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浮屠》流泪的葡萄

5、第四章 和尚吃肉 《偈颂》

　　《偈颂》 [南宋]李修缘
　　酒肉穿肠过 ，佛祖心中留。
　　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 …… ……
　　月凉如水照缁衣，还未到卯时，天光尚暗，老庙已先于青山醒来。
　　十岁的十方睡眼惺忪起床洗漱后，把佛堂里的供灯拨亮了几分，给佛龛上供着的三生佛石像上了柱香，又来到大殿外悬钟旁，抱着浑圆的钟杵开始撞钟。
　　清悠的晨钟声在青山荡漾，小镇也渐有鸡鸣人语。
　　十方念完早课《楞严咒》、《大悲咒》还有《心经》，听到宝掌和尚在斋堂轻敲云板的声响。
　　开饭了，十方放下经书，循着米粥香味，欢快地跑向斋堂。
　　此时，正值朝阳初上，晨曦光影笼罩下的青山小镇，山霭氤氲，炊烟袅袅。邈邈杳杳中，似离尘仙境，却又满载人间清欢。
　　如今的十方，已是老庙里一名圆头憨脑的小沙弥，一袭豆青僧袍，身量修长，远望似有十二、三岁，近看则广额粗眉，满脸稚气，嘴角带笑，唇红齿白，甚是可爱。
　　十方早慧天启，牙牙学语时便随宝掌和尚识文断字。打小性子静默，尤喜读书阅经，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老庙藏经阁的几百册佛门经文早早就熟读能背了。
　　入山随俗，宝掌和尚也给师徒俩自寻了个小镇副业，倒不是像唐老三提议的打醮放焰口这类事，而是时常入山采摘草药，然后炼制些药丸让十方送与镇民。
　　各式药丸颇为简便有效，惠而不费，得到众人交口称赞。
　　开茶楼的唐老三说老和尚的辟谷丸效果甚佳，下潭捕鱼的阴老六最喜祛寒丸，猎户屠老大说生肌丸硬是要得，而绣娘苏小姑则对百花丸青睐有加。
　　青山洞天福地，云深处，山崖峡谷多有仙草灵果。宝掌和尚背芨入山，每每满载而归。
　　所采灵药，主要还是用于给十方煎服或汤浴。所用方子大都是药师门郭老精心为十方调配的。
　　是以宝掌和尚平日也常去郭老的求仁堂药馆，一来是送些新采的草药，二来是向郭老讨教些丹汤配药。
　　也幸有歧黄之术妙绝天下的郭老，这些年为十方费心诊治，正本培元，调息理脉，才使得十方气体两顺，至今未曾突发过什么病恙。
　　早饭后，十方回到禅房，准备开始每日的禅修课业。
　　禅房不大，除地板上放置两个蒲团外，空无一物。只一面石墙上挂了幅高约三尺的“静”字，墨书嶙峋，枯笔飞白，望之心静神宁。
　　十方结跏趺坐于“静”字前，想起恰才的晨钟鸡鸣，燃香炊烟，嘴角不觉有浅浅笑意。
　　随后他舌尖轻抵上腭，身柔体松，阖目定心，五心向天。
　　不一会便止息入空，物我两忘。
　　识海内只是一片广漠的虚空，无声无色，无上无下，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禅房的窗外是个不大的四方天井，种着一棵壮硕的嫩绿芭蕉树，小舟般的芭蕉叶几乎遮盖了整个小院天空。
　　宝掌和尚手持念珠，闲坐在叶下石凳上，看着屋内入定中的十方，心生赞叹。
　　十方诸体混杂，身具无垢灵体，天生道胎佛种，佛门修行进阶可谓一日千里。
　　小小年纪禅修便接连进阶空定、气定、火定、光定四个境界，再上层楼便能修得法身定，离晋阶四禅八定金身罗汉境也就一步之遥。
　　修行之快，怕是青山外偌大的佛门也无人能及。但距离修得大涅槃定，入大圆满菩萨境，仍是遥不可期。 
　　而郭老早已诊断，若十方不能在二十岁前修得入天境，也即是佛门的大圆满菩萨境，那诸体紊乱后反噬爆体，早夭而亡实是无可避免。
　　而入天境是通命、 入天、合道，这上三境中的第二境。
　　宝掌千年修行，不过才堪堪摸到通命境门坎，始终欠缺一丝机缘，未能成功破境。对入天境更是只能遥望兴叹，入天无门。
　　如今更妄论十方要以弱冠之岁，得大圆满入菩萨境，那无异于痴人说梦。毕竟这是自佛祖以后，未曾再有过的事。
　　宝掌想到此处，不禁抬头望向重重叠叠的芭蕉叶，看着从缝隙中透出的逼仄天空，仰息而叹。
　　光影渐移，不觉已近晌午，老庙门外传来守山犬一声哀嚎，紧接着有人高声叫道：“十方，快出来，今天我姑姑炖了莲藕汤。”
　　话音未落，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跑了进来，一只手里还拿着根啃了半截的黄精。
　　十方从禅室里出来，嘴角抿笑道：“苏二胖，我师父上次还给小姑说，佛门清净之地，让你不要每次来庙里都大呼小叫的。”
　　小胖子约莫十一、二岁，身穿素淡浅云纹蜀锦袍子，虽身宽体胖，但眉挺唇润，双眼神采奕奕，看着却让人感觉别有股俊秀之气。
　　小胖子嚼着黄精，边哼哼说道：“没事，我来时看见宝掌师父往郭爷爷医馆去了。刚才门口大黄还想抢我吃的，被小爷我一脚踢飞了。不说了，快走快走，吃过午饭，还得去书院抄书呢。”
　　走了两步，他又皱皱眉头，一脸严肃对十方说道：“别再叫我苏二胖行不，你叫我东泊或直接叫苏胖子都成。叫苏二胖的话，每次让我姑姑听了，她就想起我大哥，然后就想揍我。”
　　十方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是我的不对，不该跟着李天白师兄这么叫你。听苏小姑说过一次，苏大哥是梅岭墨宗近三百年来最具修行天赋的弟子。当年他与隐宗别派好友在后山切磋剑术，恰逢天魔暗帝突袭青山镇魔窟，道中相遇，不幸身死。”
　　苏东泊挑眉笑道：“屁的切磋剑术，当日跟我大哥在一起的，是蜀山剑派的一位师姐。孤男寡女，月黑风高，荒山僻岭，你信他俩是在切磋剑术。李天白那泼皮整日寻我晦气，不就是气恼当年他蜀山剑派的师姐让我大哥给祸害了。”
　　十方摸摸自己的光头，有些不解说道：“切磋剑术就是勾搭吗？我看李天白老说要找你切磋剑术，难不成他也是想勾搭你？”
　　苏东泊噗地喷出嘴里的黄精渣子，咳嗽得面红筋涨，好一会才跳着脚说道：“你个经书读傻了的木鱼疙瘩，那李天白明摆着是想以切磋为名，趁机揍我。他是先天剑体，现已剑心通明，可御剑于外，估计离修成剑灵也不远了。我才没那么傻呢，跟他切磋狗屁剑道。”
　　十方点头道：“对的，对的，华夫子也说李天白是世所罕出的剑修天才。既然打架你打不过他，那以后在书院里，你就别老去招惹他了。”
　　苏东泊哼了一声，不屑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小爷我骂架青山第一，怕他作甚。再说我其实也是大天才，只是我墨宗又不像他们剑派只修习剑道，上次让李天白跟我比战符道，他还不是不敢应战。”
　　十方忍着笑意，点头说道：“是了，是了，你是天才。可为什么小姑想起苏大哥，再看到你，就会忍不住想揍你呢？”
　　苏东泊摸着自己肉肉的双下巴，说道：“能来青山的都是天生俊才，想来姑姑是嫌我没大哥瘦吧。五年前，姑姑去梅岭接我，我爹说，我大哥之后，墨宗上下，只有我天资最好。而隐宗只要天才，为了墨宗的将来，只能让她瞒着我娘，偷偷把我带走。”
　　十方看着苏东泊，羡慕地说道：“东泊你有爹娘，还有小姑，真好。”
　　苏东泊无奈道：“十方你这木鱼疙瘩，重点是讲我是天才好吗。”
　　两人说笑着走进一座两层竹楼建筑的绣庄。大厅里方桌上已盛好了饭菜，粉色的莲藕汤，白嫩的炒竹笋，碧绿的山蕨菜，还有一碗金黄的蛋羹。
　　苏东泊进门看了看桌上饭菜，仰头向楼上喊道：“姑姑，十方说他想吃红烧肉。”
　　二楼有人笑骂道：“东泊，信不信我明天就割了你腰上的肥肉，给红烧了拿去喂阿黄。”虽是斥责，但语调温婉，让人如沐春风。
　　楼梯处露出一袭淡绿裙影，苏沐言眉眼含嗔，笑意盈盈地沿梯而下，恰似一朵出岫青云。
　　十载光阴对修行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岁月没有在苏沐言身上留下一丝印痕。
　　她嘴角含笑看着十方，却能清晰感受到眼前这孩子，十年的时光，是如何在他身上雕琢变化的。
　　从肉嘟嘟的婴孩，嗷嗷待哺到蹒跚学步，再到咿呀学语，进而天真烂漫，一直到她现在看到的这个沉稳好学的少年。
　　十方尚是幼儿时，每每宝掌入山采药，都会把他托与苏沐言照看。
　　待稍年长，郭老医嘱，因十方体质特殊，对灵力及血气需求格外旺盛，所以日常进食不能完全茹素，需食用些肉荤，才能保其各体诸脉不至于过早失衡。
　　宝掌和尚对此并无异议，昔日佛陀也曾言佛门弟子可食用“非看、非听、非为”的三净肉，更何况十方是因身体隐疾需要吃肉，而非是贪念一时口腹之欲。
　　宝掌大师旧日是西牛贺洲行者，云游时托钵就食百家，所施即所食，从不挑剔化缘时所得饭食荤素。
　　到青山后，他早身晋大罗汉果位，辟谷已久。为十方准备些粥面早点尚可，却也实在不可能在老庙里为十方备制荤食。
　　因此，十方除了在庙里早食，其余两餐都是来绣庄，由苏沐言为他准备的。十年来，十方日常衣食所需，皆由苏沐言亲为照看，期间更没少用墨宗秘法为十方正骨调脉。
　　到如今，苏沐言在十方心中早已是跟师父一样，都是最亲近的人了。
　　苏沐言柔声向十方说道：“东泊好吃懒做，惯会胡说，小姑不会信他的。快吃饭吧，菜是今早刚从后山采的，十方多吃点，别让东泊全抢光了。”
　　“谢谢小姑”，十方口中称谢，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再看苏东泊，这小胖子却浑若未闻，已经坐在桌旁，下筷如飞了。
　　吃过午饭，两人就出了绣庄大门，向山顶白鹿书院走去。
　　白鹿书院是为小镇隐宗各派年幼弟子开设的蒙学场所，华老担任书院山长，平日里也有各派护道者做为教习老师，因材施教，择缘相授，讲解些各类修行常识、秘法及疑难。
　　平日里，十方除了跟随宝掌和尚晨暮课诵，解经坐禅，瑜伽炼体，七岁后便每日午后去白鹿书院听讲授课。
　　书院里现有十多位少年隐子，年龄参差不齐，有时下课时间早，就结伴前山玩水，后山摘果，平日朝夕相处倒还算得融洽。
　　入读白鹿书院三年，十方深受华老喜爱，得其悉心教授，诸派百家典籍也遍读无漏。
　　十方小小年纪便文胆结身，温文如小君子。华老甚至几番动念，想让他转入泰山道儒家门下。
　　书院山门遥遥在望。临近山门，过了剪月亭，山道拐角处，七八棵参天巨松拱围着一小块平整石坝场。
　　十方和苏东泊刚走上石坝，就见坝场上有两人持剑而立，眼神冷冷正望向他们，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飘散在正午的阳光中。
　　山风徐来，林深人静。松针跌落，杀机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