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驱魔殇》和风熏

17、乱世的温暖

　　回到军医院，已经是下午临近傍晚了。跨进大门，我向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和几个护士擦肩而过，大概是因为之前被带走的事，她们看向我的目光都颇有些闪烁。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放在床头的化妆箱。有些事情我真的应该好好地想一想了。
　　我的思绪是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的，循声望去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渐暗了。
　　打开门，外边站着的是外公。
　　他说：“你回来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淡淡地说：“谢谢俞医生。”
　　外公说：“白恕，有些话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可以。”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俞医生，您叫我阿恕就可以了。”
　　我们在走廊里找了处地方坐了下来。外公说：“阿恕，虽然你的性子冷淡，但是我相信你不会做对不起国家的事，我相信你不会是间谍。”
　　我说：“我不是。”
　　外公说：“阿恕，你知道吗？你长着一双和我妻子很像的眼睛。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的时候就觉得很亲切。”
　　“哦。”我微微地颔首。我和阿恋的眼睛都是遗传自妈妈，而妈妈长得像外婆。
　　外公说：“其实我总觉得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你很年轻，虽然现在世道不好，可是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还是应该有些朝气和活力才好。”
　　我淡淡地说：“俞医生，人没有什么应该是什么样子或不应该是什么样子；人只有选择成为什么样子或者选择不成为什么样子。而选择了就应当付出代价。”
　　外公看着我，他说：“阿恕，你是不是遇到过什么？”
　　我淡淡地一笑，拉开话题：“俞医生，给我讲讲您的妻子吧。”
　　外公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微笑。他说：“我的妻子她在老家的农村。她很小的时候就在我们家了，不过我一直在外面念书，并不经常回去。我家里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她替我孝顺着我母亲，而我母亲也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看待。”他说着，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天空中的某个方向，我知道那是绍兴所在的方向——那里现在也正被日军侵犯着。
　　外婆曾经给我和阿恋说过她年轻时候躲日本鬼子的事情，那个时候她已经是白发苍苍，那些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少了许多的凶险而多了不少的平淡。可是即使没有身临其境我也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却是多么的艰难。
　　我说：“俞医生，您放心，您的妻子和母亲一定能好好地活下来的。”
　　外公收回了目光，却掩不住眼里的担心。他说：“谢谢你，阿恕。”
　　他的语气是感激的，但并不因为我的话而减少担心。在这样的乱世里，没人会因为别人的一句安慰而真的会减少对自己的亲人的担心。
　　外婆说日军入侵的时候她们村子里的年轻人全都躲到山上去了，可是年纪大的老人家们却留了下来守着家里的祖屋。日军过去之后会有很多房子被点燃，看着山下的火光冲天有些男人会忍不住从山上下来给自家救火，可是日军却会在这个时候狡猾地杀个回马枪，把那些回来救火的人都抓了壮丁去——这一去便是基本上永远都回不来了。
　　外公看着我，他说：“我的妻子有一双和你很像的眼睛，你们的眼睛都很大，很明亮，不过她和你又不太一样，她会经常微笑，笑得很好看。”他顿了一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然后说，“而你却很少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好像是看到了她……”
　　我说：“可是我不是她。”
　　外公说：“这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你这么像她，我只是希望你也能多笑笑。虽然现在中国为日寇所侵，可是乐观些总是好事，乐观地生活下去才能看到希望实现的那一天不是吗？”
　　我说：“鬼子一定会输的，您放心吧！”
　　外公看着我，在暗淡的老式灯泡的灯光下，他的眼里多了些坚定。他说：“我相信，鬼子一定会输的！”
　　第二天，我依旧换了护理服去护理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人。
　　中午，当我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却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一个人——是前一天把我带走的那个营长。
　　他的眼睛一直直直地看着我。于是我走过去，一直走到他的面前然后站定，我说：“找我？”
　　他点头：“我有话问你。”
　　我点了点头，他便转身向院子外走去。
　　我跟在他的后面，一直走到了一个僻静处，然后他停了下来转身盯住我。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他的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我说：“我说过，我不是间谍。”
　　“间谍从来不会主动承认自己是间谍。”他说，“可是至少你也的确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做不到你这样的处变不惊。你显然是受到过特殊训练的。我想知道你的目的。”
　　我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种目的。”
　　他盯着我，像是感觉自己抓住了我话里的漏洞，他说：“没有我想象的那种目的，也就是说你还是有目的的——而且你以为我想象的是什么目的？”
　　我说：“每个人活着都会有目的，我不知道你想象的是什么目的，但是我看得见你的怀疑，我不是瞎子。”
　　他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中国人。”我淡淡地又重复了一遍已经说过了很多次的这三个字。
　　他眼里的怀疑依然。
　　“如果长官没有别的事了的话，请恕我失陪。”我淡淡地说着，然后转身就走。
　　“你站住！”他在身后命令道。
　　我停住脚步，静静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很想知道，一个人到底要经受过什么样的训练，才会让一双眼睛像你这样永远都好像很坦然的模样？”
　　我说：“眼为心之窗，心中坦然，眼里自然坦然。”
　　他说：“你的心真的很坦然吗？”
　　我说：“是。”
　　“你很不怕死。”他说，却不是赞赏的语气。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里对我的怀疑。
　　我没有回答，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他紧紧地盯着我的脸，也不出声。
　　我淡淡地说：“也许人只有不怕死了，才会有更大的勇气活下去。”
　　他点头，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说：“是。”
　　他说：“你懂很多东西。”
　　我说：“我念过书。”
　　他说：“你说你是杭州人。”
　　我说：“是。”
　　他说：“南方的女人不是你这样的。”
　　我说：“人都是不一样的。”
　　他说：“可人也是有地域性的。都说江南的女子应该是温柔婉约的，你哪点都合不上。”
　　我问：“营长，您现在是准备开始跟我纠结江南的女人应该是什么性格的问题了吗？”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哪里人？你的一切都是无法查证的，你说你是杭州人，可是我不相信你！”
　　我说：“我是杭州人。”
　　他说：“我不会放弃对你的怀疑！”
　　“随便。”我淡淡地说，然后绕过他向来时的路走去。
　　“你的态度更让我相信你值得怀疑。”他在后面大声地说，“如果你让我发现你真的在做对我军不利的事，我会马上枪毙你！”
　　我暂停住脚步，但是没有回头，我说：“营长，如果您只是纯粹为了怀疑而怀疑，那么您就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说完我就继续拔腿离开了。
　　回到那个临时的军医院，我刚跨进门，忽然心底又是一阵熟悉的波动传来。波动的位置仍是在城外附近。
　　心里忽然一阵烦意涌了上来，我顿住脚步，手上飞快地结出个封印，暂时地封闭掉了心底对于追踪符的感应——在这个时代里，我有决定自己行动的权利，而我也会为自己的行动负全部的责任。
　　走进诊室，刘护士正在里面整理药品。看见我进来，她便把一份已经整理好放在托盘上的药品交给我，她说：“小白，7号床该换药了。”
　　我把药盘接过来，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7号床的伤员是一个被炸断了一条的兵，虽然病历上写着他已经十八了，可实际上看上去却只有十四五的样子。他的腿现在只剩下了一条半，左腿自膝盖以下连同他那残破的裤管都丢在了战场上。
　　我是要给他被炸伤的胳膊换药。一圈一圈地拆开包扎在他胳膊上的绷带，当拆到最后两层的时候，绷带已经被他凝结的血液给粘在了伤口上。这种情况，想要拆下绷带换上新药就势必会撕开伤口。
　　我问：“能忍吗？”
　　他点点头，然后闭上眼咬紧了牙关。
　　我用一只手握住他伤口上的位置，然后收紧绷带用力一撕——
　　“啊！”在那孩子没能忍住的痛呼声中，我飞快地夹起棉球拭去从他伤口里冒出来的血，然后把伤药均匀地涂到那伤痕上。
　　重新给他包扎好伤口，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兵。他的额头上还挂着刚刚因为疼痛而流出来的冷汗。看见我在看他，他便忍着疼露出来一个有些变形的微笑，他说：“我就当这胳膊是长在鬼子身上的！”他的嘴角还在因为疼痛而抽搐，可是看得出来他正努力地想要维持住那个微笑。
　　我从托盘里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帮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然后端起托盘转身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