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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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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的越来越大,院子里地面上被雨水击打得冒了烟儿。
裴瑾舟大躺在泥地里,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陷在泥地里的手中,紧攥着那枚玉坠子。
另一旁的水爷卧在泥水坑里,一边用拳头砸着身下的泥巴,一边大声嘶吼着发泄心里的怨气。
“叫什么叫?杀猪吗?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远处的茅草屋里刚传出主人的怒骂,院子里破旧的竹门便“吱吖——”一声,被推开。
李正扫了一眼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叹声气,道:“都进来!”
茅草屋里本就狭窄简陋,现在一间屋子里窝着三个大男人,更显得拥挤。
裴瑾舟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扭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鼻青脸肿的水爷。
“看什么看,你的脸也没比我强哪儿去!”水爷回瞪他一眼,便身子一扭,背对着他。
还没等裴瑾舟说话,耳边“咣”的一声,一个炭盆子丢在他们的面前。
“自己把炭火烧起来。”李正将手里的烧炭棍扔在水爷的脚边,便转身去床下摸出两件衣物。
水爷盯着脚边的炭火棍,心里的怨气更旺了一些。
他抬脚将棍子踢到裴瑾舟的脚边,生气道:“我不冷,不用这玩意,你自己没长手吗?”
水爷刚说完,就打了一个喷嚏,他抹了一下鼻涕,气愤的转回身子,衣服上的雨水啪嗒啪嗒的滴在地上。
裴瑾舟瞧了一眼他打着哆嗦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便弯腰捡起地上的棍子,在炭盆里生疏的扒拉着。
没过多久,屋子里便暖和了一些。
李正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炭火盆里一点点旺起来的炭火,又看一眼低头专心守着火苗的裴瑾舟,面上的冷漠消散了一些。
他将手里的一件衣服递给裴瑾舟,另一件丢给水爷。
“等外面雨停了,你们烤干衣服,就赶紧走!”
裴瑾舟捧着手里打着几处补丁的布衣,眼角又红了起来。
水爷看了一眼李正递给自己的,又扭头看了一眼裴瑾舟手里的,心里的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拎着衣服起身,指着裴瑾舟道:“那件衣服你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舍得穿,一年你就只穿一次,凭什么给他穿?”
见李正沉默的转身走向床头,水爷气愤的将手里的衣服丢在地上,激动的大声说道:“李正!你还要偏心这个狗皇帝到什么时候?小时候也就算了,现在为了他你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你究竟还要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啊?”
“闭嘴。”
李正冷漠的丢下这两个字,便转身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水爷看着李正这个模样,眼前又浮现出那些年,他看着李正为裴瑾舟谋划,不眠不休,殚精竭虑的日子,又浮现出他们流放遂州的那四年,他看着李正被人欺凌、倍受侮辱,却仍然对裴瑾舟没有只言片语怨恨的日子……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水爷激动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无论是小时候,六年前,还是现在,他永远无法理解李正,无法理解李正对裴瑾舟始终如一的偏袒,“在遂州的时候,你落下的病根,平日里不到亥时定然入睡,昨儿晚上夜已过半你却反常的在院子里,喝着你平时根本就不碰的浓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李正背对着水爷,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水爷气得挠着头,原地转了两三圈后,使劲踹了一下裴瑾舟面前的炭火盆。
“你若是不偏心他,六年前,你又何必为了保住他的皇位,以身犯险,断送了自己的一辈子,你明知那个皇子蓄意威胁拉拢你,你却……”
“出去!”
木碗拍在桌面上,震耳的撞击声,打断了水爷的话,也将丢了魂儿的裴瑾舟拉回现实。
听到李正语气中的寒意,水爷紧握着拳头,抿在一起的嘴唇气得打着颤。
“你不想让我说出口的话,究竟是因为你不想面对,还是因为……”水爷侧头瞪着裴瑾舟,咬牙切齿道,“还是因为他,你怕这个狗皇帝知道真相后,会自责难安?”
“滚出去!”
李正一声怒吼,让茅草屋重归平静,水爷不服气的撇着头,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听着外面雨水打在地面上的声音,吸了一下鼻子。
“滚就滚!我就是看不惯你掏心掏肺的偏袒他!就是看不惯!”
说罢,水爷转身推开竹门,迎着大雨就冲了出去。
茅草屋里,裴瑾舟低头扒拉着炭火不出声,耳畔是方才水爷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反复回荡。
炭火烧得又旺一些的时候,一个木碗递到了他的眼前。
“喝了,你也赶紧走!”
裴瑾舟接过李正递过来的碗,双手捧在手心里。
他看着木碗中褐色的汤药,嗅着浮上来的气味,瞳孔一震。
这味道是……
是太医院老太医的方子!
是给他治疗喘症的汤药!
裴瑾舟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望着李正,想从他的口中、他的神情里解开自己的疑惑。
李正为何会有老太医给自己的方子?他为何会知道自己有喘症?还有方才水爷说的,六年前的以身犯险,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李正却还是一句话不说的背对着自己,走到床边,安静的躺下。
裴瑾舟捧着木碗,他望着里面的汤药,很多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全都埋回了心里,这些年困住他的枷锁,和挂在他脚踝上的重石,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击碎。
而从那些羁绊中萌芽而生的,是他可以确定,李正也是同样的关切着自己。
一滴眼泪掉在汤药里,裴瑾舟红着眼角,将整碗汤药全部吞进口中,半滴不漏。
将木碗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裴瑾舟端正的坐在地面,望着简陋的木床上,李正的背影,一看就看了好久。
听着屋外渐停的雨声,屋子里是李正断断续续的夜咳,裴瑾舟觉得他的心底是许久未有过的平静和安宁。
可短暂的平静后,裴瑾舟想起在茅草屋外,李正同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是眸色暗淡的低下了头。
李正说的对,是自己让他失望了。
十四哥的事情,在直面和逃避之间,他本能的选择了后者,因为他怕,真的很怕,怕那些年付出真心的自己,只是一个笑话。
裴瑾舟记得,在同知许说起银杏的问题时,他曾说过,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转亏为盈,只有及时止损,可是……
及时止损,他自己也未曾做到。
当时的那句话,他是说给知许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
六年前的事,如今知道真相的唯有太后、丞相和李正,他想从母后的嘴里知道真相是不可能的事,丞相和母后同坐一条船,即便有朝一日这条船翻了,船上坐着的人也只能一同被淹没,死人的嘴里更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如果李正对那时的事绝口不提,就没人……
所以在他一身女装见到李正的那一刻,他逃了,他对李正这么多年的思念之情,抵不过他心底的恐惧。
他害怕这些年垒在那颗茧外的堡垒,顷刻崩塌。
“六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曾撞见十四皇子和柳美人勾结,蓄意夺储。”
听到李正突如其来的声音,裴瑾舟的双手一颤,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抬头凝视着李正的背影,脸色渐渐惨白。
“与此同时,十四皇子也发现了藏在暗处的我,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他并没有立即除掉我的想法,反而用他日丞相之位与我交换,让我加入他和柳美人的阵营,助他夺位。”
当年的事情一幕幕在李正的眼前重现,他躺在床上闭上双眼,继续说道:“我在先皇身边辅佐多年,但对他的喜好和心思多有了解,柳美人仗着先皇对她的宠爱,在先皇因病神志不清的那段时日加以蛊惑,让先皇早有废太子的念头。”
李正咽下一口气,咳嗽了几声。
“我李正从不屑于阿谀奉承,也从不与人结党营私,一生清清白白,却唯独在那一次,我选择与太后站在一起,我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我自己。我要向世人证明,我李正教出来的学生,有治国之才,明并日月,会是千古圣君。”
听着李正的话,裴瑾舟始终低垂着头,咬着嘴唇,抓着膝盖的十指骨节根根分明。
“那件龙袍,是太后吩咐人按照十四皇子的尺寸定做的,是我亲自将它藏在了十四皇子的寝殿之中,谋反之罪对于十四皇子而言是早晚之事,只是我和太后怕先皇在废太子的诏书上盖印,怕夜长梦多,便借势推了他一把。至于那些从他寝殿里被查出来的信笺,只能说,十四皇子同我一样,在借刀杀人罢了。”
软禁十四皇子的那一晚,李正刚收到消息,一队侍卫便闯进他的卧房,将他迅速的关押进天牢。
直到丞相拿着那一摞信笺去天牢看他,李正在那些意图谋反的信笺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自从收到裴瑾舟的请求,收十四皇子为徒的时候,李正对这个他之前从未留意过的皇子便留了几分心眼。
所以李正深知他这个徒弟的隐忍、伪装、城府极深,更猜到了因为自己撞破了他的阴谋,会对自己留有一手。
面对十四皇子的这一招共沉沦,他果断的选择了以己之身,为裴瑾舟的登基之路扫清一切障碍。
“是我拜托丞相去找的宋中丞,因为他是太后的人,又是朝中清流,在群臣中可一呼百应,所以皇上请不要再怪罪宋家,因为那日朝堂之上,宋中丞口中的那一番诛杀之语,全都是我的意思。”
屋外的雨停了,茅草屋里原本的潮湿被炭火烤的暖洋洋的,裴瑾舟原本湿透的衣服也渐渐的晾干了。
屋子里久久的寂静之后,李正侧躺在床上,佝偻着身子猛咳了几声,背后却传来了明显的暖意。
裴瑾舟将燃得旺盛的炭火盆推得离李正近了些,望着李正渐渐舒展的后背,裴瑾舟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垂下眼帘。
“夫子,学生有一问题。”
听到背后裴瑾舟的话音,李正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眼泪顺着脸颊落在床榻上。
让他想起十多年前,在皇子殿中,他第一次给还是皇子的裴瑾舟上课。
李正湿润着眼底,一如多年前一般,低沉应道:“你问。”
“倘若,真相是血淋淋的,是剜心椎骨之痛,学生又该何去何从?”
“破茧总会留疤,厚实的茧衣固然温暖安逸,但只是防守的堡垒,也绝非坚不可摧,攻破口一旦暴露在视野之下,便会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而从外界攻击的每一下,都会成为致命的一击。赢者,从来不是只会防守的一方,要会守,也要会强攻,蚕茧从外打破,是灭亡,从内而出,羽化可成蝶。”
*
翌日。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大雨,今儿雨停后已是艳阳高照,气温骤升,奉都城里也开始有蝉鸣之声了。
知许出门前望了一眼紧闭的写春阁,嫂嫂一夜未归,想必是去李叔叔那里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知许有些忧心的叹口气,便出门去玲珑扇子铺送账本。
刚到小扇街,知许远远的便瞧见了对面西子坊外长长的队伍,反而玲珑这里变得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周掌柜,今儿这是怎么了?”
知许一迈进玲珑的店门,就被门口堆放的几个大箱子绊了一脚,一旁正发呆叹气的周掌柜赶忙扶住了她,才没让知许摔在地上。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这几个箱子搬到后面去啊。”周掌柜一边吩咐着店里的几个小厮,一边搀扶着知许往里面走,“四姑娘当心脚下。”
知许低头看着被搬走的几个箱子,这才注意到,那几个箱子上面都贴着‘冯’字,这不是前几天万宝楼冯掌柜定走的那一批扇子吗?
“周掌柜,这些是万宝楼退的货吗?”
“唉,四姑娘果然聪明,正是万宝楼昨儿傍晚时分过来退的,其实还不止这些,前段时日我们卖出去的那些白扇也好,画师画的那些团扇也好,这两日已经被退回了七七八八了。”
“怎么会这样?”知许拧着眉头拿起一个被退回来的扇子,前后看了看,“可是我们扇子的质量有问题?”
“我们玲珑的扇子一直是小扇街上那些陇北来的工匠做的,每一个团扇在卖出去之前,我都反复检查过,绝不会出现质量差的情况。”
“那万宝楼退回来的那些团扇是怎么回事?我方才瞧着有好一些扇面都破损了。”
“一提到这个我就来气!”周掌柜生气的喝一口桌子上的茶,诉苦道,“还不是因为一开始我不同意退货,我们卖扇子本就是小本生意,就是一拍手的买卖,从来没有退换货一说,更何况是一次退这么多,那万宝楼冯掌柜真是个黑心眼的,他自己将这扇面弄坏,然后回来硬说是我们玲珑的扇子不好,嚷嚷着要我们退钱。”
知许仔细看着那几个破损的扇面,冷静道:“这些扇子冯掌柜抬走的时候没有开箱检查过吗?”
“唉,也是我大意了,因为他买的太多,就开箱检查了一部分,这才让他转了空子,谁知道他这个黑心眼的 ,现在反过来坑了我们,现在好了,这些扇子不禁滞销还破损,算是全都砸手里了。”
“那对面西子坊又是怎么回事啊?”知许放下手里的扇子,透过窗外看着对面热热闹闹的西子坊,两天前生意这么好的还是她们玲珑。
“西子坊知道我们这里有个画师,就也请来一个,听说还是新科榜眼,而且他们这次团扇定的价格都比我们的低了三成,所以百姓就都去他们那里了。”
“低了三成?”知许转身拿起桌子上的算盘,敲打了一会,不解的摇了摇头。
“我们玲珑已经是薄利了,他们若是比我们还低三成,那就是赔本的买卖,二哥他们为何要如此啊?”
知许正一筹莫展时,便听到几下砸门声,一抬头,就看见燕兰亭单手举着茶壶,倚在门框上朝她吹了声口哨。
“前两天不是还在老子面前猖狂吗?怎么样,现在一笔生意都没有了吧!”燕兰亭流里流气的迈进玲珑,四处张望了一圈,他捏起一把团扇,嫌弃道,“就这破玩意,还敢和老子的西子坊斗?”
说罢,便听“撕拉——”一声,那把团扇的扇面在燕兰亭的手中被撕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