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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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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二十三年,皇帝病重命太子裴瑾舟监国,当年裴瑾舟不过舞象之年,性情不定桀骜冲动,所以由丞相及太子太师李正辅佐,皇后垂帘听政。
按照端朝的祖例,皇帝一旦下旨由太子监国理政,皇室的其他皇子无论亲疏,都理应避嫌,但因为十四皇子与裴瑾舟亲近,且均师从李正,待人成熟稳重、处事细致妥帖,后期颇得皇帝看重,便特准他在太子监国期间加以帮衬。
皇帝的圣旨自然让裴瑾舟十分欢喜,因为自幼其他皇子公主嫌弃自己生母位份不高,都不待见自己,唯有十四哥与自己亲近。
十四哥对自己好,有恩于自己,裴瑾舟幼时便向十四哥承诺,倘若未来有一天他出人头地,一定将荣光与十四哥同享。
当年在裴瑾舟感知到李正的才华和不拘一格后,便去恳求李正,准许十四哥和自己一同听他的教诲,裴瑾舟自知这样不合礼数,便同李正说父皇那里由自己去说,一切后果他一人承担。
所以当裴瑾舟知道父皇准许自己监国,且他最爱的十四哥也可以留在宫里帮助自己的时候,他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并暗暗起誓在父皇卧床的这段时日,一定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父皇失望。
可另一头,皇后却觉得此刻皇上让十四皇子留在宫中帮衬,是存了其他的心思,但因为十四皇子的生母在他幼时就因故去世,十四皇子背后也没有宗室的有力支持,不会动摇储君之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暂且放过了他。
在裴瑾舟监国的第八个月,那一天是二月初十,皇后接到密报后将十四皇子软禁在宫中,派人彻底搜查十四皇子的寝殿,结果在他的殿中找到一件龙袍,和一些勾结大臣意图谋反的信笺。
那些信笺里,便提到了太子太师,李正的名字。
裴瑾舟与十四哥一起长大,亲如手足,他自认为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十四哥的品行和为人,即便那件龙袍就是十四哥的尺寸,即便那些信笺上就是十四哥的笔迹,他也断然不相信十四哥存了夺位的心思。
笔迹可以模仿,龙袍可以嫁祸,裴瑾舟笃定是有人妒忌十四哥,蓄意栽赃!所以他让十四哥和李太师放宽心,承诺自己一定能查清事实,保住他们二人的性命,还他们清白。
不成想,第二日在朝堂之上,宋中丞便联合百官上奏,一则诛杀谋反的十四皇子,二则虽然信笺上没有明确指名李正的谋反证据,但他身为太子太师,奉旨辅佐太子监国,却与谋反之人暗中通信,又是谋反之人的夫子,此两点便可证明李正知情不报,按律应杖刑刺面而后流放遂州。
那一日让裴瑾舟失望的是,宋中丞是朝中清流,是他钦佩之人,却不等查明真相,只凭着两件任谁都可作假之物,将杀头流放的罪名硬生生的按给十四哥和李太师。
而让裴瑾舟呕心抽肠的是,母后的利欲熏心、心狠手辣,趁着父皇失去意识之际,不查不辨直接同意了宋中丞的提议。
直到十四哥被断头、李太师被流放遂州、父皇驾崩、自己登基......
这条路走得太快、顺畅到路上连一颗绊脚的石子都没有,裴瑾舟才猛然明白,这一切都是母后一手策划的。
丞相是她的人,宋中丞也是,母后的聪慧是父皇都赞不绝口的,怎会看不出那些谋反之物的破绽,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根本不想看出来。
母后早就将十四哥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了,或许是在父皇特许他留在宫中帮衬自己的时候,又或许是李正收他为徒的时候......
即便十四哥根本没有夺位的意图,母后也绝容不下他。
是自己害了十四哥,害了李太师。
...
“太师,我错了,是我对不起您。”
裴瑾舟站在李正的面前,双手垂在身子的两侧,握紧成拳,他红着眼角,却低着头不敢面对李正。
整整六年,这六年里自己对太师的悔,对他的愧,对他的思念,千言万语如今到嘴边,只剩满满道不尽的歉。
他手上陈年的冻疮、佝偻的身躯、骨瘦如柴的身子、打满了补丁的粗布麻衣......
在裴瑾舟的心里,李正是孤傲挺拔的鹤,他应永远是清高的姿态,过着万人敬仰的生活,肆意挥洒他心中的不拘一格,而不是如今这般......
眼泪划过脸颊,从下巴滴落,裴瑾舟低头紧紧的抿着嘴巴,直到嘴唇几乎快要失去血色,他才缩着微颤的肩膀,抽泣了一声。
“是我无能,是我没有用,我对不起十四哥,我对不起您......”
晚风吹过外面的竹子栅栏,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院子里寂静得连飞鸟的声音都听不到。
许久的平静后,只听“咣”的一声,李正将手中的茶盏放回石桌子上。
他缓慢的起身,面无表情的从裴瑾舟的身前走过。
“方才已经同公子说过了,老朽不认得你。”李正佝偻着身子,背对着裴瑾舟道,“公子请回吧。”
“去一利万,政乃不乱。去一利百,人乃慕泽。利一害万,国乃思散。利一害百,民去城郭。”
见李正停住回屋的脚步,单薄的背影对着自己,裴瑾舟低头长吐一口气后,大步走到他的身后。
“进贤者,福留子孙,故君子急于进贤,而美名彰焉......”裴瑾舟僵硬的伸手,拉住了李正的手臂,“记得太师刚愿意教我的时候,问我可读过《三略》?那时候我骄傲自负,便说早就读熟了,有没有其他新鲜的东西可以教我,结果太师说读熟算什么,你能将《三略》倒着背下来,如果我也能做到倒着背下来,你才愿意教我别的东西。”
听到裴瑾舟的话,李正微微侧头,他面上的神情同方才一般淡淡的,可指尖却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着。
裴瑾舟低头自嘲一笑,继续说道:“打小太后逼我读书,不背下来就不给我饭吃,为了不饿肚子,我逼迫自己练成了一目十行的本事,论背书宫里没人能比我厉害,所以我不服气,我不信我会输给你,我熬了一整晚,换了五根蜡烛终于可以倒背如流了,心里想着明天等太师来,一定要让太师夸赞我,结果,第二天太师根本没有提及这件事,甚至之后再也没有让我背过。”
裴瑾舟的目光落在李正的侧脸处,他慰藉一笑,声音颤抖道:“如今,我终于有机会,再背诵给你听了。”
“《三略》的根本是八个字,为国之道,恃贤与民。”李正深呼吸着平复好自己的情绪,目光垂在地面,没有看裴瑾舟,“你不辨忠佞,上不及重用人才,又顽劣散漫,对朝政不管不问,对民患视若无睹,便是下不及争取民心……”
李正缓慢的转过身,冷漠的看着裴瑾舟,道:“老朽这一生所教之人,必有治国之才,良相之志,老朽,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见李正甩开他的胳膊转身要走,裴瑾舟快速的绕到他的身前,用身躯阻挡住他的前进。
“是,没错,太师你说的对,是我无能、无用,护不住你和皇兄,我不配做您的学生,更不配做这大端朝的天子,可是……”
裴瑾舟僵硬的身子,一步步走到李正的身前,他双手握住李正的双臂,抬头恳求的望着他。
“可是,这六年以来,我不曾忘记过你和皇兄,我想知道你在遂州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凌……这六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给你和皇兄平反,让你们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是我无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听完裴瑾舟的话,李正冷着脸,用力的甩开了裴瑾舟的手。
“是啊,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啊。”李正的目光落在裴瑾舟腰间的那一枚玉坠子上,“六年过去了,你还是如从前一般,毫无长进,让人失望、寒心。”
听到‘失望’两个字,裴瑾舟眼前浮现出六年前李正被流放的那一日,也是这样一句不重不轻的,失望透顶。
翻涌的心血堵在胸腔,裴瑾舟脚下踉跄了几步,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充斥着血腥味,呼吸越发的困难。
望着李正冷漠决绝的背影,裴瑾舟低下头,屈膝跪在了他的身后。
“老朽是大端的罪人,愧对先皇,愧对天下,愧对李氏的列祖列宗,老朽当不起皇上这一跪!”
裴瑾舟跪着蹭到李正的脚边,双臂紧紧的抱住他的腿,直到看见李正的布衣衣角被沾湿了一大片,裴瑾舟才察觉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泪流满面。
“您不是,您不是!六年前的逆谋之罪,假以时日我定能为太师和皇兄洗刷冤屈,我发誓,只要我在位一天,我必竭尽全力保太师半生顺遂无忧……太师,求求您,认我,认我好不好。”
漫长的沉寂之后,裴瑾舟才听到李正重重的叹息一声。
“老朽的滔天大罪不是勾结逆贼谋反,不是知情不报……而是辜负了太子太师这个名字,将皇上教成了一个只会逃避真相、感情用事的懦夫!”
一道闪电划破昏暗,刺眼的光亮打在裴瑾舟的侧脸上,半晌过后闷雷如山崩滚滚,震响整片小扇街。
“我不懂,不懂太师你的意思。”裴瑾舟抱着李正的手臂猛地僵硬,他眼中的光亮慢慢散去,多了些隐藏在昏暗中的恐惧和胆怯。
“老朽熟知的太子殿下即便生性桀骜不驯,但却聪慧好学、胆识过人、杀伐决断又有远远胜于旁人的识人善用之才,真是治国利民的好苗子。”
李正的声音平平淡淡,但在裴瑾舟看不见的暗处,他的脸上是隐藏不住的欣赏和慰藉。
“这样的太子殿下,怎会不知六年前的十四皇子已经是两面三刀之人,表面的兄友弟恭下没有真心只有利用,那人早与先皇的柳美人沆瀣一气觊觎皇储之位,这样的太子殿下又怎会不曾察觉,在先皇神志不清卧病的最后一年里,他受柳美人的蛊惑,动了废太子改立十四皇子为储君的念头!”
李正转身,低头凝视着身子僵住的裴瑾舟,他腰间的那一枚玉坠子格外的刺痛李正的双眼。
“老朽说的没错吧,皇上。”
“轰隆”一声,头顶上的雷声不再是闷闷的,像是沙场上的擂擂战鼓,震得裴瑾舟耳鸣了片刻,脑子里嗡嗡的听不到旁的声音。
顷刻间,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奉都城里春末夏初的雨水向来绵绵细软,可此刻的雨水却如根根锋利的细针,扎在裴瑾舟的身上,疼痛到心口一阵阵抽搐。
这六年间,不,远远不止六年,也许是八年,也许是十余年......裴瑾舟小心翼翼的编织了一个茧,茧里藏着许多的秘密。
为了防止他的茧被别人划破,他寻找了许多结实的东西垒在茧的外面,直到他的茧变得坚不可摧,却也越来越沉重。
他将这颗茧藏在阴暗处,没有人能发现它,他也始终坚信,不会有人能刺破它。
发丝被雨水淋湿的黏在裴瑾舟额头,隐隐遮住了他的双目,裴瑾舟慢慢松开抱着李正的双手,垂下了头。
他无力的张了张口,才哑着嗓子,道出一句:“所以......六年前,在他寝殿里搜出来的龙袍,是您放的吗?”
李正双手倒背在身后,十指蜷缩入掌心。
暴雨中,他高高的昂起头,答道:“是。”
听到李正的回答,裴瑾舟这么多年建起的堡垒伴随着这一声“是”,崩塌于顷刻之间。
他瘫坐在地上,失声笑着,笑着笑着脸上便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李正,你说我懦弱,在逃避,那你呢?”裴瑾舟仰起头,望着李正,这个在他心里一直如此高傲如鹤般的人,“六年前在天牢里,你对那日之事一言不发,又丝毫不为自己辩解是为何?你被流放至遂州的这些年,朕送去的书信你只字不回,朕假借北猎之名去看你,你次次避而不见是为何?两年前大赦天下,你特意赶在我去遂州前不告而别,然后便是躲了整整两年,又是为何?!”
裴瑾舟这三个“为何”,如同此刻的雷鸣,一声声击打在李正的心里。
他倒背在身后的双手用力的抓着掌心,直到手心里的印记几乎快要渗出血丝,他才缓缓的松开。
沉默良久,李正缓慢的、一步一步的踩过院子里的泥坛,走到茅草屋的门前。
他推开竹编门后,脚步停落在门外。
“老朽布衣芒屩,是太仓中微乎其微的稊米,可以自私、可以贪婪、可以傲慢,可妒亦可惧,更可以逃避,这些本性的弱点人人皆可具,但唯独你不行。因为你是皇,是不容犯错的一朝天子!”
语毕,便听“嘭”的一声,李正迈进草屋里,重重的掩上了房门。
刚过丑时,外面的暴雨下得越发的大,裴瑾舟却跪在原地不曾移动半寸。
他低头看着平躺在掌心里的那枚玉坠子,大笑着弯曲着腰,拳头狠狠的砸进淤泥里。
突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拳头轮在裴瑾舟的脸上,让他毫无准备。
耳朵“嗡”了一声,脸上是火辣辣的痛,裴瑾舟还没从撕心裂肺的悲痛中缓解出来,他的衣襟便被死死的拽起,将他整个人拽离地面。
“果然是你,狗皇帝!”
紧接着又一拳,从另一个方向轮在裴瑾舟的脸上,将他整个人又打回泥坑里。
裴瑾舟抬手吃痛的撩开黏在脸上的发丝和泥巴,撑起身子,看着面前连打他两拳的男子。
“......水爷?”裴瑾舟震惊的瞪着他,侧头将嘴里的血吐在地上。
他斜咧着嘴角,用拇指抹了一把嘴边的血渍后,起身抡起胳膊一拳打在了水爷的颧骨上。
还没等水爷缓过来,裴瑾舟咬牙切齿的抬脚,狠准的踹在水爷的胸膛,只听“扑通”一声,他整个人砸进了泥坑里。
裴瑾舟俯身跨坐在水爷的身上,一手拽着他的衣襟,一手指着他的鼻子。
“这两下还给你!朕不屑和你这种只有蛮力的莽夫计较!”
说完,裴瑾舟便松开了他的衣襟,摇摇晃晃直起身子,没等他站稳,身后一条手臂便锁着他的脖子,凭着蛮力硬生生的将他按倒在地。
水爷抬腿跨坐在裴瑾的身上,又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爷就是只有蛮力,就他娘的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你说爷是莽夫?呵,今晚爷弄死你这个狗皇帝,明日,爷这个莽夫就是他大端朝的英雄!”
“弑君?”裴瑾舟躺在泥地里扯着嘴角,挑衅一笑,“朕料你没这个本事!”
裴瑾舟借着腰力挺起上半身,用自己的额头重击在水爷的眼眶上,待水爷吃痛捂眼睛的瞬间,反客为主的翻身将他重新治服在身下。
裴瑾舟抬手还给他一拳后,拎着水爷的衣襟,将他按在泥中。
“朕自问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朕!”
“因为……他是我爹!”
裴瑾舟抬手抹了一把混进眼睛里的雨水,拧着眉毛,低头看着道:“你说什么?”
“李正,你的李太师......”水爷双手无力的摊在身体的两侧,无奈一笑,“他,是我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