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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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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许刚要冲出去和燕兰亭理论,就被周掌柜拦了下来。
“别去,别去,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周掌柜将知许护在身后,小声提醒道,“四姑娘你没接手玲珑之前,小扇街这里就一直被二爷压榨着,大家都敢怒不敢言,稍有得罪就是拳打脚踢的,不就是几把扇子吗,撕了就撕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知许瞧着周掌柜这幅谨小慎微的模样,就能猜到燕兰亭这些年在小扇街为虎作伥的样子,目睹他毁掉一把又一把团扇,知许咬着嘴巴,袖子中的小手握紧成拳。
被他毁掉的那些扇面,都是李叔叔的心血,怎容燕兰亭如此践踏。
燕兰亭看着地上被他撕毁的那些团扇,猖狂的大笑了两声,便将手里的茶水倒在了那些扇面上。
“老四啊,在老子眼里啊,你就像是我手里的这个茶壶。”燕兰亭阴险的一笑,当着知许的面,将那枚茶壶摔在了地上,“敢和老子作对,你的下场就和它一模一样,如果你识相,就乖乖听话,赶紧把玲珑关掉,那么你就还是老子的好妹妹。”
周掌柜余光瞄见知许袖中的拳头,赶忙安抚道:“姑娘冷静,冷静,有什么事情我们之后找大少爷......”
还没等周掌柜说完,知许便推开了他,她仰头瞪着面前的燕兰亭,大声道:“我是绝对不会关掉玲珑的,二哥死了这条心吧。”
“呵,看不出来啊,从前那个都不敢正眼看我,说两句话都怕到磕巴的丑八怪,现在胆子这么大了!”燕兰亭不敢相信的上下打量着她,“哦,对对对,是那个泼辣的玫瑰花儿,我大哥的小姨娘教你的吧。”
“她不是你口中的什么泼辣玫瑰花,她是我的嫂嫂!”知许怒视着他,严肃道,“燕兰亭你对我嫂嫂放尊重一点!”
“我管她是谁呢,燕知许,你今日这是非要向老子宣战是吧,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就怨不得老子不顾兄妹之情了啊。”
只见燕兰亭抡起一旁的凳子,砸向货架,“轰隆”一声整个货架瞬间坍塌,上面陈放的古董瓷器和名贵团扇全都摔在地上,埋进了废墟。
扬起的灰尘木屑中,燕兰亭始终紧盯着知许受惊的那张小脸,一步步倒退出玲珑。
他站在玲珑的门口,得逞的大声威胁道:“今天只是前戏,燕知许,老子再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三天之后倘若你还是不知好歹,咱们兄妹俩,走着瞧!”
玲珑店里回荡着燕兰亭猖狂的笑声,店外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们,知许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扇了扇面前的灰尘。
她直起身子看向对面的西子坊,却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了孟行殊,他盯着自己半响便转身走回西子坊中。
“全毁了,全都毁了。”
周掌柜吃力的扶起倒塌的货架,心疼的看着地上那些被砸毁的古董和宝扇。
“四姑娘,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啊?二爷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周掌柜脑子一转,“我们还是书信给大少爷吧,把今日这事告诉大少爷,他一定有法子的。”
知许没听进周掌柜的话,她回过神儿时,便浑身一软,虚弱的扶住手边的柜子,支撑住自己摇摇欲晃的身子。
“四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方才伤到哪里了,要不要我去叫郎中来?”
知许摆摆手,好不容易才舒缓出一口气。
“我没事,周掌柜不用担心我。”
知许一低头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和双腿都止不住的发着抖,万幸,刚才硬撑着一口气,没让燕兰亭看出自己的害怕。
“那四姑娘你先歇着,我去找笔和纸,我们这就给大少爷写信去。”
知许颤抖的点点头,可当她缓过来一些力气后,又重新冷静的思考了一番。
当周掌柜将笔和纸递到知许的手边时,知许拾起毛笔,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她斟酌了片刻后,便将毛笔放回笔架上。
“四姑娘,怎么不写了?”
知许将那张纸整理好,放在一侧,认真道:“方才燕兰亭说给我们三天时间,这封信要想送到我阿兄的手中,即便是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一夜,阿兄即使回来,玲珑也要保不住的。”
“那,那我们就去大夫人那里告状,大夫人肯定能管得了二爷的。”
“让我想想。”
知许拧着小脸,低头扣着袖口上的花边。
倘若去找母亲告状,母亲定不会让燕兰亭为非作歹,也会解了玲珑如今的危机,只是......
只是母亲和阿兄当初将玲珑交给自己打理,便是相信自己可以经营好玲珑,做生意本就是阴晴不定,前段时日玲珑大盈利,母亲夸奖自己做得好,如今玲珑出现危机,她也应该自己试着解决看看。
阿兄总说自己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如今她更是及笄了,如果一遇到难事就去求母亲,那么她和小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知许咬了咬牙,抬头看着周掌柜道:“周掌柜,我们自己努力看看吧。”
“我们?”听到知许的提议,周掌柜睁大了双眼,“四姑娘指的是,我们俩?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四姑娘你是天降智多星,可我没有那个本事啊,如果不是四姑娘来接手玲珑,玲珑怕是早就倒闭在我的手里了。”
“周掌柜不要妄自菲薄嘛,我一个小姑娘都敢迎难而上,周掌柜七尺男儿,难道还不如我这么一个小姑娘吗?”知许望着他,自己也是逞强的挤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看着面前笑得清甜的小姑娘,周掌柜纠结的抓了抓头, “可是,可是我们能行吗?”
“不是还有三天吗,倘若第三天我们还找不到对抗燕兰亭的法子,我再去找母亲帮忙也不迟,我们先试试看。”
望着知许亮晶晶又执着的目光,周掌柜低头沉思了一会,便大力的点点头。
“好,我娘总说我一事无成,就连给人看铺子,都能把铺子看黄,这回我也放手一搏,就当是破罐子破摔了,若真能干出点成就,在我娘面前倒是也能挺直身板了,四姑娘,我听你的!”
得到周掌柜的支持,知许笑着点点头,仔细道:“好,那你就先和我讲一讲,在我没接手玲珑之前,燕兰亭是如何在小扇街为所欲为的。”
...
枕云楼。
吴掌柜将四个酒坛子扛进观景台后,便很有眼力见的赶紧退了出去。
已经整整一天了,天还黑着的时候大恩人就带着他身边的那个夜叉来了枕云楼,什么菜都不要,只是让他不停的上酒。
上次见大恩人着男装还是在莲花湖,那一身真叫一个华贵潇洒,怎么今儿就着一身补丁布衣了?
可即便大恩人穿得这么穷酸,还是一如既往的英姿飒爽,气势昂人啊。
吴掌柜叮嘱楼梯间的小厮打起十二分精神,就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以免打扰到大恩人的清净,他回头又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便转身去置办下一批酒水。
房间里,裴瑾舟倒满一杯酒,按在自己的对面。
“班彧,坐下,陪朕喝酒!”
班彧一动不动的站在角落里,抱着怀里的佩刀,看着他。
见班彧像木头般冷静,裴瑾舟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在自己桌子的对面。
“坐下!这是命令,是圣旨!”
望着班彧眼中的担忧,裴瑾舟撇过头,将自己的思绪埋藏在暗处,低声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他捧起手边的酒坛子,仰首将浓烈的酒水灌进喉咙里。
班彧板着脸,僵硬的坐在裴瑾舟的对面,他把佩刀放在桌子上,拿起酒杯,却只是低头抿下一小口。
皇上可以醉,但他不行。
“班彧啊,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朕呢?”
裴瑾舟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手中的酒坛子倾斜着,他迷离着目光注视着坛中的酒水如泉流般落进酒碗中。
“倘若你没有跟着朕,现在的你会是个武将,战场杀敌、建功立业,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班彧低头注视着杯子中的酒,面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就像朕也不懂,为何当初十四哥会选择朕一样,那时候朕还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没有权力之争,对任何人构不成威胁。”裴瑾舟灌了一口酒,皱着眉头,额头抵在桌子上,“这酒好烈啊,这么会这么烈,朕的喉咙难受得很……心里也难受得很。”
看着裴瑾舟难受的样子,班彧举起面前的酒杯,将满杯酒水灌进喉咙。
因为人心难测,即便是血浓于水的兄弟之情,一旦混入权利、地位,也会被欲望撕扯得面目全非。
普通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争权逐利的皇室。
“很多年以前,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知道,他非善类。”裴瑾舟僵硬的一字一句的,将他非善类这四个字道出口。
这四个字就像一块看不见,他也不想看见的巨石,压在他的心里好多、好多年。
裴瑾舟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目光始终落在桌子上的那一枚玉坠子上。
他的指尖划过玉坠的边缘,最后停在里面掺着血的那一部分。
“只是朕以为,假以时日,朕可以改变他。”
那一年,父皇带着他看重的几个皇子去北猎,其中有一位十二皇子,曾经是储君之位的第二人选。
文的方面,父皇的所有皇子都比不上裴瑾舟,可在武的方面,裴瑾舟却始终不及这位十二哥。
但那一次裴瑾舟却反常的赢了十二皇子,在北猎之行拔得头筹获得了父皇的赞许,也稳住了刚获得不久的太子之位。
后来裴瑾舟才知道,他之所以会胜过十二皇子,是因为十四哥让人偷偷换了十二皇子的箭筒,将原本尖锐的箭头全部换成了圆形头,那样的箭根本射不死野物。
裴瑾舟以为自己赢的堂堂正正,到头来,却只是一场蓄意的阴谋。
事情败露之后,十四哥跪在自己的大殿里,一遍一遍的请求自己不要将他赶出宫去,一遍一遍的承认他的错误,他发誓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那一声声的“太子弟弟”,让裴瑾舟根本无法狠心,因为他明白十四哥做出这样的事情,都是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只是后来,十四哥的城府越来越深,手段越来越毒辣,从原本的为太子弟弟谋划,一点点转变成了为他自己谋划,直到欲望的大网将他彻底拖进深渊之中。
“太师说得对,这几年,是逃避和恨意支撑着朕活着。朕睚眦必究、有仇必报,但是,对这条布满野心、算计和杀戮的夺权之路,朕又觉得无比的恶心!”
裴瑾舟仰头喝完坛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用虎口抹掉嘴边的酒渍,荒唐一笑。
“可朕是天子,朕又能逃到哪里去,又该去痛恨谁呢?”
他歪着头,眼底被泪水和酒气刺激得血丝密布。
目光落在那枚玉坠子上,裴瑾舟沉默了许久,终是斜着嘴角,哑笑出来。
“从外面打开,是毁灭,从内而出,破茧成蝶。”
他拎起手边的酒坛子,狠狠的砸在了那枚玉坠子上,玉坠碎裂之声回荡在整个房间中。
看着散落一桌的碎玉,裴瑾舟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阖上双眼,笑了许久。
*
燕家,富贵堂。
燕百万双手端着一碗羊肉角儿,蹑手蹑脚的放到宋婉仪的身旁,他偷偷瞄了一眼宋婉仪的脸色,小声试探道:“夫人,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自从他去熹光阁被宋婉仪轰出来之后,宋婉仪再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过,在外面除了重要场合会以礼相待以外,更是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现在她却愿意深夜来自己的富贵堂,真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今天白天小扇街那事儿,你怎么看?”
听到宋婉仪冷不丁的这么一句话,燕百万明白了,她是为了兰亭和老四的事来的。
燕百万揣着手,小心翼翼的坐到宋婉仪的身侧,怯生道:“兰亭和老四从小打到大,小孩子吵吵闹闹的,算不上什么事儿。”
宋婉仪“啪”的一声,手掌拍在桌子上,吓得燕百万快速的从凳子上蹦起来,猫着腰的凑到宋婉仪跟前。
“不算事儿?今儿燕兰亭砸了玲珑的铺子,万幸的是没伤到人,倘若今儿知许被他打的断了胳膊少了腿,你这个当爹的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是是是,夫人您骂得对,我一会就去说说兰亭,怎么回事,开玩笑没个尺度呢。”
宋婉仪瞪了他一眼,燕百万立马知趣的捂着嘴巴,耸着肩。
“那,那夫人觉得,此事该如何是好呢?”
“这件事,你不准插手,我说的算!”宋婉仪厉声严肃道,“今日之事,你我全当不知情,且让知许自己去解决看看。”
上午燕兰亭砸店的消息一传过来,宋婉仪就想好了惩治二院的方法,只是她在大院等到了傍晚,也没等到知许来找她。
宋婉仪便猜测,知许大约是想自己处理这件事情。
“啊?啊?”燕百万眨巴两下眼,对于宋婉仪的想法十分的不理解,“老四哪有那个本事啊?她不被兰亭耍的团团转就不错了,还自己解决,那根本不可能。”
“那我们就赌一把,既然你觉得知许不如兰亭,那我就赌知许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情,而且会让玲珑转亏为盈!”
“啊?我也没同意赌啊,夫人你怎么就擅自做主了呢?”迎上宋婉仪不容拒绝的目光,燕百万瘪了瘪嘴,服软道,“好好好,都依夫人的意思,夫人别生气啊。”
见燕百万妥协,宋婉仪继续说道:“倘若如我所说,知许赢了,你就把和孟家退亲时,孟庭生赔给你的五家商铺转给知许。”
“原来夫人打的是这个算盘啊?”燕百万刚要炸毛,可一看到宋婉仪冷着的脸,就收起了脾气,“罢了罢了,不就是五家商铺吗,算不得什么。只是要赌咱就公平的赌,夫人不准我插手兰亭,那夫人也不能暗中帮着老四,谁插手,就算谁输!”
“那是自然,但兰亭是什么性子的人,你这个做爹的清楚,倘若他不择手段想要伤害知许,我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宋婉仪端坐着瞟了他一眼,问道,“说说你的赌注。”
燕百万谄媚的笑着走到宋婉仪的身前,刚拉住她的手,就被她嫌弃的甩开,燕百万讨贱的拱了拱肩膀,又厚着脸皮的将宋婉仪的手握在手心里。
“如果我赢了,夫人就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宋婉仪疑惑的扫了他一眼,道:“就这?”
燕百万揉了揉她的手,笑道:“我都拿五家黄金商铺和夫人玩了,夫人就不要怀疑我了嘛。”燕百万从碗中舀出一个角儿,递到宋婉仪的嘴巴,“尝尝,是从前你最爱吃的。”
*
小扇街,玲珑扇子铺。
周掌柜整理好货架后,举着蜡烛走到知许的身旁。
他看着知许敲了一晚上的算盘,然后在纸上划掉第五种方法,吴掌柜将蜡烛插在烛台上,小声道:“四姑娘,可有想到什么办法?”
知许摇摇头。
“唉,这办法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想出来的,已经三更天了,要不然四姑娘先回去歇息,你今儿也是受了惊,等休息好了说不定就想出法子了。”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况且我就算回去了,心里有事也是睡不着的,周掌柜你就不用再劝我了。”
周掌柜刚准备开口再劝说一番,就听到“哗啦啦”的清盘声,紧接着便见知许抬起头,一双圆杏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虽然我还没想出办法,但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知许低下头,手指飞快的在算盘上敲打一番,再抬起头时 ,眼神越发的坚定,“燕兰亭如果继续按照低我们三成价的手段卖下去,最多不超过两日,西子坊必将血本无归,到时候他们若是不想西子坊倒闭,一定会换一种卖货方式。”
周掌柜仔细听着知许的话,眼睛一转,赶忙提议道:“那我们要不要也压低价格,比他们再低上一成,一举截走西子坊所有的生意?到时候西子坊要想再从我们这里抢走客流,必然要再次压价,那他们就会赔得连门窗都不剩,西子坊若是乱成一团,也就暂且没心思管我们了。”
知许敲打完算盘后,摇头道:“阿兄说过薄利多销原本就不是长久之计,恶意压低价格的话我们玲珑同样也会血本无归,这样损人又不利己的法子用不得。”
“倒不如......”知许指尖在算盘上推上去一颗珠子,神色一定,“我们反其道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