瞪我，他说：“你敢给我再说一遍？”
　　我说：“你伤了手，连枪都拿不了，爬回去最多也就是消耗鬼子一颗子弹而已。”
　　他猛地向我挥起了拳头，我冷冷地看着他。他的拳头终是没有挥过来，而是慢慢地落了下去，他的脸上全是沮丧而悲伤地神情。
　　“小白你太过分了！”给他包扎伤口的护士不满于我的话，生气地冲我吼道。
　　我淡淡地说：“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把伤养好，只凭意气用事，不过是鲁莽而已。”说完，我端起药盘转身走开。
　　枪炮声炸响了一夜，战事越来越惨烈。
　　二十六日中午，金华山阵地被日军攻占。
　　“不可能！我们那么辛苦修建的工事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日本鬼子给攻占了？”病房里，一个准尉副排长情绪激动地吼道，“我们的工事修了那么久，要害处有水泥浇筑的特大火力点，有铁丝网、有鹿砦、有坦克壕……八公里，我们足足修了有八公里，可是……一天，只有一天，一天时间就让鬼子给占了——才一天啊，我们把那么重要的阵地，把我们一直以来的心血都给丢了……”
　　他哭了！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此刻放声大哭，他哭那失去的阵地，也哭己方的节节败退。
　　刘护士说：“他是工兵营的副排长。”她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水，然后端着药盘走开。
　　我看了一眼那个仍在大哭的军人，然后走开。
　　如果改天金华城也丢了，他们又当如何？以目前的战局看来，金华城被攻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时间想必也不会很久。
　　“阿恕。”忽然有人叫我。
　　我转身，是外公。我淡淡地回应了一声：“俞医生。”
　　外公走到我的旁边。他的下巴上长出了密密的胡茬子，眼里也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自从这一战开战到现在他一直都没有好好的休息过。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这一仗很不乐观。金华山是金华城的重要屏障，丢了金华山阵地，金华城危矣。”
　　他看着我，然后说：“阿恕，你怕吗？”
　　我摇头。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只是历史，历史是既定的，我不会害怕，但也不会妄图去改变。
　　外公说：“金华城一旦被鬼子攻破，只怕就又会是一个被屠戮的地方。”
　　我说：“日本鬼子会被赶出去的。”
　　外公看向我，他的脸上有着忧虑的神色——眼前的战况让胜利的希望变得遥远，他们渴望着胜利，可是胜利仿佛遥不可及。
　　我淡淡地说：“总有一天，鬼子会被赶出去的。”
　　外公说：“我也希望能够看到那样一天。”
　　我说：“俞医生，您一定能看到。”外公他是能看到的，他是在七十岁那年去世的，而此时他正二十三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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