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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小扇街 ...

  •   “我没有想要伪造自己的作品。”李正将桌子上的画快速的卷起来,重新系好带子,“我只是画了两次同样的画,没有欺世之意,而是世人不愿相信。”

      李正自嘲的笑了两声,将画卷放置在石桌子上。

      “世人熟悉的齐八斗,笔风灵动,不拘一格,是旷世难遇的鬼才,而此张画作笔风寡断,内敛深沉,不是世人变了,而是......”裴瑾舟咬了一下唇,僵硬道,“夫子变了。”

      李正低垂的眼帘一抖,撑在石桌子上的双手不自觉的叠握在一起。

      半响的沉寂之后,李正缓慢的抬起双手,他摘下自己的幞头小心翼翼的放立在石桌子上,然后手指落在他额头上缠绕着的白布上。

      一圈一圈的解开布条,每解开一圈,李正的双手便多颤抖几分,直到一张完整的布条规规整整的折叠好,放在石桌上,李正才慢慢抬起眼帘,迎上裴瑾舟的目光。

      望着李正额角处狰狞的黥刺印记,裴瑾舟的胸口一闷,急促的呼吸让他难受得眼角血丝密布,他逃避的快速闭上了双眼,低下了头。

      可当他平复好情绪之后,他双手死死的掐着自己的膝盖,硬撑着抬起头,迎上李正的目光。

      “看来皇上明白了。”李正面上依旧严肃,心里却十分的宽慰,“直面心中的恐惧,皇上的一切忧虑皆可迎刃而解。”

      李正点点头,平静的继续说道:“老夫在四姑娘这个年纪的时候,因为书读的比旁人多了一些,懂的也就多了一些,经常被私塾里的夫子们夸赞。老夫害怕在这些吹捧中迷失自己,于是就取了一个‘齐八斗’的笔名,我把那些属于齐八斗的画作拿到外面去卖,去找人品评,想听听私塾外面的人是如何看待这些画作的。”

      “于是,就有了《渝山海景图》那一副名画?”裴瑾舟轻声问道。

      “没错,齐八斗这个名字就这样耳熟能详起来,那个时候老夫为了听到更多真实的评价,画了很多的画,写了许多的书法流传到市面上。后来老夫考上了状元,做了文渊殿学士,那个时候老夫清高、自负,不愿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处处被人排挤,所以从我笔下画出来的东西,都多了一些狂傲不拘和壮志难酬。”

      裴瑾舟听着李正的话,回忆起李正做太子太师时的那些画作,他的画给自己留下的印象的确如此,所以当初他跟随燕知许第一次来玲珑,看着满院的花笺纸画,却认不出那些画的主人。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外面的人会将很多老夫亲手画的画,认成齐八斗的赝品。”李正无奈笑着,摇头道,“再后来,老夫被流放到遂州,成为了大逆罪人。在遂州的这几年,风雨飘摇,卑贱如浮萍,老夫经历许多事情,也看明白很多之前想不通的问题,人活的透彻了,却再也画不出属于齐八斗的画了。”

      目光落在李正微抖的手掌上,那一双手满布冻疮,苍老得不像样子,已经看不出这是一位书生文人的双手了。

      裴瑾舟眼底涌上一阵湿意,他低下头,紧紧的抿着自己的嘴唇,让自己不要掉下眼泪。

      “世人喜欢的,是十七八岁,初生牛犊,意气风发的齐八斗,而不是如今年过半百,饱经沧桑,亦知柴米油盐的李正。”

      李正拿出齐八斗的印章,迎着余晖缓缓转动着。

      “这枚印章从老夫去遂州那一刻,便尘封了,齐八斗是完美的,不该被我李正沾染分毫。只是四姑娘和她的长兄是难得的善人,对老夫有等同救命的恩情,倘若这个印章能助他们度过危机,也算得上它的功德圆满了。”

      放下印章,李正沉默了一会,深沉严肃道:“四姑娘,是这些年老夫见过的,最赤诚纯粹的姑娘,这样的好姑娘,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

      裴瑾舟一怔,他猛地抬起头与李正四目相对,而后躲闪到别处。

      “皇上对四姑娘,是因为把她当做治病的汤药,缓解一时的病痛,等药到病除之后就打算弃之不顾,还是因为皇上打心底,喜欢四姑娘?”

      听到‘喜欢’二字,裴瑾舟不自觉的抓紧膝盖,耳尖红了一片。

      果然,李正是这个世上最懂自己的人,没有什么秘密能瞒得住他,只是裴瑾舟没想到李正会这么直接的戳中自己的心事。

      等不到裴瑾舟的回答,李正板着脸,厉声道:“皇上一味的选择逃避,连感情之事都无法抉择,如此不成熟,又如何能从太后的手中夺回皇权,兼顾天下黎民百姓呢?”

      “起初在燕家看到她,处境像极了当年被母后藏在浣衣局,连皇子都不是的我。可我即便备受欺凌,也是男子,身上也流着皇室血液,有可以争,可以抢,可以有翻身的机会,她一个小姑娘,只会更难。”

      裴瑾舟停顿了一会,回忆起他来燕家之后,和知许相处的这些时日,经历过的那些事情。

      “经过六年前那件事,我不想和任何人再产生牵绊,一直是别人赠我一枚杏子,我定然还他一颗桃子,没有情意便可以无牵无挂,活得洒脱。可是后来,看到她身上的韧劲儿,她那么小小的一个人,骨子里却有让人不可忽视的力量,我也是打心眼里的欣赏她。少时的我因为遇到了夫子您,才有了做太子,甚至是做人上人的机会,所以我想拉她一把,让她不被困在燕家那处四四方方的大宅子里,就像当年夫子您将我一路带进太子东宫一样。”

      “所以皇上对四姑娘,是感同身受,是恻隐之心?”

      裴瑾舟仰头一笑,他闭上双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如果真的能停止在感同身受那一刻,今日夫子也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对吧。”

      听到裴瑾舟的默认,李正严肃道:“皇上可想好了将来?”

      “我......没打算告诉她,我是男子。”裴瑾舟心口处压着一块重石,压得他每吐出一个字,心里就痛得厉害,“就像夫子方才所说,纯粹如她,本不该受到任何伤害,而我没有把握能在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宫中保护好她,我怕她受伤,怕她流血,怕她......为我而失去性命。”

      裴瑾舟感觉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变得冰凉,他的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六年前,你为了我变成大逆罪人,流放遂州,断送了一辈子的仕途,倘若六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倘若发生在她的身上......只怕到那一日,我真的会坐实了顽劣、暴君的名头。”

      自古帝王最忌讳的就是用情至深,李正注视着裴瑾舟这幅情根深种的模样,心中也是清楚,皇上和四姑娘之间有着天壤之别,那道阶级的鸿沟是他们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难以跨过去的阻碍。

      既然终将无果,不如趁早斩断的好,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两人遍体鳞伤。

      “找到合适的时机,我会诈死。既然六年前的事情和宋家无关,我便不能因为我自己的顽劣,再让宋家蒙羞,这些日子在燕家确实是我过分了,如今只有抹掉黄小柔这个人,才能保住燕家大院面子的同时,让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

      李正听着他的计划,点头道:“既然皇上已经想好了,就不要后悔。”

      “对于她,对于我,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便是她是我的小妹,我是她的嫂嫂......”裴瑾舟收起了往日里的痞气,无奈一笑。

      望着裴瑾舟思绪沉沉的神情,李正将方才带过来的一卷画轴放到他的身边,转移话题道:“这卷画,不能再放在老夫手里了,就交给皇上处理吧。”

      裴瑾舟转回注意力,疑惑的打开李正递给他的画轴。

      打开之后,呈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张自己的画像。

      画上的自己身着龙袍,举止威严,表情却是傲气,带着一些他做太子时的稚嫩,微微露出的半颗虎牙,又增添了十足的狡黠。

      这画风,除了李正又能是谁呢?

      裴瑾舟激动的抬头,看向李正。

      “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李正眼神落在别处,板着脸,“在遂州的时候,闲日颇多,随手一画,冒犯天子龙颜是老夫的罪过。”

      李正十指在膝盖上缩了缩,严肃道:“这阵子玲珑人多眼杂,难免无意间翻找到什么,识破皇上的身份,这画不易在存在此处,皇上自行处置吧。”

      裴瑾舟回忆了一会,后知后觉道:“看来,燕平戈大约就是因为这个,才识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吧。”

      “平戈是个正直忠诚的孩子,定不会将皇上的事情说出去,这一点老夫可以替他保证。”

      裴瑾舟一边卷起画轴,一边点头道:“我知道,知许是燕平戈带大的,能把知许教出如今这样七窍玲珑,热诚纯良的性子,还有一身好本事,是他的功劳。”

      卷好画轴,抱在怀里,裴瑾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离宫出走,又男扮女装藏在燕家......夫子为何不唾骂我?”

      “离宫出走、不顾朝政,的确该痛骂,但老夫已经在那个雨夜训斥过皇上了,如今皇上心魔已除,也绝非是真正昏庸顽劣之人,老夫不必再多费唇舌,至于男扮女装......”李正停顿了一会,仔细道,“自古以来,兵不厌诈,皇上意在深入敌营,为打胜仗,行此招数,该夸奖皇上出奇制胜,又怎来唾骂一说?”

      听到李正的话语,裴瑾舟低着头,抿了抿微翘的唇角。

      “角儿都出锅了,嫂嫂李叔叔就等你们俩上桌啦!”

      知许清甜的声音从外堂传来,裴瑾舟一抬头,就看见知许隔着屏风踮着脚,朝他们这里招着手。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甜进了他的心里。

      像是春日里的一道风,起时轻柔若无,却能无孔不入的掠进他的心间。

      但风应该是来去自如的,他抓不到,留不得,所以只要他停止脚步,就没有人会发现,那道软风早已化作狂风,吹乱了他的旷野。

      翌日。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有钱的买两把,没钱的等天热诶。”

      普华寺外的十里长街上挤满了卖扇子的人,规模大的扇子店搭建了铺位,其余的小门小户都派店掌柜扛着各式团扇,沿街叫卖。

      天还没亮,知许就带着周掌柜占据了最好的铺位,可从旭日东升到艳阳高照,现在已经是沉沉黄昏了,玲珑除了几把缂丝团扇,连一把折扇都没有卖出去。

      “呵,我还以为老四能弄出什么扭转乾坤的花样呢。”燕兰亭站在街道旁茶室的二楼,趴在窗沿上摆弄着手里的金筶,俯视着正对面的知许,“就凭那几把折叠扇子,就能扳倒我们,然后给玲珑续命?想得美。”

      孟行殊眯着眼睛仔细看过玲珑摆在外面的几把折扇,他将手里的茶盏放在一旁,琢磨了片刻。

      “比照玲珑的模样和花式,让工匠们速速做一批出来。”

      “啊?”

      燕兰亭不敢置信的看着孟行殊,迷糊道:“这奉都城里的人都喜欢用团扇,老四那些玩意又大又碍事的,一整天了,连一把都没卖出去,我们要是上赶着也做一批,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就按我说的做。”孟行殊喝一口茶,沉稳道,“此事要瞒着你妹妹,叮嘱工匠们不眠不休,一定要将这批折扇在四日内做好送过来。”

      “既然孟三你这么笃定,那咱就做,只是......”燕兰亭着金筶,小声说,“只是这钱从哪儿出啊,上次你当众烧了一箱子团扇,这亏损的钱还没地方补上呢。”

      “你可是堂堂首富家的三公子啊,还会没法子吗?”孟行殊笑着转身拍了拍燕兰亭的肩膀,“事成之后,还会差了你我的好处吗?”

      ...

      “唉,我就说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周掌柜揣着手,唉声叹气道,“大家用惯了团扇,根本就不认我们玲珑新出的这些折扇,一整天了连问的人都不超过五个,四姑娘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元青兄弟,你过去逗逗四姑娘,让她开心开心吧。”

      李元青歪头看一眼正摆着扇子的知许,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

      “还用得着你提醒,爷早就去过了,爷可是把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故事都说完了,我大妹子硬是一个笑容都没挤出来。”李元青也跟周掌柜似的,心疼的叹一口气,“大妹子摆弄那些扇子一整天了,晌午的时候嘴丫子还是咧到耳朵根的,现在任谁看都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啊。”

      “可是现在这也不是办法啊,后天那些退货的人就要来取扇子了,我们时日不多了,不行,我还是得去找四姑娘想想办法,你不去我去......”

      周掌柜刚迈出一步,就被李元青给拽了回来。

      他指着封小婵的方向,小声同周掌柜说道:“小疯子过去了,她们女儿家好说话,咱俩个大男人就别往上凑了,我俩还是出出体力活,上街叫卖去吧!”

      “这边我来,你去旁边歇一会。”封小婵抢走知许手里的几把折扇,指了指后面的青石台阶,示意她过去休息。

      知许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拒绝道:“不行不行,马上夜市就要开始了,我得在这里守着,万一生意忙不过来呢?”

      封小婵放下手里的折扇,抓着知许的手,将她按在台阶上。

      “我们现在和守株待兔没什么区别,你在前面的铺子站着,和在这里坐着结果也没什么区别,等客人来了你再出去就是,倘若你累的晕倒,大家还要照顾你,这生意还要不要做?”

      知许听着她的话,点点头,小婵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说的却是十分在理,是自己太心急了。

      “那,小婵你若是累了,就过来歇着,我再换你。”

      角落里,裴瑾舟转回身看着班彧,小声问道:“你确定是按我说的做的?”

      班彧点头。

      “那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来人?”裴瑾舟拧着眉毛双手抱在胸膛前,“不应该啊。”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小厮从远处跑了过来,一边气喘吁吁的擦着汗,一边朝着知许颔首。

      “敢问这位可是燕家四姑娘?”

      知许快速站起来,也客客气气的朝着小厮点头,甜声笑道:“我便是。”

      “我家主人在枕云楼,有请四姑娘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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