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色》酥蜜瓜

54、小扇街

　　“啊，你这要求未免有些霸道吧！”

　　裴瑾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在手里颠了颠。

　　他瞥一眼孟行殊，支棱着虎牙咧嘴一笑，便用石子尖锐的那一头在西子坊的扇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裴瑾舟将扇子随手丢在孟行殊的怀里，对着他扬起下巴。

　　“如今破了洞的不止有我们的扇面，还有你们西子坊的，我家小妹内向，可没有你这巧舌如簧的好本事，不如你先说一说西子坊的扇面质量是否也有问题，让我们玲珑这些没见过大世面的本分人，也学习学习。”

　　孟行殊垂眸看着扇面上被划破的口子，抬眼迎上裴瑾舟挑衅的目光。

　　上次在兰园的白玉台，那么多世家公子小姐都在，没有一个人喝出酒中的木头味，除了她！

　　听银杏说，燕家大院这个姨娘是从乡下来的，没读过书，更别提见过什么大世面，可这几次偶然的接触，他总觉得，此人没有那么简单！

　　孟行殊面不改色的低眉一笑，回应道：“姨娘这就有些强词夺理了，姨娘方才说孟某霸道，可真正行霸道无赖之举的，是姨娘才对！”

　　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知许抬起头，她紧握着拳头，抿了抿嘴巴。

　　“周掌柜，去拿纸和笔来！”她眼睛一转，补充道，“要拿花笺纸！”

　　听到知许的吩咐，周掌柜立刻跑回店里，李元青见状虽然不明白知许的意思，但出力气活这事儿没人能抢得过他，两人磕磕碰碰的就将一个木板桌子抬到了外面。

　　知许盘算了一圈，嫂嫂写的字除了她自己没人能认识，元青哥哥不识字，大刚哥哥写字好看但长得及凶，不够亲善，唯一写字好的李叔叔又不易出面……

　　思来想去，她将周掌柜拉到桌前坐下，道：“周掌柜，你来执笔。”

　　周掌柜端坐的拿起毛笔，认真又谨慎的问知许，“四姑娘要我写点什么？”

　　知许从腰带处解下一个鼓囊的钱袋，捏在手里。

　　她壮着胆子，大声说道：“既然大家依旧觉得是我们玲珑的扇子不好，坚持要退钱，那我们退就是了！今日在场的，但凡在玲珑买过的扇子有破损的，都可以在周掌柜这里等价退钱！”

　　说罢，知许解开钱袋，将里面的金豆子倒满桌面，还混着几张钱引。

　　这些普通百姓平日里用的都是铜板，攒了许多年才能换来一张压箱底的钱引，哪里见过什么金豆子，而且还这么多，立刻争先恐后的拥挤到周掌柜的桌子前。

　　“呵，孟三果然如你所料，她们今天根本周转不出钱庄里的钱，不然这个死丫头也不会解自己的钱袋了，我找的那些人都是掉钱眼里的市井泼皮子，等会人再多一点，定能闹她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掌柜趴在桌子上，将金豆子护在自己的身下，他仰头看着知许，小声道：“四姑娘，怎么能用你的私钱充公呢？这不合大院的规矩啊，大少爷和大夫人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训斥你的，这法子不行，不行啊。”

　　“规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周掌柜放心，倘若阿兄和母亲真的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

　　知许提着裙摆走到台阶上，她转身面向越来越多的百姓，继续说道：“如果今日就想退钱，便在左边排好队，待我们将金豆子换成铜钱后，你们一手退扇，我们一手退钱，买扇子时花了几文，我们就退几文。”

　　话音一落，原本拥挤在一堆的百姓们，便纷纷往左侧挤去，前推后拥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排出一条队伍，却是长不见尾。

　　知许的目光扫视过长长的队伍后，双手交握在一起，她不经意的用指甲挠着虎口处，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

　　“如果并非今日就打算退扇退钱的，还有一种选择......”

　　知许紧紧的攥着双手，从玲珑门外的左侧一步步走到右侧，她站定后，抬头咧出一个笑容。

　　“过几天就是奉都城一年一度的五月扇市，届时我们玲珑会推出一批新扇子入市，为了积福气，我们打算在扇市开市的第三日，回馈一直光顾玲珑的老顾客们，但凡是我们玲珑出去的团扇，只要团扇的扇架和扇柄完好无损，便可以旧换新。”

　　“......以旧换新？”周掌柜嘴里嘀咕着这四个字，心里却摸不准四姑娘的用意，他卖扇子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过这种卖法，拿坏的来换好的，这不是明摆着的赔钱买卖吗？！

　　接收到大家鄙夷的目光，知许其实心里也没有底，但既然孟行殊和燕兰亭把自己和玲珑逼到如此绝境，她也不得不铤而走险一次了。

　　“除了以旧换新之外，我们还决定只要是玲珑的老顾客，那一日若是在扇市上买了我们家的扇子，买一把，我们便在等价范围之下，再送你一把！”

　　“什么？还，还要再搭上一把？”听罢，周掌柜激动的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四姑娘这是被气傻了不成？这分明就是自入敌营、自送人头啊，这回不用等西子坊动手，他们玲珑自己就能给自己玩死了！

　　众人的议论纷纷中，裴瑾舟单手揉着下巴，仔细琢磨着知许的话。

　　以旧换新就不必退钱，万宝楼之前退的六箱子团扇里，只有少许的几把是被弄坏了的，大多数还是如新扇一般，完全可以替换掉这些人手中的坏扇，这对当下的玲珑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燕知许承诺以旧换新的前提，是扇架和扇柄不曾有破损，要知道完成一把团扇最费时费力费钱的就是这两处，将好的收回来再换上一张新的扇面，还可以重新卖上好的价钱，便可以减少损失。

　　至于买一把送一把，就不得不说燕知许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她方才强调‘等价范围之下’，就是聪明人的文字游戏罢了。而且以此为噱头，当日慕名而来的人必定很多，但燕知许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为了给玲珑即将问世的折扇造势。

　　但要说最让裴瑾舟刮目相看的一点，是燕知许反复强调，这两件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回馈给玲珑的老顾客。

　　玲珑有今日的危局，就是孟老三和燕兰亭为了截客源，耍的下作手段。今日来闹事的这些人，除了几个西子坊安插进来故意挑事的，大多是货比三家贪图便宜的墙头草，是玲珑还是西子坊只能两者选其一。

　　倘若这些人想以‘老顾客’的身份去吃这口免费的馅饼，那么只能舍掉西子坊便宜三成的团扇，燕知许这是想完全截断他们的客人，除非西子坊再次降价。但他们今日火烧团扇造成了一大笔的损失，若是再降价，就是自掘坟墓了。

　　裴瑾舟仰头望着台阶上眉眼惶恐，却努力挤出笑容的知许，不自觉就扬起唇角，露出他尖锐的虎牙。

　　她终于知道以牙还牙了。

　　“花一把扇子的价钱，就可以拿到三把......”知许笑着拍一下手掌，“哪里还会有比我们玲珑更实惠的扇子店呢？若是想选择第二种方式的，就在右边排好队伍，到周掌柜这里一一登记。”

　　左边队伍里的百姓们纷纷低头掰着手指，盘算着知许方才说的方式，原本他们还没想清楚，可一听到花一把的钱可以买三把，怎么听都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顷刻间，左侧的队伍如水滴四溅般分散开，待周掌柜回过神儿时，这些人已经在桌子的右侧重新排好了队伍。

　　“其实玲珑扇子的质量是真的挺好的，至少比那边西子坊的强！”

　　“对啊，百年难遇一次的大便宜事儿，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可是，怎么就能保证扇市的第三天，我们能拿到扇子呢？万一你们到时候赖账了，耍我们怎么办啊？”

　　知许歪头笑道：“所以才让大家排好队，来周掌柜这里确认呀。”她举起桌子上的一张花笺纸，继续说，“这种花笺纸是玲珑独有的，待会儿周掌柜会将这些纸撕成纸条，上半部分标上记号让你们带走，下半部分写上同样的记号和姓氏，在我们这里留存，等到扇市第三日，大家拿着自己的纸条来兑换就是了。”

　　“再说了，玲珑扇子店就开在这里，又不会长腿跑了！”裴瑾舟吊儿郎当的三步变一步的跳到台阶上，走到知许的身旁，“倘若在扇市上你们没拿到扇子，再来玲珑取就是了，如果到时候玲珑真的生出了翅膀消失不见，那不是还有燕家大院，还有大少爷在吗，还怕找不到人陪你们钱不成？”

　　听完裴瑾舟的话，队伍中的人不约而同的点头，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紧接着小扇街上就热闹了起来，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在了，转而代之的是赶来排队的欢声笑语。

　　“孟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燕兰亭咬牙切齿的瞪着对面的知许和裴瑾舟，恨不得方才放火烧的不是西子坊的扇子，而是他们玲珑的铺子。

　　孟行殊抬首，恰好与正对面的知许四目相对。

　　凝视许久，孟行殊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那就扇市上见吧，好戏，还没完呢。”

　　他眯起双眼，朝着知许和煦一笑，却见她身旁那个泼辣的姨娘抬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硬生生的搂进玲珑店内，然后重重的掩上了大门。

　　傍晚，裴瑾舟一边糊着扇纸，一边转头盯着知许，问道：“你怎么猜到燕兰亭会偷工减料的？莫非......”裴瑾舟凑近到知许的面前，唇角一勾，“你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知许“咯咯”的笑了几声，甜声道：“我要是真有未扑先知的本事，就去开算命铺子了，一定比我收租子赚钱呀。”知许玩笑后，又认真回答说，“其实还是周掌柜和李叔叔点醒的我。”

　　“我？”周掌柜惊讶的指了指自己，然后看向同他一样疑惑的李正。

　　两人面面相觑一笑，便将目光落在知许的身上，等着她为自己解惑。

　　知许点点头，说道：“那日李叔叔叮嘱我们对折扇这事儿要保密，周掌柜你说大家的扇子都是小扇街上那些陇北工匠做的，只要我们折扇的图纸给她们，就再无保密一说。所以我就想，这种情况不止我们玲珑有，他们西子坊也有。”

　　“所以，四姑娘那晚让我去陇北人那里打点，目的就是一旦有了西子坊偷工减料的消息，就立刻通知我们？”周掌柜自顾自的点头，总算是明白了四姑娘前天晚上让他抹黑去送银钱的用意了。

　　“没错，周掌柜之前同我说，我没接管玲珑之前，燕兰亭在小扇街作威作福，引得很多人不满，所以我就猜那些陇北人一定会给我们透露消息，并帮我们保守秘密。但光有地利和人和还不足以促成此事，要说最幸运的一点，其实是那一批偷工减料的扇子昨儿中午送到西子坊的时候，恰好被守在外面的水哥哥瞧见了。”

　　周掌柜激动的拍着巴掌，笑道：“这不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吗！多亏了元青兄弟眼力好，若是没瞧见，哪怕晚了一日，今日我们玲珑可就要关门大吉了，这么一说，元青兄弟也是一位功臣啊！”

　　李正望了一眼店门外，李元青的背影，平静道：“他若是没有半点用处，这二十几年的饭就是白吃了。”

　　他拾起毛笔点在扇面上，一直严肃的表情中多了几丝柔软。

　　坐在门外的李元青觉得耳朵痒得很，总觉得有人在说他的坏话，他正低头抠着耳朵，一双素净的绣花鞋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的目光缓缓向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碎花麻裙，梳着两条长长麻花辫的少女，女孩挎着篮子，低头看着他，眼底冷漠的没有半点涟漪。

　　“你......”李元青缓过神儿后，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灰，“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