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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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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是你老祖宗,开门,开门。”
听到外面粗狂的男子声音,知许耳朵一竖,跑到周掌柜身旁,顺着门缝往外面一看。
竟是水爷。
“把门打开吧,是我的朋友。”知许朝着周掌柜点头一笑。
放水爷进屋后,周掌柜一边重新锁好房门,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个邋里邋遢的乞丐,心里琢磨着四姑娘真是个奇人,怎么还认识这种人。
“听说我大妹子被人欺负了,我二话不说就赶过来了,这条街上谁敢欺负你,就先过爷这一关!”
水爷刚拍着胸脯嚷嚷完,就听到“咣”的一声。
“你在外面,一向如此猖狂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水爷身子一僵,头皮都竖了起来。
他僵硬的抻着脖子,往知许身后一看,便与刚放下毛笔,一脸严肃的李正四目相对。
“......爹,爹!”水爷喉咙咯噔一下,憨笑一声,“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爹?!!”
“爹?!!”
知许和周掌柜瞪大了双眼,看了一眼水爷,又看了一眼李正,最后面面相觑的眨巴两下眼睛。
水爷想起昨晚因为裴瑾舟,自己被赶出茅草屋的事儿,就心里别扭的抓了抓后背,不阴不阳道:“要知道你也在这儿,我就不来了,省得让你见了不......”
嘴边‘痛快’二字还没说出口,李正便将手边一个细竹板丢进他的怀里。
“既然来了,就跟着干活儿,少说矫情话!”
水爷接住竹板,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声嘀咕着:“我还能有他矫情?你就偏心吧!”说完,他就蹲到角落里,摆弄着堆在地上的木柴。
知许偷偷瞄一眼一旁研究扇骨的李正和周掌柜,拿起几张扇面,走到水爷的身边蹲下。
“水哥哥,你当真是李叔叔的儿子吗?”知许歪着头,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她认识李叔叔和水爷都好多年了,从来不知道李叔叔还有一个儿子,也从来没听水爷提起过他的父亲。
李叔叔为人严肃,衣着打扮和言谈举止都十分讲究规整,而水爷却一向粗狂又放浪形骸,是个实打实的糙汉子,任谁看这俩人都不像是有血缘关系的模样。
“哼,要是能选择,他可巴不得换个儿子!”水爷盘腿坐在地上,不服气的掰断了手里的木头。
知许抱着膝盖琢磨了一会,想起来不久前在枕云楼门口,她和嫂嫂拿着那张画询问水爷的画面,不禁张大了嘴巴。
难怪那个时候,水爷对那副画,还有嫂嫂的叔叔那么好奇,原来......
“那这么说的话......你和我的嫂嫂是兄妹?!!”知许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仔细想了一会,才小声疑惑道,“那为什么嫂嫂的叔叔姓李,而我的嫂嫂姓黄呢?”
水爷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当然是因为你的那个嫂嫂啊,就是个大骗子!”
“闭嘴!”李正随手丢来一个木块,打在水爷的后背上,冷声道,“大家都在干活,你要是再话多,就出去!”
水爷委屈的摔了一下手里的竹板,烦躁的抓了抓头。
知许低头折着手里的扇面,护短的嘀咕道:“我嫂嫂才不是骗子呢!”
*
枕云楼。
“掌柜的,他们什么时候走啊?那些员外们已经提意见了,说是枕云楼瞧不起他们,不让他们上观景台。”
吴掌柜揣着手,在观景台外反复踱步。
“你以为我不想让他们走吗?你知道我这观景台一天能赚多少小金鱼吗?”吴掌柜激动的拍着手,“这不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吗!让我想想法子,想想法子。”
吴掌柜突然灵光一现,又拍了一下巴掌,道:“有了,有了有了!小六,配合好我!”
一迈进观景台,吴掌柜一眼就瞧见了端坐在桌前的班彧,都一天一夜了,这人除了眼眶黑一点,精神状态和之前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像是喝了酒的样子。
瞥了一眼班彧抱在怀里的佩刀,吴掌柜猫着腰,环视了一圈,终于在地上的一堆酒坛子里,瞧见了裴瑾舟的身影。
吴掌柜挺直了腰板,拍一下小六的胸脯,刻意扯着喉咙嚷嚷着:“六儿啊,这几天小扇街那事儿,你听说了吗?”
小六愣了一下,一知半解的应和道:“啊,听说了听说了,我知道那事儿,整个奉都城哪有人不知道啊,啧啧啧。”
吴掌柜偷瞄了一眼躺在地上,依旧闭着眼睛,鼻青脸肿的裴瑾舟,又咳嗽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
“唉,四姑娘啊真是个小可怜,扇子店被人砸了不说,还被打断了一条腿,真是可怜呦,可怜呦。”
“……你说什么?”
听到从酒坛子里传来的幽怨声,吴掌柜得逞的捂嘴偷笑了一会,又快速伪装成着急的模样,瞪大了他一双无辜的眼睛。
裴瑾舟单手扶着身旁的酒坛子,从地上支撑起身子。
记不清喝了多少的酒,裴瑾舟只觉得自己头痛得快要炸开了,他捂着额头,侧脸盯着门口的吴掌柜。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小扇街怎么了?四姑娘又怎么了?”
吴掌柜扭着脖子,继续煽风点火道:“啊?原来大恩人你还不知道啊,燕兰亭眼红四姑娘的生意好,就抄家伙把四姑娘的店给砸了,还伤了腿,那扇子铺里啊打的是噼里啪啦的,两个人还宣了战,真是不死不休啊,这会子那四姑娘还在小扇街哭着呢,别提有多可怜了……”
还没等吴掌柜添油加醋的描述完,就见裴瑾舟晃着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一下班彧面前的桌子,满眼的杀气。
“抄家伙,和我去,去小扇街!”
吴掌柜见裴瑾舟和班彧提着刀往外走,赶忙拍马屁的贴心提醒道:“大恩人,等一下,小的建议你……换一身行头儿再去找四姑娘,比较妥当。”
裴瑾舟扶着门框,低头扫视一眼他这一身打着补丁的男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两天没换衣服,这一身确实不妥。
“吴掌柜,谢了!”
裴瑾舟朝着班彧下颚一抬,班彧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丢给吴掌柜,然后就跟着裴瑾舟出了枕云楼。
吴掌柜好奇的打开袋子,竟从里倒出八条小金鱼,他机灵的快速系好袋子,挤眉弄眼的笑道:“果然啊,马屁拍得对,好处来排队啊。”
*
知许将一盘点心放在李正的手边,又端着另一盘递给了角落里的水爷。
“这是啥啊?我从来没见过。”水爷将竹木丢在一侧,抓起盘子里的糕点就狼吞虎咽起来,“真香啊,你这里的好东西就是多!”
“水哥哥,你慢点,慢点吃。”知许赶忙帮他倒一杯茶水,“这是滴酥鲍螺,是从牛乳中取出来的油,掺上蜂蜜和蔗糖做的。”
“还有吗?再给我来点。”
知许又给他端来一小盘,却见水爷找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把那几块滴酥包裹起来,小心翼翼的藏进衣怀里。
被知许瞧见了,水爷仰头傻乐了几声,就又开始磨着手边的竹木。
“哎,我们总不用一直叫你水爷吧,你姓李,那大名叫什么呀?”周掌柜好奇的问道。
抬头迎上知许亮晶晶的双眼,水爷抿了抿嘴巴,有些尴尬的答道:“李,李元青。”
“元青?”知许琢磨了一会,甜声道,“哪个元?哪个青?”
水爷识字不多,他挠了挠头,才勉强想起来几个词,硬凑道:“金元宝的元,嗯……青菜根子的青。”
只听“啪”的一声,李正将手里的大骨拍在桌案上,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水爷。
“元青是,一元复始,冬夏青青。”
“一元复始,冬夏青青……”知许嘴里念叨着这两句话,点头笑道,“真是个好名字。”
李元青听不懂他们的咬文嚼字,他大力掰断手里的木头,抬头道:“一个名字而已,叫什么不是叫啊,我还是更稀罕你叫我水哥哥。”
李元青傻笑着,嘴角一扯,就“嘶——”的一声,痛到眉毛拧巴在一起。
这个狗皇帝,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下手可真是重啊!
“水哥哥,方才我就想问你来着,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知许低着头,瞧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不禁有些震惊。
李元青摸了摸颧骨上的伤,咬紧牙根道:“遭恶人埋伏了,然后被一群人暴打了一顿。”
李元青心想,若是说被一个人打成了这样,那也太丢人了!
“啊?青天白日的敢把你打成这样,那一定是穷凶极恶的大坏人!”知许嫉恶如仇的握紧拳头,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她二哥燕兰亭的那张脸。
“穷,穷什么极恶?他穷倒是不穷,恶那是真恶!”
李元青话音刚落,只听“嘭”的一声,玲珑的店门被从外面狠狠的推开,原本挂在门上的锁头断成两截,掉在了地上。
“嫂,嫂嫂?!!”知许瞪大了双眼,吃惊的望着跨门而入,浑身散发着杀气的裴瑾舟。
李元青挥了挥面前的灰土,恶狠狠的瞪着他,然后掰断了手里胳膊粗的木棍子。
李正看了眼裴瑾舟这身女子妆扮,低头继续画着扇面,脸色难看至极。
周掌柜捡起地上断了的门锁,在手里研究了一圈,自言自语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能破门而入,那对二爷来说岂不是小菜一碟?不行,我得再加三把门锁!”
“嫂嫂,你去哪儿了?我都寻不到你。”知许高兴的跑到裴瑾舟的身前,还没等她继续问下去,就被裴瑾舟拎着胳膊,拽到了空旷的地方。
裴瑾舟冷着脸,用眼神上下检查了她一圈,夹着嗓子道:“腿呢?伤哪儿了?”
知许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回裴瑾舟。
她困惑的头一歪,甜声道:“我没受伤啊。”她张开胳膊,在裴瑾舟的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嫂嫂你看,我腿也在,胳膊也在,完好无损,倒是你……”
知许踮起脚尖,轻轻的抹了一下裴瑾舟的脸颊,瞬间泪眼汪汪,眼底红了起来。
“这是怎么弄的啊?嫂嫂的脸可是像国宝一样珍贵的脸,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我的嫂嫂?”
“噗,国宝一样的脸……”李元青嘲笑着捡起地上的竹板,小声嘀咕着,“就算是天上王母娘娘的宝贝,爷也照样给你打碎!”
听到知许话中的哽咽声,裴瑾舟原本杀气腾腾的脸上立刻温柔了下来,他紧了一下眉,斜着嘴角犬牙一露,挤出来一个笑容。
“夜里太黑没打灯笼,不小心撞门框上了,小伤不碍事。”
可见知许还是一张不相信的脸,眼见着就要着急的哭出来了,裴瑾舟逞强的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你仔细瞧瞧,我眼睛也在,鼻子也在,嘴巴还能和你说说笑笑,也是完好无损!”怕知许不安心,裴瑾舟俯身贴到知许的脸前,坏笑道,“你若不信,就自己摸摸看!”
李元青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真是厚颜无耻的狗皇帝!”
知许害怕自己的手劲儿太大,弄疼了他,便抿着嘴巴摇头道:“嫂嫂说不碍事,那我就放心了。”
“既然来了,就别干杵着,没看见大家都忙着干活吗?”李元青没个好脸色的将手里没打磨的竹段丢到裴瑾舟的手里,挤兑道,“连个眼力见都没有!”
“我嫂嫂细皮嫩肉的,才不能干这些粗活!”知许将裴瑾舟手里的竹块拿走,递给一旁的班彧,“大刚哥哥,就拜托给你了!”
班彧捧着手里的竹块,不知所措的看了看,最后走到李元青的身旁席地而坐,将佩刀横在他们之间。
知许拉着裴瑾舟的胳膊,将他拽到李正的身旁,她偷偷瞟了一眼李正的神情,将砚台里的墨锭塞进裴瑾舟的手里。
“我方才帮李叔叔磨了好一会墨,手都酸了,嫂嫂你帮帮我吧。”知许佯装手酸的甩了甩胳膊,退到一旁去粘纸。
她举着手里的纸张遮挡住自己的脸颊,又偷偷歪着头,朝裴瑾舟和李正的方向看去,笑着抿了抿嘴。
裴瑾舟托着袖口,埋头磨了好一会,才谨慎开口道:“夫子,这些可够?”
“嗯。”
李正拾着毛笔在砚台里点了点,余光落在裴瑾舟空荡荡的腰间。
那枚玉坠子,不在了。
李正又画了几笔后,将毛笔放在笔架上,转身坐到旁边的木椅上歇息。裴瑾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李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同他说话,便低着头,不停的在砚台里磨着墨,没一会,墨汁就从砚台里溢了出来。
“四姑娘,可以麻烦你帮老夫去货架上取几张新纸吗?”
知许微愣,李叔叔向来亲力亲为,方才好几次都是他自己去拿的新纸,这会为何让自己帮他去取?
她心里疑惑,还是乖巧的起身,去李叔叔指定的位置上翻找新纸。
翻着翻着,知许眼睛一亮。
她抬头望了一眼李正,却见李正始终低头喝着茶,没有理会自己。
知许搬开货架上的一小摞新纸,下面压着的,竟是一盒金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