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书》见青莲

16、chapter 16

　　吃完饭，崔澹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去，纵身一跃，踩进厚厚的积雪里。

　　“慢些、慢些，当心滑倒，”周妈跟在他身后，不放心道。

　　孟光霁摆摆手，让周妈去忙自己的事，不必在这里守着。他环视四周，天空阴沉，不见一点蓝天，积雪一时半会儿不会融化。

　　“这里有我看着，”孟光霁说，“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的瞳孔里都是崔澹跳跃的身影，虽然在和周妈说话，却并没有看着她。

　　周妈心头有丝异样，总觉得孟光霁看着崔澹的眼神非常古怪。可少爷年级轻轻，却极有手腕，哪怕是孟老爷子也从不把他当无知的小孩看待，更何况是她。

　　她没多说，笑着退了下去。
　　院子里骤然少个人，却不减半分热闹。

　　崔澹在庭院中走来走去，有风自北来，庭院正中央栽种的高树上挂满的雪忽然落下几块。崔澹刚走到树下，怀中就接住满满一捧白雪。他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衣，倒是不惧这点冷意，手里雪白的有些刺眼，崔澹眼睛一花，后退几步，扶着围栏坐下。

　　孟光霁快步走去，拉住崔澹的手，剑眉拧起，语气中难掩担忧：“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晃花眼，有点头晕，坐一坐就没事了，”崔澹双手撑着围栏上的粗糙的石砖，无意识地摩挲着砖上粗犷的纹理。

　　孟光霁叹了口气，颇为无奈：“怎么就这点雪，你就雪盲了。”
　　崔澹：“……”我哪里知道！

　　孟宅的庭院一直由花匠照料，种满四季各色花卉，春夏秋冬皆有花可赏。如今院中的梅林已含苞待放，只等料峭春风一吹，就将幽香送达庭院每个角落。昨夜一场雪后，入目所在皆覆上皑皑白雪，添上另一番美。

　　庭中小径少有人涉足，孟光霁思考半晌，转身进了大宅，出来的时候，手里有一根胡萝卜并上两枚黑色纽扣。

　　“不如来堆雪人。”孟光霁笑吟吟道。
　　崔澹眼前一亮，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精神十足地从围栏上站起：“来！”

　　戴着厚实的手套，崔澹哼着歌开始滚雪球，孟光霁在一边看着，松了口气。
　　风呼呼地刮，崔澹半张脸都藏在厚实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孟光霁随手捏出两个雪团，熟练地捏出三角耳朵，几下就做出一个Q版的小猫咪，有鼻子有眼，栩栩如生。

　　崔澹哼哧哼哧地滚好两个雪球，想把它们叠起来，正欲转头呼唤孟光霁搭把手，就看见孟光霁手里的两只雪做的小猫。

　　孟光霁把猫咪放在手心，抬起手问道：“想要吗？送你了。”

　　“好。”崔澹愣了半晌，轻声回答。
　　他小心地接过两只雪揉成的猫咪，垂眼看着，神情有些感伤。

　　孟光霁状似不经意道：“这是我妈妈教我做的。”

　　“很可爱，”崔澹藏在围巾里的半张脸红了起来，热气熏得通红，他眼眶有些湿润，盈满水光，好像要哭了似的，“以前也有人给我用雪捏过小动物。”

　　“你妈妈？”
　　“不……”崔澹下意识想要否认，但很快他反应过来，改口道，“嗯。”

　　孟光霁眯起眼睛，似乎抓住了一点线索，他循循善诱：“阿姨应该很漂亮。”

　　原身的母亲崔绣确实漂亮，十来岁时就出落得如玫瑰般美丽，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只可惜是个绣花枕头，好看是好看，却满脑子风花雪月，压根不愿意念书，一门心思都在所谓的心上人身上。

　　被抛弃后，崔绣委实不算什么好母亲，也不算好女儿。
　　她甚至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竟抛下自己的母亲与幼儿，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确实挺漂亮，”崔澹回想着崔绣的音容笑貌，声音飘忽不定，抓不住，“跟花儿一样，她去世的时候我年龄还小，不大记得她长什么样，还是长大后在照片里看见的。”

　　郑丽芬含辛茹苦地把崔绣拉扯大，自然也留下许多相片。

　　相片里的崔绣从精致的玉娃娃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崔澹翻过相册，他几乎与少女时的崔绣生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五官线条更硬朗英气，崔绣更柔美。

　　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白裙，坐在树荫下的秋千上，裙子上铺满阳光。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冲着镜头微笑，好看得让人惊叹。

　　他继承了原身的所有记忆，却没有继承原身的爱与恨。他嘴里说的是崔绣，心里想的却是把他丢在福利院，未曾谋面的父母。

　　崔澹失神了几秒，直到孟光霁清越的声线把他拉回现实：“那我们经历挺像的，我妈妈也很好看，但是一点都不关心我。”

　　崔澹微微抬头，惊讶地看着孟光霁。

　　在他弃书前，原著中未曾提及孟光霁的父母，就连他童年遭遇都是匆匆几笔写尽，没花费多少笔墨。崔澹自然无从知晓这些隐藏在剧情背后，活生生的经历。

　　几朵雪花慢悠悠地飘下来，孟光霁继续说：“你替我解围的那天，我刚回孟家，回来后没多久，她就走了。”

　　“怎么走的？”崔澹在他的身边坐下，微微偏头打量他的侧脸。

　　满目雪白中，只有孟光霁是唯一的亮色。
　　冷冽寒风里，孟光霁周身都萦绕着一股冷意，好似出鞘的长剑，锋利无匹，冰冷不下北风。

　　孟光霁呼出一口气，转瞬化作白雾。

　　“她去爬雪山，死在了雪崩里，”孟光霁看着眼前的茫茫的积雪，漫不经心道，“连尸体都没找到。”
　　崔澹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小心翼翼道：“那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看见雪？”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孟光霁看着他，眨了眨眼，眼眸清亮如琉璃，明明是清澈的浅褐色，崔澹却觉得看见的是寂静的深海，无端让人窒息。

　　崔澹说：“就是那么觉得，你应该挺喜欢你妈妈。”

　　“不，我并不喜欢她，”孟光霁断然否认，阴森森的话语从他的牙缝中挤出来，“我恨她。”

　　崔澹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孟光霁的眼中跳动着熊熊火焰，那一瞬间，崔澹好像看见了未来的暴君。

　　孟光霁很快换上一张笑脸：“逗你的，其实我妈妈还是挺好的。”他笑眼弯弯，看起来漂亮又可爱，笑容能融化白雪。
　　崔澹一愣，磕磕巴巴地说：“是、是吗？”

　　“当然啦，我妈妈把我养这么大，你看你，我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被吓到了？”孟光霁站起来，拍掉衣服沾上的雪，昂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两个圆滚滚的雪球，“你不是要堆雪人吗？堆完拍个照，我们就进屋吧，外面太冷了。”

　　两人忙活了半小时，总算堆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雪人，孟光霁甚至翻出红帽子、红围巾，给雪人戴上。

　　“辛苦大半天，也不知道这个雪人能保存多久。”崔澹左看右看，都对自己和孟光霁的作品满意的不得了，他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揣兜里。

　　孟光霁稍微扶了一下雪人的红帽子，笑道：“你要是想一直留着，我可以把雪人放在冰柜里，那样你就能一直看见它。”

　　“那也太夸张了点，”崔澹弯腰抚摸雪人的脸颊，“顺其自然就好，强行留着，总归缺了点意思。”
　　孟光霁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看他纤长的睫毛，眸色幽深，情绪难辨。

　　十一点半过，两人终于回到屋子里。
　　崔澹的脸被冻得通红，一进屋就打了个好几个喷嚏，孟光霁无奈至极，让周妈熬点姜汤驱寒。

　　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崔澹怀里抱着抱枕，心虚地任由孟光霁检查他穿了多少衣服。

　　“一件毛衣，一件棉衣就出门，”孟光霁垂眼拨开崔澹衣领，一件一件地数衣服，淡淡道，“崔澹，你可真是位勇士。”
　　勇士更加心虚，抱紧抱枕，努力为自己辩驳：“我这不是，估计错误嘛，谁知道待久了还是会冷。”

　　冷热交替下，崔澹终于成功中招，感冒了。
　　他感冒时不流鼻涕，只会头疼体虚，双颊嫣红，不停打喷嚏，浑身难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

　　孟光霁拿他没办法，让他在床上休息，打开电视让他自己选个节目看，自己下去端姜汤。

　　孟光霁刚下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孟老爷子。

　　“爷爷，”孟光霁随意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往厨房走。

　　孟老爷子砰砰砰地沙发，怒道：“你就这么打招呼的吗？你是爷爷，还是我是爷爷！”

　　孟光霁停下脚步，慢吞吞道：“我朋友感冒了，我要去端姜汤给他喝驱驱寒，你确定要这个时候跟我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吗？”

　　孟老爷子：“……”
　　他一下蔫了，摆摆手：“去去去。”

　　孟光霁摇头失笑，端着姜汤去又来，经过客厅时，特意叮嘱道：“爷爷，厨房还剩一些，你最好也喝一点，别感冒。”

　　孟老爷子哼哼：“我知道，要你说。”

　　孟光霁才不管这个又开始嘴硬的老头，径自上楼回卧室。
　　卧室里放着悠扬的纯音乐，崔澹又在床上睡着了，他的脸颊嫣红，薄唇微张，刚换上的居家服翻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衬着深色的床单被罩，堪称秀色可餐。

　　孟光霁心脏停跳半拍，喉咙又干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