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色》酥蜜瓜

57、小扇街

　　枕云楼，观景台。

　　知许刚踏进观景台，身后的小厮就快速的掩好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硕大的凤穿牡丹紫檀屏风，屏风上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四姑娘，请坐。”

　　知许听着屏风后这个人的声音，冷冽爽朗，应该是一位年轻的公子，但这声音仔细辨着，又有一些熟悉。

　　规矩乖巧的坐在屏风对面后，一旁的小厮端着一杯温茶，放在她的面前。

　　“这是今年的新茶，四姑娘尝尝看。”

　　知许盯着面前的这盏温茶，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屏风，想从这道影子里窥窃出一些端倪。

　　闻着茶盏里清醇的茶香，知许唇角微微扬起，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小口后，小心翼翼的藏好脸上的笑意。

　　“不知道公子请小女来，所为何事？”

　　“四姑娘小小年纪，却是个胆大之人啊，对陌生公子递上来的茶水，竟没有半分的防御之心。”

　　知许垂眸看着面前的茶盏，淡定的甜声道：“这茶名为龙凤茶，是奉都城里最为名贵的团茶，不对，该用珍稀二字形容它更为妥帖，因为这是贡茶，只有皇亲贵族才能品尝到它的甘醇，外面的富商即便是掷以千金，都未必能得上几团，我爹爹有幸得到了四团，也是命人精心储存着，每逢重要日子，才舍得拿出来沏上一壶。”

　　知许抬起头，注视着屏风上的身影。

　　“能拥有龙凤茶团，还愿意招待素昧平生的小女，公子定是位贵人，所以小女猜想，这样的公子必定是没有害小女之心的。”

　　方才她一闻，就认出这是龙凤茶独有的香气，只是真正让她喝下这一口茶的原因并非是这位公子非富即贵的身份，而是她脑筋一转，觉得难得遇到这样有品味的贵人，倒是可以想法子把玲珑的折扇卖给他！

　　既然是想做生意，那自己就要有谈生意的架子，即便今日这位公子递上来的是一杯烈酒，她也是喝得下的。

　　屏风后的公子明显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道：“......你的心思倒是缜密。”

　　知许仔细听着他顽劣、痞气的笑声，越发觉得熟悉，她接触过的年轻公子不算多，甚至一双手就数的过来......

　　细细观察着屏风上的轮廓，知许疑惑的歪了一下头。

　　这位公子咳嗽了两声，甩开手中的折扇，严肃道：“在下并非是四姑娘以为的大富大贵之人，只是经营一些皮货生意，前些日子帮贵人们买到了难得的皮货，才被打赏了一团龙凤茶，在四姑娘的面前倒像是班门弄斧了。”

　　他快速的答了两句，就绕开龙凤茶的事，转移话题道：“在下听闻四姑娘手中有一批新鲜的扇子，上面还有齐八斗的画作，可当真？”

　　“公子所听不错，小女的玲珑扇子铺里，确实有这样的折扇，而且数量不多，绝对是奉都城里最为上等的宝扇！”

　　听到这位公子提到折扇一事，知许的眼里瞬间亮了起来，这不正和自己的心意吗！

　　只是激动归激动，知许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屏风上的的影子处。

　　注视着那道影子手里握着的折扇，知许眼睛一转，脑子里的回忆越发的清晰。

　　屏风后的公子合上折扇，点了点桌面，就见一个小厮捧着一个扁状的盒子，放在知许的面前，打开了盖子。

　　“锦盒里面的金叶子，加起来是足金二十两，在下要四姑娘手里所有齐八斗的折扇。”

　　知许扫视着锦盒里叠满的金叶子，琢磨了一会。

　　“在奉都城里，一两黄金可以盖六处房，买下十多个像玲珑这样的铺子，公子现在想用这二十两足金买下几把扇子，小女觉得有些夸张了。”

　　“画仙齐八斗的名作，掷以千金都是值得的，更别提这区区足金二十两。”

　　“齐八斗的画作固然宝贵，但是寻常百姓买画，也是要先确认画卷的真伪，再付钱财。”知许抬头望着屏风，抿了抿唇，“公子这二十两足金，应该不仅为了买小女的折扇吧。”

　　停顿了片刻，知许才试探着，小声开口问道：“敢问......可是长亭巷公子？”

　　听到屏风后面突兀的一声深呼吸，知许便断定自己的猜想不错。

　　原本她只是试探的揣测，因为自己接触过的年轻贵公子不多，和这位公子声音颇为相似的，思来想去，唯有长亭巷口那位替自己解决了枕云楼租金的少年郎。

　　而且长亭巷公子和吴掌柜是认识的，如今面前这位公子可以包下整个观景台，还能使唤枕云楼的小厮，想来和吴掌柜的关系颇深。

　　但起决定性的，是他手中的那把大骨折扇。

　　她之所以提议在玲珑卖折扇，便是因为在长亭巷口，那位少年郎手里的大骨折扇给她的灵感，即便那一晚灯火昏暗她没看清楚那把折扇的细节，但是轮廓深深的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望着映在屏风上的折扇影子，知许确定的点点头，没错，就是这一把折扇！

　　他就是自己当初还未来得及道谢的，长亭巷公子！

　　“你，你还记得我！”

　　屏风后一身劲装的裴瑾舟激动的站了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就说嘛，长亭巷那一晚，自己表现的那么完美，肯定给燕知许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之前他逼问燕知许那天有没有印象深刻的事情，她还不承认，害自己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

　　真是心思缜密的小骗子！

　　裴瑾舟甩开手里的折扇，不自觉的拼命扇着，直到自己涨热的脸颊褪去了红晕，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于强大，尴尬的咳嗽一声，重新端坐在地。

　　“小女自然是记得公子的。”知许见他如此激动，有些懵懵的，但还是乖巧的甜声道，“那日公子走得急，小女还未来得及道谢，一直是小女心中的遗憾。”

　　知许端起茶盏，绷直后背，端庄的在屏风前颔首道：“小女以茶代酒，多谢公子当日的相助之恩。”

　　望着屏风对面的知许仰头喝完一盏茶，裴瑾舟咧着嘴角笑着，手指刮了刮自己的鼻子。

　　他小声，自言自语道：“你还记得我就行。”

　　“公子识得小女是燕家四姑娘，但小女还不知公子贵姓，总是公子公子这样的叫着，难免失了礼数，敢问公子贵姓。”

　　被知许这么一问，裴瑾舟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若说自己姓裴，整个端朝除了皇室也找不出几个，一下子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若是和‘黄小柔’这个名字一样，说自己姓黄，未免也太过于巧合。

　　裴瑾舟握着折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突然唇角一扬，露出半颗尖锐的虎牙。

　　“在下……姓周。”

　　既然不能自爆真姓，那就反过来，以名字的最后一个音为姓氏，也不算过分吧。

　　裴瑾舟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一副毛笔字，盯着上面‘璞玉浑金’四个字，他眼尾一挑。

　　“单名一个璞字，玉璞的璞，四姑娘称呼在下周公子即可。”

　　“周、璞......”知许低着头，手指尖在掌心里写了一个璞字，用仅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着这两个字。

　　久久等不到知许开口说话，裴瑾舟耐不住性子的轻咳一声，道：“方才在下提的事，四姑娘考虑得如何？倘若四姑娘点头同意，面前这二十两足金的金叶子，全归四姑娘所有。”

　　知许默默的攥起手心，看着面前一锦盒的金叶子。

　　她琢磨了一会，伸手从锦盒里拿出一枚金叶子，然后扣上盖子，递给了身旁的小厮。

　　“四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裴瑾舟细窥着知许的举动，着急的合上扇子，不经意的挺直了后背，身子也往前挪了挪。

　　后天就是她承诺的第三日，单凭明天这么短短的一天，哪里那么容易找到来买折扇的人？这一盒金叶子，完全可以解玲珑的燃眉之急，她为什么不要？

　　“周公子如果想买我们玲珑的折扇，这一枚金叶子足矣。”知许将金叶子收进自己的荷包里，“周公子在这里稍等片刻，小女这就让人去玲珑，取三把齐八斗亲笔画好的折扇过来。”

　　“慢着！”

　　见知许要起身，裴瑾舟赶忙叫住她，问道：“我方才分明强调，要买下四姑娘手里所有的折扇，四姑娘却只卖我三把？”裴瑾舟挺着脖子，撇一撇嘴，“四姑娘是瞧不起在下吗？”

　　她这是急傻了吗？哪有金子白白送上门，而不要的道理？

　　“周公子是有恩于我的贵人，我怎会瞧不起公子呢？”知许真挚的摇摇头。

　　她扯着自己袖口上的小花边，犹豫片刻，才支支吾吾道：“小女有想说的话，可是怕公子觉得是小女自作多情，所以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你大可以直言不讳。”裴瑾舟坐正身板，扇了扇手中的折扇，“无论四姑娘一会说什么，在下不恼你就是。”

　　听到‘周公子’这么一说，知许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周公子可是知道玲珑的难处，所以今日想用这二十两金，帮小女解围？”

　　那一日小扇街上，自己和孟行殊、燕兰亭起争执一事，本就是闹得奉都城里人尽皆知，周公子这样的贵人想必也是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故事，略听一二。

　　今日周公子请自己来枕云楼，又给自己二十两足金想要买下全部的折扇，时机如此巧合，她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运气，所以就猜想，一定是故意为之。

　　被知许猛然拆穿，裴瑾舟摇着扇子，轻声一笑。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裴瑾舟小声嘀咕了一句，便支棱起膝盖，单手撑着下巴，望着屏风上的倩影，“所以四姑娘方才说，怕在下以为是你自作多情，指的是这个？”

　　知许乖巧的点点头，就垂下了小脑袋，试图掩饰住脸颊上慢慢染起的红晕。

　　“因为我和周公子素昧平生，上一次已经承了公子的恩惠，还没还，这一次若是还......”

　　“四姑娘多虑了，在下是一走南闯北的生意人，祖上有训，积善行德可保我周氏百年富饶。”裴瑾舟坏笑着舔过自己尖锐的虎牙，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着，“见人有难，顺手帮一把对在下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当是积善，四姑娘大可不必记在心上。”

　　说完这一番话，就连裴瑾舟自己都震惊了一会，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嘴巴里还能吐出这样的话语。

　　他向来有恩报恩，睚眦必报，从不欠人恩情，也没有菩萨心肠去给别人恩惠，和任何人都互不相欠最好！

　　定是被这小姑娘影响的！

　　“可是我不想欠人恩情。”知许抬起头，认真道，“周公子行善是为积德，可我若是白占着别人的恩惠不还，岂不是厚颜无耻、贪人便宜之辈？周公子这二十两金的恩情过于沉重，小女想不到等价可以回报的东西，所以这份恩，小女要不得。”

　　听到知许的拒绝，裴瑾舟细细琢磨着她的话，唇角一勾，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呵，她这番狠心拒绝的语气，怎么听着更像是自己的脾气？！

　　“拒绝了在下这二十两金，四姑娘是不打算救你的扇子铺了吗？”

　　“周公子虽然知道我是燕家的四姑娘，但好像忘记了，我们燕家可是端朝的首富，我即便只是燕家四院的庶女，也是能拿得出百两金的，更何况是二十两。”

　　“那你为何......”

　　其实裴瑾舟这几日也纳闷，以她的身家，周转点钱出来处理那些退扇子的人，再简单不过了，为何又要重新做折扇这么折腾。

　　“我只是不想输。”

　　知许抿着唇瓣，下巴上的肉肉动了动。

　　“难事，若是能用钱财解决再好不过，只是不知解决的是一时的难事，还是一辈子的难事。玲珑有我很多的尝试和努力，玲珑很好，我想让她更好，想要长长久久的让玲珑在小扇街，在奉都城占有一席之地。”

　　知许低头揪着花边儿，自言自语道：“想让爹爹阿娘，还有阿兄，夸奖我做得好......”

　　裴瑾舟手中摇着的折扇一停。

　　从前自己以‘黄小柔’、嫂嫂的身份在她的身边，瞧见的都是小姑娘娇憨、隐忍、努力讨人喜欢、对身边人无微不至的一面。

　　如今自己以长亭巷‘周公子’的身份面对她，竟能窥见到她小小的身子里，除了韧劲还孕育着一点野心。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惊喜！

　　“在下见过四姑娘手里的几把折扇，绝对是奉都城极为上成的宝扇，但是四姑娘知道为什么整整一日，你的折扇一把都没卖出去吗？”

　　知许抬起头，眼前一亮，自己也正为这件事情发愁呢。

　　“还请周公子，为小女解惑。”

　　“五月扇市，是先皇在位时定下的集市，至今数数差不多延续了将近十余年。这十余年里，每逢五月想要买团扇的百姓都会聚集在普华寺前街，期初两三年，扇市从开市到闭市的六日，每天都是人满为患，可是到了近两年，是肉眼可见的繁华不似从前。”

　　知许点点头，周公子说的不错，就拿今日来说，这可是扇市开市的第一天，晌午前街上还是人来人往，可是到了下午，就冷清了许多，这样的情况怕是还要延续六天。

　　“那是因为起初除了来买团扇的百姓，还有来凑热闹的，还有一些想要收集宝扇的文人雅客......”裴瑾舟托着腮，细致说着，“只是这些年奉都城的团扇越发的大同小异，且不说是什么猎奇的珍惜宝扇，就连新鲜花样都少了，久而久之，如今来扇市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知许如梦初醒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现在来扇市买扇子的百姓，和去米市、布市没什么不同，而那些喜好收藏的文人雅客达官显贵，因为这些年在扇市上买不到合他们心意的扇子，自然就不再来了，既然他们不来，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玲珑有齐八斗的折扇呢！”

　　裴瑾舟满意的露出虎牙，勾着他好看的眼尾，盯着屏风处。

　　真是孺子可教，一点就透呢！

　　“所以我的当务之急，是要把玲珑有齐八斗折扇的消息放出去，尽量让更多的贵人知道，定可解玲珑之困啊！”

　　知许激动的拍了一下手掌，才发觉自己在周公子的面前失了礼数，赶忙规矩的起身，红着脸颔首道：“方才是我的无心之举，是我太高兴了，失了礼数，还望，还望周公子不要笑话我......”

　　裴瑾舟捂嘴偷笑了几声，使坏道：“在下和四姑娘之间隔着一面这么大的屏风，怎会知道姑娘方才做了什么？四姑娘不妨，和在下细说一番，在下再考虑要不要、要如何，笑话姑娘。”

　　知许红着脸，猛地摇头甜声道：“周公子是正人君子，才不会笑话我这么一个小小女子呢。”

　　听着知许有些撒娇服软的语气，裴瑾舟惬意的扇着手里的折扇，他眼睛突然咕噜一转，“啪”的一声合上了折扇。

　　“四姑娘可不是一介小小女子，不要妄自菲薄。今日这半柱香的交谈，姑娘比上次在长亭巷口更加胆大心细，也更加自信了。凭借着四姑娘纯良的心性，不服输的那股劲儿，假以时日，定会得到你想要的所有。”

　　他早就想这么说了，可是相对于‘黄小柔’的夸赞和鼓励，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可能对于燕知许来说，会更有力量。

　　“我，我没有周公子说的这么好......”知许埋着头，不停的扯着自己的袖口，“周公子只同我说过两次话，不知道我......我没有那么好。”

　　“你就是这么好！”裴瑾舟提高了嗓音，坚定道，“你很好，和四姑娘说话、相处，如沐春风。”

　　揪着袖口的手指一僵，知许眼波微转，就快速的朝屏风处颔首道：“今日多谢周公子为小女解惑，三把折扇，待我回去后便派人送到此处......扇市上还有家中嫂嫂等我，就此告辞。”

　　说罢，知许便转身跑出了观景台。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双手捂住自己红彤彤的脸颊，眨巴着眼睛，小口小口的深呼吸着。

　　“四姑娘，这是要回去了吗？”

　　迎面而来的吴掌柜猫着腰，揣着袖子，一脸桃花笑的望着满面红晕的知许。

　　知许放下双手，乖巧的点点头。

　　她突然想起方才在观景台里，和周公子的对话，眼神一闪，立马停住了脚步。

　　“吴掌柜，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