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浮屠》流泪的葡萄

3、第二章 青山密史 《临江仙滚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明]杨慎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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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蜀山云深不知处的这座小山，因终年青翠，名唤“青山”。山顶平坦，石街木屋，是个有近百户人家的小镇，小镇名字很简单，就叫做“小镇”。
　　青山小镇看似普通，其实却是这世间最不普通的所在，隐秘、强大、荣耀却不为世人所知。
　　小镇街尾山崖处，有座掏山凿建的悬空石庙，庙不是很大，佛龛上只供了一尊面貌衣饰模糊的石佛，庙匾也早已斑驳不可辨认，镇上人都习惯称呼其为“老庙”。
　　此时老庙的内殿里，正围了一圈七、八个人，看着昏睡在罗汉榻上的宝掌和尚议论纷纷。
　　熟睡的小十方被一位布裙荆钗的娴静女子抱在怀里，她瞪了眼先前山下出手的虬髯壮汉与摇扇书生，竖眉嗔怪道：“唐老三，这么小的孩子你也敢下药，要是落下个好歹，我就去摘星阁，让李默泫这辈子都别理你。虽说前日蜀山剑派掌教飞剑传书青山，说通天井内突发能量潮涌，让我们提防魔族余孽再来窥探镇魔窟，但你们也不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吧。”
　　唐老三忙赔笑道：“苏小姑别生气，屠老大当时传讯说来犯的是位高手，他拿不下，非要我去帮忙。我就是看见对方手抱幼儿，才特意选用了仙人醉。放心放心，这仙人醉虽是我唐门甲阁级密药，大罗金仙闻了也得醉上一日，但醒后却只会神清气爽，对幼儿也是全然无害。”
　　一旁的屠老大笑骂道：“行，就你唐老三能耐。这妖人确实厉害，单掌硬接下俺的朝天一棍，难怪他自称宝掌。不过要不是那孩子让俺束手束脚，‘留客亭’剑阵就能留下他。哪至于后来对掌时，为避开烟尘里的仙人醉，俺还得假装不济被震飞那么远。”
　　“不对，刚才我和华老勘查过他二人体内命脉。这和尚金身佛骨确是正宗佛门玄修，佛修深厚，不应该是妖人。” 对面一位长须清瘦的老者摆手说道，他身着暗纹阴阳鱼服，腰间系了个紫葫芦，话音醇和清正，令人心安神定。
　　“倒是那幼儿脉象蹊跷，实属老夫平生所见第一奇相。奇经八脉之外还另有隐脉，大阳太阴，金木相生，水火共济，既像无垢灵体，又似先天剑体，还兼有道胎佛种，诸体混杂。但盛极难持，观其脉象，待年岁渐长，难免会内息崩乱爆体夭折。”
　　“这和尚能闯过山外栈道的岐山迷阵，直达青山脚下，戒牒与度牒也都不似有假。有没可能是佛门护送新一代隐宗弟子来的，这老庙都空了好些年了。算了，这些暂且不提，屠大你为何认为他是妖人？”
　　屠老大答到：“先前后山镇魔窟所有镇符无故自启，俺巡山至‘留客亭’，正遇上这老和尚。俺问他一句“明月清风”，他没答上俺们青山的入山暗语，不会是癫和尚指引来的。”
　　“想来应是镇魔窟异动，岐山迷阵一时失效，才得以进来的。俺看他眉眼不类中土人士，再加上他怀抱幼儿，跟上次天魔暗帝潜袭镇魔窟时如出一辙。俺就以为又是妖人偷个婴孩，假扮出家人，想混入青山窥探镇魔窟。”
　　屠老大皱眉摸了摸脸侧的大胡子，又说道：“先前对阵时，他显化金身确也像是佛门法诀。现在华老、郭老既也说他不是天魔余孽，那这事想来是俺办差了。华老您说这事该咋办吧？”
　　被称为华老的，是一名高冠广袖文士打扮的儒雅老者，肃容正襟，疏眉高骨，颇有古意。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镇魔窟异动必事出有因，此事还需详查。镇魔窟在外界看来诡秘难寻，是世间不可知地。而我们青山小镇不但更是世间不可知地，还都是世间不可知人，万不可泄露于外。兹事体大，先问询佛门，彻查这宝掌和尚是何来历，其他待明日他醒来再做决断。”
　　郭老点头说道：“华老说的极是，只能如此了。这孩子就放苏家先照看着，屠大你即刻传讯癫和尚，询问他佛门可清楚这宝掌和尚根底。我隐宗只诛邪魔，决不可错杀无辜。唐三你去叮嘱各家近日多留意青山近处，其余人等巡察岐山大阵，若有异动，即刻传讯华老与我。”
　　众人三三两两散了，只留下一只通灵的守山犬蹲守在老庙殿内。
　　第二日，宝掌和尚苏醒过来，睁眼所见却是一个吐舌瞪目硕大的狗头。正欲跳起，才看见狗头后等候的一众人等。
　　还未等他发难，唐老三就笑嘻嘻上前作揖赔礼道：“宝掌大师，昨日是我等误会冒犯了，今日收到佛门回讯，没想到您老真是万里之遥的西牛贺洲高僧。可还睡得好，我唐门的仙人醉，安神养魂最是神效。”
　　屠老大也抱拳道：“宝掌大师，在下屠大，昨日鲁莽，还望大师海涵。大师所带幼子，也安好无恙，请勿挂怀。”
　　宝掌和尚转头看见石桌旁一秀丽女子正怀抱小十方闲闲静坐，似是察觉到和尚目光，螓首微抬，盈盈一笑，霎时春色满屋。
　　宝掌和尚见了小十方无碍，放下心来。这才察觉身上换了一件干爽新袍，所受剑伤也都已上药包裹。
　　宝掌合十向众人行了一礼，问道：“阿弥陀佛！无妨无妨，既是误会，想来老衲也有唐突之处。刚才各位说佛门回讯，不知是何回讯？”
　　佛龛旁的郭老从腰间葫芦伸手一招，一道传讯符显现在宝掌和尚面前。
　　宝掌和尚放出神识细察，传讯符内正是须弥山所发的回讯文书。
　　上面清楚记载了宝掌和尚的师门出身及生平事项，甚至还记录了他九岁那年，在佛陀精舍剃度刚做小沙弥时，因敬献了藏于左掌心里的明珠，而得法号“宝掌”一事。
　　记录的最后一条是：新佛历二五六三年（三年前），宝掌和尚过江门寺而西入蜀山。
　　另附有他头像画册及戒牒、度牒文书图样。事无巨细，殊无遗漏。
　　回讯文书最后是一行偈语“莲池映翠峰，风清月明中。老庙伴童子，菩提自有踪。-----佛曰不可说”。文末并铃盖有须弥山文殊院法印。
　　宝掌和尚看后心绪难平，他从未想过他这个籍籍无名的西牛贺洲僧人，居然也会被须弥山如此关注。
　　他也没想到，佛门传讯符文里会有专门给他的偈语，且句句都指涉十方，并有文殊院法印。千岁参禅礼佛，何曾想今日却得菩萨眷顾，得了这个偈语。
　　惊喜之余，宝掌和尚更有些奇怪，为什么佛门会传讯于这个山野小镇。
　　宝掌和尚疑惑地问道：“敢问此地是修真界哪家道统山门？跟我佛门究竟有何渊源？”
　　正在众人相顾迟疑时，华老度步走出，他向宝掌和尚轻点了下头，肃容说道：“此地乃青山小镇，老夫姓华，为此间山长。青山是座洞天秘境，外有岐山迷阵，内有镇魔窟。平日隐匿山水云间，故不为外所知，也向无外人能进。
　　宝掌大师机缘相合，能入我青山，现既已看过佛门回讯，那老夫也当坦诚相告，不再讳言了。”
　　“我青山小镇，乃修真界名门大派的隐宗聚集地，是守护人间却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存在。隐宗是当年佛祖道宗与儒家圣人为对抗天魔一族，所共同拟定的隐秘计划。”
　　“小镇隐宗弟子，皆出自各顶尖修真宗派。有历代遴选潜送而来的修道天才，也有派内修为精深的年高长老，托逸假亡而隐归于此。知情者仅限于参与各派的继任掌教。”
　　宝掌和尚忍不住问道：“既然天魔族万年前就被祛逐出人间界，隐宗却为何还延续至今呢？既是如此隐秘之事，敢问山长将此事告知老衲，所为何来？”
　　华老继续说道：“万年前道魔蜀山决战，最后紧要关头，正是我隐宗奇兵奔袭，于万军中阵斩魔帅，一举奠定人族胜局。天魔族兵败蜀山，远走域外后。三圣商议，将青山隐宗计划延存下去，成为守护人族存亡的隐秘的最后一道屏障。清剿魔族余孽，防范天魔族毁约再侵人间。保存各派道统薪火的同时，也兼负看守镇魔窟重任。”
　　“镇魔窟内封印着无数上古妖魔，另与蜀山通天井有暗渠相通，勾连域外星空通道。前次域外天魔入侵，受星空通道启动影响，镇魔窟异动频繁，青山动荡。天魔暗帝乘护山大阵停滞之机，扮做行脚僧人潜行入我青山，企图开启镇魔窟封印。”
　　“暗帝是上古天魔，功力参玄，尤精潜伏暗杀。我青山猝不及防，被其一路袭杀至镇魔窟。这座老庙是佛门隐宗在青山的修炼地，也是暗帝偷袭我青山的第一处。留守此地的应能、临济两位大师皆战死，老庙也荒废至今。”
　　”今日给大师讲这些，是因为你和那孩子就是佛门隐宗这代的守护者和隐子。”
　　华老说到此处，不禁有些唏嘘，戚然停语，静默的佛殿内，隐约只有华老的金石余音徘徊低荡。
　　此战青山小镇各派隐宗弟子共折损十七人，其中老庙原有佛门隐宗三人，战死两人，仅剩山外云游的癫和尚一人。
　　幸而文殊大士在魔踪初现界外时，便推算恐有天魔余孽侵扰镇魔窟，传书于道门青帝。危难之际，两位大能相继及时赶到，血战后，诛杀天魔暗帝于镇魔窟外。
　　后因天魔入侵，在外域小七重天护界大战中，佛门护界法僧消亡殆尽，不久后癫和尚被文殊院传讯召回须弥山，领法旨重建护界法僧。
　　郭老也低叹一声，接着说道：“应能、临济两位大师圆寂，癫和尚未归，此后老庙便一直空置无人。今早佛门回讯，文殊大士应是让宝掌大师你入驻青山老庙，将这幼子培育为新一代佛门隐宗弟子。不过此子脉象体骨异于常人，恐成长艰难。”
　　宝掌和尚双手合十，神情肃穆道：“阿弥陀佛，弟子有幸，得大智文殊师利菩萨法旨，纵事有万难，也当竭心尽力，不负重托。老衲之前云游四方，竟不曾听闻过天魔外侵，更不知魔族暗帝与护界法僧灭寂之事。人间有难，老衲却无知无觉，惭愧惭愧。”
　　华老长息叹道：“一万年太久，天魔族之事早已被世间遗忘，我隐宗更是无人知晓。近千年来，人间界灵气日趋淡薄，除名山大谷和一些洞天福地外，修行者也日渐稀少。道消魔涨，现今为祸一方的魔宗正是天魔族余孽所建。人世间看似平常的安乐祥和，却不知这背后付出了多少仁人义士慷慨悲歌。”
　　“我青山隐宗是藏于天地物外的人族利剑，行于黑暗中守护光明。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或消泯天下危机于微末发端之时，或暗夜惊雷，剑荡乾坤，功成身隐。万年以降，人族每处于危难存亡之秋，必有我隐宗仗剑而出，挽狂澜于既倒。”
　　“如今你既入驻我青山小镇，为佛门隐宗守护，也当肩负守护天下之责。日后青山之事，你可询问屠大。而老庙佛门隐宗相关事宜，佛龛旁有枚佛门玉简，你可自去查看。”
　　华老转身对殿内众人说道：“宝掌大师和这幼子安顿事宜，你们就多帮把手吧。”说完，便与郭老相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