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山南的书》姜山南

5、独舞者

　　早晨醒来我身上黏糊糊的，是冷汗。昨晚做了一个梦，恶梦。冲一个利索的冷水澡，朝着镜子刮个胡子，收拾一下邋遢的自己。我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捣鼓自己的电脑，敲敲一些看上去深奥的代码。
　　早饭依然是楼下那家片儿川加荷包蛋，不加葱。上班依然是早高峰，我开了三年的奥拓被淹没在川流不息的车群里。我在一家体面的公司上班，可惜那家IT公司都是男的，所以我至今都没有谈情说爱。
　　噩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楼上新搬来的那户人家。梦境里总是出现一个独腿的人，看不清脸也辨不出是男还是女，只知道她在跳舞，至于是踢踏还是其他那冒昧的说外行人看不懂门道，我至今还记得她跳完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
　　“顾一。”在我被我同事叫了无数遍后，我再次惊醒。在我平时精明能干的老板友善的给我一个白眼以后，我的目光转向了门口那个刚刚推着轮椅进来的女孩，她长得很精致，只是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再多看一眼就感觉快要坠入万丈冰窟一般。“她是策划部新来的实习生，今年刚刚大四，你们这些前辈平时可要多关照小师妹啊。”老板环视了我们一周咳嗽几声向我们介绍到，然后朝着我的方向指了指，“程青，你就坐那里，那个顾一做编程不错，你又不会的可以向他请教。”
　　“美女，留个电话呗，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师哥。”大头马上凑上前开始献殷勤，她并没有像普通的女孩一样因为被搭讪而害羞和愤怒。她默默地转动着她的轮椅从大头的面前经过。“顾先生。”她忽然在我的身旁停下，我忽然有些小小的激动，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结果她冷冰冰地抛下一句，“你挡着我的路了。”“不好意思……”我连忙起身尴尬地搬开椅子，她长得确实很漂亮，只不过那冷冰冰的性子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不过真正让我们记住她的是，她搅黄了老板前几天刚刚谈成的一个大合作。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平时克扣我们工资让我们加班加点的老板竟然没有开除她，反而直接让她过了实习期。大头几个油腔滑调的人在一旁开玩笑地说道她被老板潜规则，还说自己没有尝过残疾人的滋味。当然我从来都只是这种世俗话题的旁观者，在他们眼里我不过就是一个工作狂和技术控。
　　我只是打心底地佩服这个小师妹，这个合作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但是我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摸清楚了老板是见钱眼开没有远见的人，为了我的饭碗我不敢冒进。虽然我不清楚程青是怎么说服老板的人，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她肯定是个有远见和心机的人。
　　今天下班比平时迟了许多，我似乎很久都没有看到这座城市的夕阳了。我把车停在小区附近往住处走去。“鸡丝馄饨嘞，十块钱一大碗嘞。”楼下夜市摊的老板的吆喝唤进去了一行饥肠辘辘的工作者，其中也包括我。我走进帐篷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老板娘，一盘油爆田螺，一盘椒盐玉米和一碗鸡丝馄饨还要一杯酸奶。”
　　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的声响：“顾先生？”“程青。”我转过看过去，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坐在轮椅上的自然是程青，还有一个女孩长得很像程青却少了她的那份锐气，甚至有些可爱，最主要的是她有两条另任何一个正常男性都无法抗拒的修长的腿。
　　“这是我的孪生妹妹程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吗？”程青环顾了四周满满当当的吃宵夜的人，询问我的意见后招呼着程梓坐下，“不好意思叨扰了你，这顿我请吧。”“不用不用，我付过了。”我连忙回绝，虽然是客套话，但是我一个出门在外的大男人怎么能让认识一天的女孩请客，这说出去不是贻笑大方？
　　“顾先生你在公司里做了多久了？”程青喝了一口海鲜粥，她的语气比白天在公司的温柔了许多。我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玉米放到嘴里，椒盐的酥香一下子蔓延开来，再加上玉米的汁水，简直就是味蕾盛宴。一听她的问题我立马放下筷子舔舔嘴唇思考了一会儿：“三年半。”她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我几乎没怎么和程青聊天，倒是和程梓聊了许多，虽然她们俩是同龄人，但是妹妹跟有一种邻家小女孩的味道。“你现在还在读大学？没去实习吗？”我最后拿起手边的酸奶解解油腻，“看你姐姐来我们公司上班了。”“我学舞蹈专业。”程梓小心翼翼地说道，说的时候还悄咪咪地看了一眼程青，程青的脸上却是很平淡。
　　我礼貌性地回之以微笑：“那很厉害，像我这样肢体不协调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敢想象。”
　　有的时候缘分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东西，我们吃完饭我送程家姊妹回家正巧也住在我家的那个楼栋。“什么时候停的电，物业也不提前通知吗？”程梓把程青推到电梯口看着电梯旁边的告示很是气愤，“姐，那我去楼下仓库拿一下你的拐杖啊。”程青在一旁点点头就当做是回应了。我把手机放到兜里，一边看了看那个告示一边拉住程梓：“你们住几楼？我在七楼，可以背她上去。”“方便吗？”程梓拍了拍程青的肩，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我们住在八楼。”程青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就当做是答应了。
　　我把她小心翼翼地从轮椅上扶起架在了我的肩上，她比我想象中的轻许多。虽然她断了一条腿但是她却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平衡。唯一让我有些不能接受的是她的手环住我的肩膀的时候，她的发丝钻到了我的衬衫里，一来一回也是酥酥麻麻的。我故意走得很慢，那仿佛是一段走不完的漫长的阶梯。
　　“顾哥，我们也是刚刚才搬过来。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你帮忙吗？”程梓搬着轮椅一脸的笑靥。我只是强挤出一个微笑，我并不是那种老好人，准确的说是这个社会不允许老好人的存在。这些未经人事的姑娘们还真是单纯地可爱。
　　送完程家姊妹后我回到我空阔而又有些凌乱的屋子，看着笼子里正在狂吠的博美，我无奈地去打开笼子放它出来觅食。才过来没几分钟，我在房间就听见隐隐约约的敲门声。“顾哥。”程梓拎着一袋橙子站在家门口，“我姐说给你的…哇！这只狗是你的吗？”程梓立马放下手里的袋子蹲下来摸了摸小香菇的头，这只老公狗可能是一段时间没碰到雌性动物了，竟然兴奋地扑到程梓的怀里。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最近它有点发情，替我和你姐道谢。”“好的。”程梓抱着小香菇爱不释手、欲罢不能，“其实我姐遇到你真的好幸运，有这么好的邻居和同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梓这么一句让我对程青有了更大的好奇感，“她以前不是这样冷淡的吗？”程梓忽然严肃了起来，叹了一口气眼神里透露着不可言喻的哀伤慢慢地解释说道：“我姐从前是学芭蕾的，她跳的很好看，就是每次演出都能震惊四座的。那个时候她可有魅力了，很多男生都在追求她……我该上去了，顾哥早点休息吧。”“嗯，你也别熬夜。”我抱过她手里的香菇，目送着她上了八楼。
　　我反反复复地想着程梓的话，这也不怪程梓处处照顾着程青，一个人的梦想从高处破碎该是什么可怕的她体验。晚上的时候在梦里又出现了那个独舞者，她这次似乎跳得更加激烈、更加热情了，似乎是将自己的满腔热血都倾注给了热爱的舞蹈，似乎陪伴着她的只有舞蹈而已。
　　一夜都没有停歇，第二日起来时我只觉得整个人有些许疲惫。不过今天却是个好天气，城市里难得一见没有雾霾，天气出奇地晴朗，这蓝莹般澄澈的天空就像是被水洗涤过一般。沏杯普洱，今天不用上班就是意味着见不到程青。
　　真是该死，我们不过认识一二日，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脑子里装满了那个丫头。奇怪的是，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从未想过我会对一个冷冰冰的人有莫名的好感。
　　久而久之，我枯燥而日复一日的生活似乎变得有趣了起来。我的梦里也没有了那个一直在跳舞的奇怪的人。
　　我逐渐发现程青是一个准时的人，她每天总是七点半独自一人准时下楼去坐地铁。我本就是一个贪睡的人，为了迎合她的时间，我在认识她后的每一天都会早起溜完香菇，然后就在楼下的早饭店买一碗咸豆浆坐在那里等着七点半的到来。
　　最后，当我看见那个瘦弱的身影时，我竟然会站起身撒谎不打草稿地说道：“好巧。”
　　程青总是礼貌性地笑一笑，转着她的轮椅买了早餐，她的微笑很好看就像是一个天使一般。我的奥拓也被我闲置了起来，所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出门都会带上乘地铁的硬币，让它们在我的口袋里晃荡。有的时候我顺手多拿了几个，就分给了路边乞讨的人。
　　就这样，过了半个夏天。直到到了那天，那是公司往年都会举办的国庆假期前的聚会。过往几年，大家都是喝喝酒划划拳，或是拖家带口地在我们这些编程单身狗面前撒大把的狗粮。而今年，这一切让我觉得无聊的事情都因为程青的出现而变得熠熠发光。
　　那天，我提前把我的奥拓开到洗车店把积灰冲了冲干净，许久没有用它似乎有一点手生。“喂，程青。我在楼下等你，你直接下来就行。”我满怀激动地拨通她的电话和她交谈道，然后就倚在车边上期待着她的到来。当我看到的程青穿着一身好看的白色的晚礼服和一只银色的水晶高跟鞋时，我承认她是我见过最有气质的姑娘。
　　聚会还是一如既往地喝酒吃饭，有些携女伴前来参加的同时会拉着他们心怡的姑娘去天台舞池里跳舞。“程青，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我向着她伸出我冒汗的手，战战兢兢的问道。我多怕她会答应，又多怕她会拒绝。程青蹙起眉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在一阵犹豫后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我拉开椅子，一手牵着程青一手推着轮椅来到了天台舞池上。
　　一切都按着我的计划进行着。
　　忽然，场上的音乐变成了《天鹅圆舞曲》，我看了一眼感到惊讶的程青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知道这场为她精心策划的惊喜可能会失败，但是面对程青我依然不愿放弃。程青似乎是有些难受，她把头埋在了我的衣袖间，身子抽搐着，似乎是哭了。
　　就当我刚要伸出手让负责音乐的师傅换回音乐的时候，她抬起头朝着我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然后她脱下高跟鞋，抓着我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转了起来。她开始起舞，那旋转间裙摆在空中翩然，宛若天鹅在蓝水晶一般的天空中，以曼妙的身姿回旋飞翔。那一瞬间她就是第二个太阳，瞬间闪耀，每一个姿态都是那么骋婷而优雅。我想象着她原本起舞的样子，该是多么迷人和耀眼。
　　最后当音乐停止时，她也停下来了，她看着我流着泪却又笑着。那时我看着她的笑容似乎是失了智地上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可以喜欢你吗？”她没说话，她的笑容好像是被星光亲吻过一般令人着迷。
　　那天夜里，我梦到了一个女孩在天鹅池里起舞，她没有狰狞的表情没有急促的舞步。她只是慢慢地做着优雅的动作，脸上洋溢着的是美好的微笑。
　　那天后，我们的生活依然还是规律地进行着，早晨还是七点半会在早餐店看到程青，我们还是会一起坐着地铁去公司，她遇到不会的编程问题还是会很虚心地向我请教。那晚的那句话就像是月夜里拂过的风，消散不见了。
　　隔了几日的周六，我在楼下溜着小香菇便远远地在早餐店看见了程梓。“顾哥。”程梓挥挥手拎着两杯咸豆浆和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香菇好像胖了点。”小香菇原地转了两圈欢快地摇了摇尾巴欢快地接受了程梓递给它的肉包子。我摸了摸香菇的头把肉包子掰开露出流油的鲜肉，然后我抬头问道：“你姐是不是还在休息？”
　　“是啊。”程梓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每次都一个人去上班当然累，自从搬过来以后她就天天坐地铁，搬家前都是我送她去学校和公司的。”我的动作忽然静止了，我忽然觉得让我一直坚持的动力更加强烈了。我也似懂非懂地了解了程青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可能在她的生活里总还有自尊在作祟，也是自尊在让她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程梓在我眼前挥了挥手：“顾哥？顾哥你在听吗？我们下学期就要搬走了，我的导师推荐我去了一个更好的舞蹈学校。”“嗯，是应该好好发展，毕竟你姐把她自己对舞蹈的热爱也倾注在你的身上了。”我强硬地挤出了一个还算礼貌的微笑，“你可要好好加油。”
　　那天后我没有再见过程青，我尽量避开七点半的早晨，避开经过八楼的电梯。我知道在我避开她的同时她也在避开我。
　　一下子的秋雨让气温低了几度。我裹了一件相对较暖和的毛衣下楼买夜宵，刚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程青拄着拐杖走下来，她消瘦了很多。“那个…要我背你吗？”我搔搔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电梯坏了？”“电梯没坏。”程青说话的声音很微弱，似乎还有一些小感冒，“我很久没有坐电梯了。”我的心咯噔一下，看着程青的眼眸我竟然有些心疼。
　　一瞬间我走了几步上楼抱住了程青，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们搬家的那天我去帮忙，我捧着一箱子沉甸甸的东西，程梓告诉我这是程青以前跳舞得到的荣誉证书和奖状。我能理解程青的心境，能理解她的犹豫不决，就像她渴望跳舞却又害怕跳舞。程梓给了我她们新住处的地址，一脸笑靥地和我说有空的话去找她们。
　　我看着搬家货车在夕阳里逐渐缩小的影子，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张住址。
　　后来我给程青写了一封信寄给远方的她：
　　愿坦途为你开，愿微风与你同行，愿阳光温暖你的面庞，愿细雨滋润你的心灵，我们再会之前，愿世界将你捧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