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浮屠》流泪的葡萄

19、第十八章 庖厨论道 《西江月甘

　　《西江月甘露醴泉天降》 [宋] 夏元鼎
　　甘露醴泉天降，琼浆玉液仙方。
　　一壶馥郁喷天香。麹蘖人间怎酿。
　　要使周天火候，不应错认风光。
　　浮沈清浊自斟量。日醉蓬莱方丈。
　　…… ……. ………

　　不觉就到了午时，学院桃李食舍方向已有菜香飘出。食舍的大厨是青城常道观的前任观主，昔日有“钟鼎元食”称号的夏元鼎，他每日都会为隐子们准备一顿蕴含灵力的午餐，
　　此老退隐青山已有数百年，平日嗜好就是调羹做菜，进青山后便向白鹿书院主动请缨办了这桃李食舍。
　　虽然修道之人一旦跻身忘虚境，紫府内凝成金丹，便可餐风饮露，辟谷不饥。但夏元鼎所做之菜肴不但美味可口，更兼有调补灵力之效。故而每日学院食堂开饭时，仍有许多教习难舍美食，施施然随食堂开饭云板声而来，大快朵颐。
　　苏东泊这时早没了方才愁苦神情，正眯着眼，微耸着鼻翼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饭菜香味。
　　苏东泊自打入白鹿书院第一天起，就有把桃李食舍当成第二个家的架势，课余时间就爱腻在食舍后厨，跟着夏元鼎老观主身后转悠。
　　在肉蔬飘香的厨房里，苏东泊一改平日在绣庄的懒散性子。他时常吸溜着口水，如同一只勤劳的小蜜蜂穿梭在灶台间，主动择菜刷锅，忙得个不亦乐乎。
　　夏老观主也乐得食舍后厨有个帮厨的吃货小胖子，不时开开小灶，烹饪些秘制美食，一饱小胖子口福。
　　吃饱喝足后，一老一小就闲卧在后厨天井的竹席上，沏一壶茶，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纵神远游。兴致来了的时候，夏老观主还会把自己游历天下时所记的《九州食货志》拿出来，边翻边绘形绘色给苏东泊讲些各州名食，偶尔也会给苏东泊讲些诸如治大国若烹小鲜，修大道如调羹汤的饮食之道。
　　苏东泊平日一副人畜无害的憨憨胖胖形象，但心有九窍，自幼灵慧过人。几年下来，不但从夏老观主那里学得各种烹饪秘法，水火操控之术也略有小成，隐隐有以食入道的迹象。
　　其自创的九州饕餮食卜术，更是在卜算一道上别开先河，令青山众人都不禁对苏东泊刮目相看。只是考虑到少年心性尚未成熟，为免其持才傲骄，华老等人都只是看在眼里，不曾当面出言夸赞。
　　夏元鼎对苏东泊更是喜爱有加，要不是因为他只是因退隐闲居青山，青城常道观在青山另有护道人与隐子，只怕他早早就将苏东泊收为正式衣钵传人了。
　　等到食舍云板声响起，苏东泊拉着十方兴冲冲跑进食舍后厨。
　　后厨中，夏元鼎正坐在一矮香几前浅酌小饮，见苏东泊他俩进来，不动声色的将香几上两碟下酒小菜往身前挪了挪。
　　苏东泊扑过去，扯着夏元鼎的衣袖，说道：“夏爷爷，明天我和十方要去后山捉紫毫玉兔。你上次给我的紫苏叶，果然好用，放地上，那兔子远远自己就过来了。夏爷爷，再给我一些吧。”
　　夏元鼎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十方，咳嗽了两声，佯怒说道：“老道之前给你紫苏叶，可没叫你去偷别人小姑娘的兔子。你倒好，自个烤来吃了，暴殄天物啊，紫毫玉兔乃兔中极品，至嫩至鲜，当用竹荪汤白灼最佳。”
　　苏东泊小鸡啄米般点头不迭，满脸堆笑说道：“夏爷爷，你老说得太对了，那兔子肥脂太少，烤了后口感发柴，所以就没敢拿来孝敬你。这次去后山，如果捉够了赔顾南烛的，有多的，我一定给夏爷爷带过来，顶级食材再配上大师手艺，人间哪得几回尝，想来余味也可绕梁三日了。”
　　夏元鼎生生受了这记马屁，举杯抿了一口酒，双眼微眯，神情惬意说道：“小胖子，道爷我的厨艺何需你来称道。想当年道宗他老人家路过青城山，在我常道观用过斋饭后，也是赞许老道我的厨艺已达到‘为无为，味无味’的妙境。”
　　苏东泊拍手附和道：“知道，知道。
　　道宗祖师爷当时还对你说‘民以食为天，酸甜苦辣咸皆可为人生至味，五味杂陈中既合乎天道，也通乎人道。虽然圣人为腹不为目，但食之真味也确有可寻道之处’。
　　所以夏爷爷这么多年，在别人眼里终日吃吃喝喝，其实那都是在悟道。”
　　夏元鼎老怀甚慰地点点头，继而放下酒杯，正襟危坐，指指十方说道：“不错，大道万千，各得其妙。十方他们佛家修的是无欲无求，了脱因果。但我们道门却讲究一个‘求’字，求长生、求逍遥、求顺意。
　　儒家所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个大欲就是最强烈的‘求’。庖厨方寸之间，若能求而有所悟，这当然就是证道。”
　　同样的话，苏东泊耳朵早已听出老茧来了，他一边习惯性的点头称是，一边漫不经心地摸向香几上那两碟小菜，油炸金蝉与蟹黄蚕豆的香味确实是无比诱人。
　　而十方却听得饶有兴致，接口说道：“夏爷爷，你老说的这个‘求’字真是好。我佛门所修无欲无求，其实修的还是有个‘求’，就是求解脱，得解脱后方才能不求。而道门的求逍遥，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得逍遥后就可不被求。
　　如此说来佛道两宗殊途同归，所修最后都是求一个不羁，不为世事所羁绊，不为天地所羁绊。两者同为出世，只是一个寂然，一个超然。
　　但我们青山隐宗要守护人间，却是要入世的，这两者之间是不是存在矛盾呢？”
　　夏元鼎听得微微一愣，抬眼又仔细看了看面前圆头憨脑、满脸稚气的小十方。不由呵呵一笑，拍开苏东泊伸向菜碟的手，将一碟小菜推到十方面前，说道：“小十方果然是有慧根的，来来来，便吃边聊，这蟹黄蚕豆香脆，最是好吃。”
　　苏东泊不满说道：“老头子喜新厌旧，也太偏心了，这出世入世有什么好讲的。无论是佛道两家，还是儒家与我们墨宗，修行的根基都在人间界。出世并不等于就要摒弃人间界，否则再高的修行也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如此所修的大道又岂能长久。
　　我人族三圣之所以亿民敬仰，被尊为万世之师，那正是因为他们虽超然于物外，却始终心系人间界万灵。也正是有了他们的悉心守护，人间界才有如今的繁荣盛景。”
　　夏元鼎抚掌大笑道：“妙哉，俩黄口小儿居然也能讲出如此微言大义，果然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不错，无论出世或是入世，息息相关的都是这个世界。我辈修行者既修逍遥，当也得还这世界一个逍遥，这才是大逍遥。来，小胖子，这碟酥香金蝉就给你了。”
　　说着夏元鼎把剩下的一碟小菜推给苏东泊，笑眯眯的看着两小儿嘎嘣嘎嘣吃完口齿飘香的小菜，夏元鼎从香几旁拿了一个布袋递给苏东泊，说道：“拿去吧，早给你准备好了。这里面是紫毫玉兔最喜欢吃的紫苏叶，还有一张天蚕丝网。橱柜里还有些肉干，也可作为干粮带着备用。”
　　苏东泊眉开眼笑，接过布袋，与十方谢过夏老观主后，回到食舍前堂吃过午饭。因明日要进后山捕猎，值日教习便允了他俩缺席下午的课时，让其自行做些进山准备。
　　苏东泊与十方一起出了书院大门，望群山流云舒卷，顿觉天地宽广，对明日要深入后山秘地更觉憧憬不已。
　　苏东泊带头一声欢呼，便与十方如脱笼鸟儿般，足下生风往山腰绣庄方向飞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