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浮屠》流泪的葡萄

10、第九章 骤变之局

　　《和令狐侍郎、郭郎中题项羽庙》 [唐] 孟郊
　　鼓气雷作敌，剑光电为双。
　　新悲徒自起，旧恨空浮江。
　　……. ……. …….

　　再长的路都会走到尽头，更何况这石坝上短短的数十步。
　　蜀山剑派为天下剑派之首，常存一剑荡平乾坤之志。门下弟子持剑傲物，惯来重攻不重守，不论来敌为何都只一剑挥出，若是一剑不成，那就万剑。
　　而守难剑阵是蜀山剑派少有的几个防守剑决之一，为蜀山前贤孤月大师所创，号称能守天下之难守。
　　李天白今日面对刚进阶忘虚初境却神魂未醒的顾南烛，委实有剑难挥，难以下手，只得先布下守难剑阵，静待其变。
　　顾南烛行走间，不断牵引星力灌入鱼肠宝剑，有如实质的猩红剑芒透剑而出。
　　行至近前，缓步如初，举臂轻挥，鱼肠剑裂空划下。看似轻飘无力，摘花抚叶般毫无烟火气，却罡风四起，剑芒处爆射出一道红线瀑布，其间有无数星辉所化红影小鱼簇拥前游，流星骤雨般直奔李天白而去。
　　李天白身形未动，剑元流转，吸纳着天地灵气。守难剑阵中的万枚小剑所组成的剑龙，疾飞于空，游走盘旋，将李天白身前三尺护得水泼不进。
　　红线被阻，红鱼影碎，空中溅起密密麻麻的星辉花火。剑影红鱼被守难剑阵尽数拦截，只有些星辉碎影随光飘落，而剑阵仍完整无缺。
　　未等后方观战十方与苏东泊心喜，李天白闷哼一声，先前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而顾南烛淡漠依旧，脚步未停，抬手又是一剑劈落，剑影挥洒着星辉再次重击守难剑阵。
　　一阵密集如散珠落玉盘的脆响后，李天白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十方二人这才察觉，守难剑阵虽是挡下了所有剑影红鱼，但星辉碎影却虚不受阻。两剑之后，星辉穿过守难剑阵，飘落在李天白身上，就如雪落熔炉，隐没不见。
　　看来传说中星辉伤魂是真的，十方与苏东泊对望了一眼，不由都担忧起李天白还能接得住几剑，守难剑阵虽说能守天下之难守，但这有形无质的星辉却实在是守无可守。
　　一旦李天白败了，身前这符阵虽坚实堪比灵龟坚壳，但乌龟壳再厚，一剑破不了，还有第二剑，第三剑。不能损敌分毫，再好又能如何。
　　刚吐了口血的李天白，却索性放低手中的万仞剑，头发衣袖间折射出无数道无形剑气，整个人如同出鞘之剑，喝到：“星魂落雨，果然霸道，正合用来洗我剑体，再来。”
　　顾南烛神情毫无所动，接着两剑砍落。满天花火后，更多的星辉飘洒到李天白身上，却被先天剑气所阻，水滴荷叶般顺滑跌落。果然只能洗涤其外，而不能再浸体伤魂了。
　　几剑过后，林间有细雨飘落，浓郁的灵气随之落下。两人停剑相向，面色各异，顾南烛脸若春红，李天白则面似素缟。
　　巨松上单微子赞道：“李天白胆识过人，竟能想到用星辉来淬洗其先天剑体，借以巩固破境修为。但他之前破境精血损耗太多，恐怕也扛不住几剑了。”
　　唐无缺道：“顾南烛也砍不出两剑了。她星魂控体后，每一击都不留后手，近乎全力。此次她境界不足却强行破境，承纳如此强大的命星，实在是力有未逮。”
　　屠知非说道：“素闻摘星阁秘法乃由天魔族天祭神术演变而来，剑锋所向，一命无前。今日一见，果然奇绝难挡。”
　　李默泫一旁关切看着，眉宇间不复平日淡漠，蹙眉不语。
　　郭老一边用紫葫芦施术成灵雨，一边说道：“他俩刚破境，境界不稳，现真元耗损将尽。我药师葫芦所化灵雨，可为他们培气养元，事后应无大碍。”
　　苏沐言说道：“既然一个气血不足，一个耗损过巨，那是不是可以进场带他们回去休养了。”
　　华老说道：“不急，南烛体内星力还是过多，天白也还有余力再接两剑。既有郭老灵雨滋养，且再等等。宝剑锋从磨砺出，大道修行身心皆如璞玉，不经磨砺，又哪能脱胎成器。雕琢其性，矫拂其情，塑其风骨神韵。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方能得君子温文如玉。”
　　李天白剑心通明，透过丝丝细雨，看着顾南烛头顶上那道白浅的星辉光柱，隐约感受到有无尽的星力飞落而下。虽然看似俩人目前都真元内竭，近乎脱力，但他的神识在最初两剑后已被星辉所伤，而顾南烛的星魂却不断牵引星力入体，每多过一时，恢复回力便会比他好上一分。
　　不能再拖下去了，李天白抬头，碧瞳精光四射，身前守难剑阵的万剑游龙疾刺向顾南烛。
　　顾南烛手中鱼肠剑剑影纷飞，立时红线纵横密布，群鱼游动，将这刺来的万剑游龙层层缠绕，困于半空之中。
　　李天白早料到会是如此，大喝一声“斩空”，反手上挥，万仞剑剑锋撩天而起，剑芒暴涨，万仞剑脱手而飞，化作一道青光，向顾南烛头顶光柱斩去。
　　万仞剑剑光里混响着龙虎呼啸，竟似有斩裂时空的威力，剑芒过处，一道空间裂缝浮现于空，将顾南烛上方的光柱断为两截。
　　顾南烛身周的星辉顿时黯淡下来，万剑游龙上缠绕的红线也松动了些。
　　万仞剑旋空直下，红线迎刃而断，鱼影皆散。
　　万仞剑身鳞甲大张，哗哗作响。而先前小剑所组成的剑龙解体分散，万枚小剑四下纷飞，一一归回剑身鳞甲内。
　　万仞剑剑芒更盛，剑身微颤，已将场内残余红线悉数斩断。一声轻鸣后，倏然无踪，只见一道残影，剑尖已悬停在顾南烛眉心处。
　　“总算是赢了，我早就说有惊无险嘛”，符阵里苏东泊胖手擦拭着额头虚汗说道。
　　斜风细雨中，李天白负手长身而立，衣袂翩然，刚被星辉洗涤过的先天剑体圆满无缺。
　　他剑眉轻扬，扭头对十方二人说道：“我跟剑灵都要歇会儿，善后之事就交给你俩了。”话音未落，双眼翻白，人已昏然倒地。
　　符阵内措不及防的十方与苏东泊，呆呆得四目相对，张口无语。
　　顾南烛单掌拨开面前那把不复灵动的万仞剑，身形有些不稳地提剑前行。
　　看着对面走来的女杀星，十方来到符阵景门开口处说道：“我出阵去把天白师兄抢进来。”
　　说完他闪身而出，掠向脱力昏倒的李天白，而此刻顾南烛已挥剑落下，鱼肠剑发出的剑影红鱼漫天袭来。
　　十方扬手抛出一小巧金钟，合十念咏：“唵持临幕！”
　　两声加持护身咒后，金钟迎风增长，化为一座七宝莲瓣形金色大钟，将李天白罩护于内。
　　金钟上经文流转，佛光流溢，这是十方从小用佛门念力温养的护身灵器“金钟罩”，加持护身咒后，可防御强力外击与神识攻击。
　　无数剑影红线及星辉影鱼重击在金钟表层流动经文上，荡起阵阵涟漪后，随着被敲响的钟声反震回去。钟声洪亮，声透识海，却给人平和详静之感，更有惊晓梦，息嗔心的佛门特效。
　　顾南烛身形微滞，之前木然无情的脸上也不觉神情微动，有了丝丝生气。
　　但洞明中境与忘虚初境毕竟相差了一个大境，而这个境界之差也正是世人所谓的仙凡之别。
　　金钟罩硬接一剑后，钟身表面铭刻的佛家七宝已泯灭大半，佛光也不复先前那般光亮。
　　钟声渐渐消逝，顾南烛眼中有星光一闪，面色又复冷然，双足踏地，跃空而起，在空中曲身挥剑，又是全力一击。
　　百十道剑影劈下，金钟轰然巨响，钟声暗哑。莲瓣状钟体已遍布裂纹，虽然勉强挡住了这一剑，但行将碎裂，明显已是不堪一击了。
　　更有数道红线及星魂影鱼绕过金钟罩，直飞向钟后的十方。
　　十方双手虚握，但所结的宝瓶印，在剑影红线的强横星力下，稍阻即被洞穿，红线破印后直刺向十方头胸要害。
　　十方足下一点，纵身飞退，红线如附骨之疽般衔影追身。
　　空中的十方避无所避，眼看就将被飞刺的红线击中，在此间不容发之际，十方躯干四肢忽然软得没有半根骨头，扭曲错位折叠，诡异得像根游丝，以毫厘之差险险与红线擦身而过。
　　符阵中揪心的苏东泊刚舒了一口气，就看见十方原本舒展的身形忽得一颤，滞空不动。数条星辉所化的影鱼不知何时已紧贴于十方身上，紧接着，空中最后的两条红线，一前一后，闪电般刺向十方的双目。
　　危难之际，十方奋力强勉着蜷身抬臂，第一道红线击破十方的金刚不坏体，后一道红线直接洞穿十方肩骨。
　　看着踉跄落地的十方和对面垂剑不语的顾南烛，苏东泊面色凝重，而巨松上观战的青山众人却云淡风轻，面露嘉许。
　　屠知非抚掌说道：“不错不错，以洞明中境而能连接忘虚境全力两剑，而且禅心坚定，居然可以无视星辉影鱼的神魂伤害。十方这娃很是不错，俺越看越喜欢。”
　　李默泫挑眉说道：“他运气也不错，南烛此时真元与星力都已耗尽，星魂也即将入隐，无力再出第三剑。”
　　华老捻须赞道:“四位隐子今日表现都各有称道之处，假以时日，我青山这些麒麟子，都将是此方天地的凌云之辈。”
　　郭老对众人说道：“没了南烛真元输出，鱼肠剑这剑网杀阵也即将自行消散，无须破阵如此甚好，也可让南烛免遭气血反噬之苦。稍后你们就下场带他四人去我医馆调养一番。”
　　唐无缺指着场内说：“看那小胖子鬼鬼祟祟是要做什么？”
　　大家这时才发现苏东泊已出了符阵，分明是贴了张宝甲符，身上套着厚厚的铠甲，正脚步略微僵硬地走向顾南烛。
　　苏沐言不悦回道：“东泊又不知道南烛也已脱力，他看十方先前抵挡不住，自然是过去帮十方他们的了”
　　单微子点头说道：“苏东泊只是玄览上境，尚未入阶洞明境，对上忘虚境的顾南烛恐怕一剑都难挡。但为同伴安危，依然挺身而出，实是难能可贵，心性可嘉。”
　　场内，当苏东泊走过，十方正欲开口时，苏东泊轻轻摇头，挥手向后示意十方见机退回符阵。
　　十方与苏东泊两人自幼相伴长大，彼此间了如指掌，十方也就不再多言，只是暗自蓄力静待其变。
　　苏东泊走到场地另一侧，弯腰拾起先前被仍在地上的紫毫兔皮，对顾南烛挥舞着兔皮，喊道：“顾南烛，你的小兔兔是小爷我给杀来吃了的，香嫩可口，确实美味。错我也认了，还有什么事只管找我便是。”
　　被星魂控体的顾南烛果然闻声看向苏东泊方向，而这边的十方已收回金钟罩，抱起李天白向符阵退去。
　　苏东泊挥手把兔皮甩到顾南烛脚下，又喊道：“吃你只兔子，就喊打喊杀的，小娘们果然心胸狭窄。现在小爷我就站在这儿，顾南烛，你有本事就来砍小爷试试。”
　　星魂控体本来就是依据本体的执念行事，苏东泊这一挑衅举动，就像是触发了启动阵法的禁忌开关。顾南烛双眼忽地明亮异常，细看内有星云爆闪，一股苍寂的强劲气息席卷场间，万顷松涛林啸，响彻群山。
　　“不好，是碎星术。”巨松上唐无缺惊呼道。一白一绿两道身影已从他身边如惊鸿般扑向场内，却正是李默泫与苏沐言二人。
　　而场内顾南烛长发浮空，双手持剑暴虐劈下，爆燃的星力将玉首剑柄震成粉尘，一道裂空长虹以迅雷之势直袭苏东泊。
　　这突生的变故出乎众人意料，电光火石间兔起鹘落已成定局，竟连疾驰而来李、苏二人也都来不及出手拦阻。
　　苏沐言眼睁睁看着身着铠甲的苏东泊被强绝剑气轰杀成一抹飞灰，而李默泫也不过堪堪赶到，只是接住了气息全无飘零而落的顾南烛。
　　苏沐言仿佛又重回十多年前天魔暗帝偷袭青山的那个夜晚，悲痛欲绝。她双目潮红，不发一言，两把袖剑悄然滑落掌心，回首怒视着李默泫这方，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