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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浦阳江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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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白恕是吗?怎么样,在这里适应吗?”下午的时候外公来了趟诊室,看见我在,他便这样问倒。他的绍兴地方口音让我感到亲切。
我说:“这儿挺好,谢谢俞医生。”
外公微笑着说:“好好干吧。”
我点了点头。他便微笑着走了出去。
外公这个时候刚刚二十出头,但已经是一名很出色的医生了,护士们都对他的医术赞不绝口。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他的军装外穿着白大褂,可是走起路来的姿势却是笔直的军人的样式。
我静静地看着他,外公从来没有见过我,他是在我出生前的几个月去世的。我和阿恋从小都只是在照片里看到他的。妈妈说解放后外公因为外婆的关系没能随部队撤去台湾,后来就去乡下做了一名中学的校医。
刘护士走过来,她说:“小白,有空吗?陪我出去买点东西。”
我收回目光,说:“好。”
五月初的安华,天气一直阴霾着,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像是要发霉了的气息。我和刘护士走在街上,手里提着她刚买的一些生活用品。
刘护士说:“小白,你知道吗?可能要打仗了。”
“哦。”我应了一声,并不感到意外。这个年代,偏安是不可能久远的,日本人的野心是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他们自然不可能满足于目前只拿下的半个中国。
刘护士却不满意我的反应。她说:“小白,你就‘哦’啊?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说:“日本人狼子野心,当然不可能只安于现状,打仗是迟早的事。”
刘护士说:“唉,真是的。鬼子太可恶了!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男人,这样就可以上前线去多杀几个鬼子了!”
我说:“放心吧,他们一定会输的。中国人没他们以为的那么弱!”
她看了看我,然后笑笑:“希望吧。”
很快刘护士所说的事情就变成了事实。
5月15日,日军展开了其蓄谋已久的一次大型的军事行动。日军的第70师团从奉化沿奉新公路前出到新昌以南地区,截断中国军队的退路;正面则由第22师团从东关镇出发,沿曹娥江南下进攻长乐;河野旅团从绍兴出发指向陈蔡集,第15师团从萧山经诸暨进攻安华;在右翼,第116、第32师团,分别从余杭、杭州出发,沿富春江推进,掩护右侧翼,并保证富春江的补给线。他们是想要一举吞掉中国第三战区,并且把占领美国在中国增建和扩建的空军基地作为次要的作战目的。
我所在的这支部队被派防卫安华一带,负责阻击日本军的进攻。
战火很快地烧到了安华这个小镇。日军的第15师团沿铁路一路南下,在渡浦阳江的时候与我军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我们不知道前线的战争到底有多激烈,但是双方交火后两个小时,被送到我们这后方医疗队的伤员就多得让所有医护人员都忙不过来了,并且还有伤员不断地被送过来。
“小白,你过来这边帮一下忙。这边又送来了几个伤员。”我刚给一个伤员包扎好伤口,刘护士就远远地在院子的另一边向我喊道。
我马上端起医药托盘向那边跑去。
那几个伤兵都是被炸伤的。刘护士正在处理伤口的那个兵的整一条腿都已经完全血肉模糊成一片了。其他几个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在旁边的一个伤兵旁边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他是伤在了手上,胳膊上被弹片豁开了很长很深的一道口子。他还是个很年青的孩子,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他的脸和伤口都被战火燎成了灰黑的颜色。
我拿镊子夹了酒精棉球给他擦拭伤口并消毒,他忍不住疼痛便破口大骂起来:“奶奶个熊的,狗日的小日本!你们给我等着,老子还要上战场,老子要去宰了你们这帮狗日的——啊……”他的咒骂被进入了伤口的酒精的刺激给中断成了一声痛呼。
我小心地帮他擦拭掉伤口周围的污迹,然后给他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没有停止他的咒骂,仿佛这样可以减轻他身体上所带给他的痛苦一般。
处理完了他的伤,我马上换到了下一个伤员的身边。如同那个孩子兵一样,很多的伤员都在咒骂着该死的侵略者,没有人制止他们,虽然这里有医护人员和药品,但是我们并不能减轻他们的伤痛——甚至,我们未必能保住他们之中的有些人的生命。
他们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宣泄他们的痛苦。
外公一直在给重伤员做手术,每一个军医都在奋力地救治着每一个受伤的人员,但是速度终究赶不上伤员被送过来的频率。
我们不在前线,但是前线传来的轰轰隆隆的枪炮声这里却能听得一清二楚。小小的医疗队院落里,伤员的呻吟声和着外面的枪炮声不断地充斥着我们的耳朵。
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来,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在竭尽全力地救护着伤员。
刘护士正在全力地抢救着一个新送来的伤员,我处理好了身边的一个伤员,正要过去帮她,忽然心底涌起了一阵波动。
我“嚯”地站起身,放下医药托盘,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那阵波动把我引到了战场上,然后忽然消失不见。
这里绝不是一个雄伟壮观的地方,也决不是一个体现英雄主义的地方。密集的枪炮声就在我的耳边轰鸣着,铺天盖地的子弹炮弹灼热地穿过空气,在周围层层炸开,空气里飘满了硝烟的味道。
可是我有我的任务,如果目标可能就在身边,那在找到它之前我就不能离开。我闭上眼,平静心绪,然后努力地去感应追踪符的波动,但是一无所获——那把我引过来的波动现在就像一潭沉寂的死水,没有丝毫的涟漪。
一粒子弹擦着我的耳边飞了过去,然后我被人扑倒在地上。那人把我拖进了一条壕沟里,然后扯着嗓门吼道:“你不在后方抢救伤员,没事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转过头,那人却是周胜霖。见我看他,他忽然又生出了一副无赖的样子,说:“怎么,想我了?还是说因为你担心我的安危,所以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躬着身身子准备顺着战壕离开。
他拉住我,说:“我叫人送你回去。”
周围的几个兵都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显然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战地里会突然出现一个穿着医护服的女人。有人用怀疑的眼光看向我。
我抽回胳膊,说:“不用,我能来,就能离开。”
他笑着说:“也是,要不你咋是我的媳妇儿呢!那你就自个儿回去吧,我的兵就留下来干小日本鬼子了!”
回到医疗队,这里仍然还是伤员不断。人堆里,我看见了刘护士,她跪在地上,拿着一块布正在给一个伤员擦着脸。
我走到她的身后站住。她没有回头,仍是很认真地给那人擦着脸——那人已经不是伤员了,他死了。刘护士仿若未知般的,一点一点的用那块沾了水的布轻轻地擦拭去死者脸上的血污。
擦干净了那名死者的脸,然后她说:“他是为国捐躯的。我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而救不了他,但是总该让人家干干净净的走,不是吗?”
看了一眼死者那年轻却已经没了生气的脸,我转身走开:“有空管死的,不如多去料理几个活的。”
战斗一直不断地持续了二十多个小时,我们方面的伤亡越来越重。十六日下午,我们接到了随部队撤退的命令。
坐在颠簸的军用卡车上,我们看见一路上都是撤退的军队。士兵们列着队步行着,目所能及之处的队伍的气氛都很低落——没有人愿意这样地撤退,因为没有人愿意就这样把我们的土地送到侵略者的手里。
但是他们必须撤退,这是上面的命令。出于战略上的考虑,为了避免他们的部队面临遭到包围而被消灭的危险,原本被部署在这一带战线上防卫的部队全都被分散开撤移到其他地区去进行下一步的防守。
我们被转移到了金华一带。
五月十七日,日军占领了诸暨。
五月十八日,陷新登、桐庐,随后日军又占了新安、长乐、东阳、浦江。
失利的消息不断地传来,军医院里从上面的军医到下面的每一个伤员的心情都很沉重。
而我或许是其中唯一的例外。相较于他们,我是旁观者清,所以我并没有过多地卷入他们的情绪中去。
我只是一个历史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