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拜水

5、吾家有母

　　风起，雨季降至。
　　空气中弥漫起濡湿的味道，大雨转而倾盆，水气弥漫在檐下，烟雾般垂在檐下人的眉梢，别样风情。
　　长乐低着头站着，双手拢在袖间。裙摆及地，掩住了因为没有穿鞋而露出的一双足，风起的时候，暗红色的裙向两边舞动，顺着裙上缠绕的痕迹两边分开，可以看到她一只脚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檐内水涡。
　　天色晦暗。

　　归府大门发出厚重的吱呀声。
　　撑着伞的丫环小厮纷然而至，清一色的黄色油纸伞，伞后的人的面容随着距离的接近也愈发清晰起来。
　　那女人已近四十岁，偏偏眉眼惊艳，婀娜多情，仿佛还是三十岁模样，眼睛光亮依旧，鼻子高挺，唇色接近淡红，唇角微微翘起，她体态修长，身穿桔色深衣，抬头看到檐下的长乐，痞气的弯起嘴角。
　　檐下的长乐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然后翻了个白眼。
　　长乐抬步走下台阶，裙摆在脚下青石上脱出一个逶迤的痕迹，走到那女人身边，随口问道，“爹呢？”
　　“后边，”女人歪着头，伸出食指挑起长乐下巴，道，“几日不见，我家长乐倒是愈发标志了。”
　　长乐忍住叹息的冲动。
　　女人的手很快被拍开。
　　“明岚，干嘛啊，自家女儿吗，摸摸又不会少块肉。”女人晃着手，撇着嘴巴诉苦。
　　“归锦年，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调戏女儿，小心你的爪子。”明岚随手把伞扔给身后丫鬟。
　　“好说，好说，我只调戏你还不成?”归锦年眯起眼睛，笑得春光灿烂。
　　长乐垂下眼睛，那女人，正是她的蛇蝎美人娘亲。

　　闪电突来。胆小的仆人伞被吓掉，满院子的飞着。

　　门口突然传来士兵干脆利落的脚步声，归锦年眼神撇向门口，对这门房点了点头，门房颤颤巍巍打开门。
　　雨幕之中一个身着明黄色的华服女人走来，步履轻盈的停在归府门楼下，满身铠甲的士兵整齐的伏在地上行礼。归府的家仆面面相觑。归锦年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长乐倚着身后的合欢树，看着归锦年脸上复杂的表情归于无奈，而清岚则是惨白了脸色。
　　她大致猜到一两分。

　　明岚颤抖着双手，最终狼狈跪下，行了标准的伏地礼，然后额贴在双手间，不敢再抬头。归锦年只是盈盈一拜，是普通的跪礼。语气虽然没有往日的清润，倒是依旧平和——
　　“草民，归氏锦年，家夫，明岚，拜见皇帝陛下，陛下安康。”
　　“安康？”华服女人走下门楼，满身戾气的注视着跪拜着的两人，长乐认出，这正是几日前来过归府的那个女人。“岚儿，你说我能安康吗？”
　　女人周身的戾气让长乐丝毫不怀疑，她肯能会杀了他们。长乐凝起眉，右手伸入袖间。

　　“母皇。”明岚叹息起身，和妻子一样转为跪在地上，只吐出这一个词，便开始沉默。
　　“母皇怎样？”皇帝甩袖发怒，“你何时当过我是你的母皇？是跟着这个女人私奔的时候？还是十几年不曾回家，忘记你母亲已经白发苍苍的时候？”

　　风开始呜咽，吞吐几人的衣摆，雨愈下愈大，天地除了衣摆猎猎，雨打芭蕉，再无其他声响。
　　“娘。”明岚开口，抬眼望着已经白发错杂的母亲。
　　皇帝身影颤了颤，垂下锋利的眼神，周身戾气总算荡然无存。

　　长乐迈出合欢树支撑的华盖，那个皇帝眼中的死角，温柔撑伞在自家爹娘头顶，抬头便正好看到皇帝眼中的挣扎。
　　“皇帝陛下，”长乐轻轻点头，并不施礼，她并没有那种习惯，她眼神转了一周，笑问道，“您准备要杀了爹爹吗？”
　　皇帝眼神飘忽，并不回答。
　　明岚绝望俯下身子，而归锦年则斜过眼盯住女儿，她知道今天可以平安了。
　　长乐将伞留给归锦年，自己上前两步，挡住爹娘身影，偏偏留给皇帝一个明岚瑟缩的衣角。
　　“留下您最后的天伦之乐吧。”
　　据她所知，皇帝策划，朔京已经发生政变，政变涉及皇族，皇帝这一代人丁稀薄，只有一个长公主，一个二公主，还剩下一个明岚。长公主卷入政变，估计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长公主一死，二公主必定培植自己的势力，跟这样的人尽享天伦吗？笑话。”
　　长乐吐出这番话，也认出了烟雨之中帝王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意。
　　“我对权谋不敢兴趣。”长乐头也不抬的挥手，像甩苍蝇似的。
　　皇帝打量她一番。点了点头，弧度几乎小到无法发现。

　　“是啊，明岚你，是不会再离开娘的，对吧。”皇帝沉默良久。颤抖着开口。
　　明岚深深点头。已是双眼泪流。
　　皇帝眼神转向长乐身后，突然凌厉起来。
　　长乐移开身子叹息，她应该让她老娘闪人的，看到拐跑自家儿子的狐狸精，她可没把握让这充满帝王戾气的人冷静下来。

　　“至于你，归锦年，诱拐帝子，你可知该当何罪？”
　　而长乐她家娘亲乖乖伏在地上，“草民不知。”
　　皇帝气急败坏几乎想自己结果了她。而看到归锦年身旁自己儿子的守护姿态。不由咬牙。
　　皇帝甩袖离开。

　　第二日，圣旨至。
　　归锦年哭笑不得。
　　“着明岚帝子立刻回宫，归家财产没收归国有，赐帝子宅一座。此外，变户簿，此后。男主外，女主内。”
　　长乐愣愣的蹙起眉。她对这个世界的规矩一窍不通。
　　这天早上赶回府的苏逸在她耳边解释。
　　“御赐家庭主妇。”

　　这里可以男主外，也可以女主外，由户簿上写的名字而定，变户簿，可以说是一种侮辱。

　　听到这解释，长乐抬眼看了看归锦年，凉凉问道，“这种侮辱，对她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