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书》见青莲

11、chapter 11

　　清晨六点，罗浮山仍在睡梦之中。天边黑魆魆一片，不见一丝光亮，湿地当中有一条观赏用的沥青路，有野鸟从沥青路上空飞过。

　　身着黑色运动服的男孩从路上跑过。

　　晨跑一个小时之后，刚进屋，就有保姆迎了上来，递给他热气腾腾的湿毛巾。孟光霁垂眸接过，擦去额上的汗水，随手把毛巾放回托盘上。

　　“少爷今天还在家里吃早餐？”
　　“嗯，”孟光霁轻声应道，“爷爷呢？昨天体检报告出来了，身体怎么样？”

　　“没有什么问题，还是需要注意饮食，不能多吃肥肉。”
　　“好的。”

　　简单交谈一番后，孟光霁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

　　卧室外露台上蓊蓊郁郁，就是不见一点妍丽的花朵。孟光霁走到花架边，已是冬月，百花尽数凋零，却又未到腊梅花开时，终究少了几分颜色。他只有几盆仙客来保持着最后一点红。花苞垂下，羞答答地藏在身边的绿叶中。

　　半遮半掩，倒是另有一番趣味。

　　这些时日，他总会做梦，陆陆续续，有时是支零破碎的片段，有时是完整的回忆与叙事。从他再一次遇见崔澹起，梦就从未停过。

　　那些梦境化作记忆，沉睡在他的脑海里。
　　他并不是记起了前世，而是重生回来，忘记罢了。

　　他回来的时候，正值不惑之年，是一个男人风华正茂的时候。那天恰好是他生日，他难得放纵，多喝了一杯酒。结果一觉醒来，就躺在二十多年前罗浮山卧室里，落地窗外就是繁盛的花海。

　　而他那位身为千金大小姐的母亲，还是和前世一样，死在了极限运动里。

　　尘封二十余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一一消化，面上波澜不惊，直到他看见了笑容灿烂的崔澹。

　　崔澹是个坏学生。
　　即便是十三岁的孟光霁也晓得这个道理。

　　要离他远一些，否则会被这个混混欺凌。这个混混留着稀奇古怪的头发，灰发挑染、骷髅耳环、破洞牛仔，似乎什么猎奇的玩意儿都会往身上弄。他不学无术，乌烟瘴气，与孟光霁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物。

　　孟光霁自小跟着母亲在外生活，他的母亲孟泷是个娇宠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油瓶倒了都不会扶，偏偏又心高气傲。当年她负气离家，还把孟光霁一并带上。

　　带走年幼的孟光霁后她又不会照顾，成天只顾自己玩乐，直到孟光霁生病，奄奄一息时她才知后悔，带着孟光霁去医院求医，输液吃药。药里的激素让他飞快长胖，全然没有先前那么玉雪可爱。

　　孟泷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忽然变得肥胖，在他病好后，就开始对他漠不关心。直到她受不了贫穷的生活，主动找到孟老爷子认错，孟光霁的生活才回归正轨。

　　当回千金小姐后没多久，孟泷便因为追求刺激，死在极限运动里。

　　不过这些对孟光霁来说，已经是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早就该尘封在旧匣子里，不该再拿出来，曝光在太阳底下。

　　偏偏他重生了，回到二十多年前，淡去的旧事变得近在咫尺。孟泷的葬礼上，他没法像上辈子那样，哭得泪流满面。只能强迫自己红了眼眶，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自此之后，他的生活似乎与上辈子没什么两样。

　　不，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崔澹。

　　印象里的小混混和那个满面风霜的中年男人摇身一变，变成了神采飞扬的俊秀少年，一身书卷气怎么也掩藏不住。

　　孟光霁阖上眼，靠在落地窗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画面走马观花似的飞过，他能轻而易举的勾勒出崔澹说话的神态，反倒是熟悉的那个混子开始模糊起来。

　　真奇怪。
　　既然他能重生，那为什么崔澹不可以重生？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一秒不到，就被他毫不留情地摒弃。

　　不对，人的性格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改变，上辈子崔澹初中读完后，成绩太差，根本没法继续往下读。崔澹只能拿着初中文凭出去打工，但他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压根没工作多久，就被辞退，一连碰壁几回后，他开始啃老。

　　可现在这个崔澹，考上了四中。
　　恐怕崔澹不是重生，是干脆换了个芯子。

　　还是个好芯子。

　　想到此，孟光霁不禁低低地笑起来，话语含在嘴里，轻飘飘地被黎明时分的清风带走：“崔澹，你到底是什么人？”
　　远山后红日渐出，朝霞浩浩荡荡地铺开，天空大亮。

　　孟光霁这几个月减肥效果卓越，加上他长高不少，已经能看出日后俊美的轮廓。他抽条得太厉害，座位换了好几次，上周换的座位，刚好在崔澹前面。

　　他到学校时，崔澹还没来，课桌边空荡荡，桌上垒着乱七八糟的书。正中央放了一本原文版的《大卫·科波菲尔》，是最近语文老师要求的必读书目。笔芯也乱七八糟地搁在右上角的课本上，仔细一看，还能在课桌上发现这家伙写的字。

　　孟光霁低头辨别了一会儿，龙飞凤舞的两字。
　　孔淑。

　　孔淑就是他们语文老师，人如其名，是个漂亮的淑女，大家闺秀类型，笑不露齿，说话也轻言细语，很讨学生喜欢。

　　高奚也凑了过来，看见桌上用红笔写的孔淑，不怀好意道：“嘿，这家伙喜欢孔老师！”

　　孟光霁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不知道。”
　　说罢，他转过身去，开始念课文。

　　没过多久，崔澹终于姗姗来迟。

　　他的头发乱蓬蓬地飞起，头顶翘着几根呆毛，显得有几分无辜。

　　高奚指着他笑：“你今天好潮。”
　　崔澹：“我咋了？”

　　高奚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梳子，梳子粉嫩嫩，充满少女心，还是个带小镜子的折叠梳。

　　崔澹：“哇哦，你好精致。”

　　高奚丝毫不觉得脸红，反而得意洋洋道：“你知道什么，我这叫注意外在形象，你别说那么多，你看看你。”

　　镜子对准崔澹的脸。
　　崔澹看见了一个鸡窝头。

　　他趴在桌上，唉声叹气：“我太难了。”
　　精致boy高奚拿着小梳子在崔澹脑袋上比划，也有学有样地唉声叹气：“我也太难了。”

　　“怎么了？”孟光霁从前面转过身来，笑着问他，“今天早上怎么来得这么迟？”

　　崔澹今早起得迟，郑女士出去和大龄闺蜜团们一齐游山玩水，把他一个人丢家里。郑丽芬半夜走得，崔澹赖床起来后，一个人面对冷锅冷灶，颇觉人生凄苦。他把这事忘得彻底，胡乱洗完脸、刷完牙，才兜个大圈子去食堂吃饭。

　　时间赶得急，他连头发都没梳，现在顶着个鸡窝头在众目睽睽中坐下，后知后觉地羞窘起来。

　　崔澹唉声叹气地把自己的经历讲完，得来高奚毫不留情地嘲笑：“知道赖床不好了吧！”

　　孟光霁说：“那你早上吃的什么？”

　　“只剩清汤面。”崔澹有气无力道，“量太少，味道还淡，我还饿着，我好想念我姥啊。”
　　他重重地叹口气，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不再吭声。

　　孟光霁眼睛里带上几丝笑意，这人性子像小孩，贪吃得很，还喜欢味道重的吃食。他依稀记得前世那个崔澹并不爱吃辣椒，甚至视辣椒如猛兽。如今这个崔澹却最爱辣，一顿饭若是没有辣椒，甚至吃不下去。

　　高奚见崔澹许久没出声，推他胳膊：“小伙子，你怎么了？”
　　小伙子没有反应。

　　孟光霁伸手制止高奚粗鲁的动作，压低声音解释道：“可能是太困了，让他再睡一会儿。”
　　臂弯里不一会儿就传出轻微的鼾声。

　　高奚被这家伙气笑了：“哪家鼾声来的这么巧？”
　　孟光霁闻言失笑。

　　转眼就到年底，元旦节放假，放假前，学校惯例会举行元旦节晚会，供学生们庆祝放松。高一年级硬性指标出五个节目，他们班班长倒是非常踊跃，想要出个小品，奈何实在无人响应，特别是最拿得出手的崔澹和孟光霁都对此毫无兴趣，只好颓然作罢。

　　孟光霁这几个月长得飞快，体重跌得也飞快，不论怎么看，都是个漂亮的男孩。
　　中午吃饭时，崔澹咬着筷子头感叹：“你要是早减肥，估计初中就不会被人孤立得那么惨了，不过也说不定，你初中要是就这么好看，说不定还是会被孤立。”

　　孟光霁道：“那你呢，为什么要帮我？”

　　崔澹想也不想道：“那群人欺负小孩，看着就烦。”
　　这倒是真心话，崔澹把那些体育生赶走的时候，可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胖子是以后的暴君。

　　第一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助了他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反派。
　　他这运气，真该去买彩票。

　　今天周五，下午放学后，崔澹头一次和孟光霁一起往外走。

　　学校大门人流如织，饶是孟光霁也找不到自家车在哪里，门口的马路开始堵车，只有公交车道跟之前一样顺畅。

　　崔澹同情道：“你们家车要是还没进来的话，就别进来了，换个路等你比较好。”
　　孟光霁避而不答，反而问他：“那你呢？你这次出去是干什么？”

　　“找以前一个同学，”崔澹含糊其辞道，“这不好久都没联系了，一起去玩玩。”

　　孟光霁立刻揪住崔澹的袖子：“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