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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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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他捂着自己的脖子乏力的从床榻上支撑起来,端正的背靠在枕头上,裴瑾舟仰头喘上来一口气,只觉得此刻喉咙痒痛难忍。
又捡回来一条命,看来老天爷不会让自己命绝于此。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裙子,还是昨天的那一件,只是因为发了太多的汗,此时都黏在自己的身上,感觉十分不舒适。
“班……班……”裴瑾舟开口想叫班彧,却发现大约是因为昨晚的喘症来得太猛,导致现在他嗓子干哑,连说话都费劲。
即使裴瑾舟没叫全班彧的名字,守在他床边一宿的班彧还是端着一碗温水,快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口小口的将温水吞下肚,裴瑾舟才觉得自己的喉咙不再像被刀割般难受,他侧头看了一眼卧房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几个丫鬟,疑惑的看向班彧。
“外面是什么情况?”
班彧顺着裴瑾舟的眼神向身后一瞟,再回过头时,只是接过裴瑾舟手里的茶杯,脸上并未有过多的表情。
昨天晚上这病闹得有些大,除了燕家四姑娘,就连宋婉仪和燕百万都听着动静赶了过来,整个写春阁里的人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
班彧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阻拦住那些人接近裴瑾舟的身子,隐瞒住他的男子身份。只是在宋婉仪她们离开前,留下了几个丫鬟,交代她们要好生照顾好‘黄姨娘’,班彧嫌她们碍眼,便在众人离开后,偷偷敲晕了几个丫鬟,安置在卧房外面。
班彧起身,将床下藏着的两个包裹背在肩上,低头目光不容拒绝的盯着裴瑾舟。
看着班彧严肃吓人的表情,裴瑾舟知道他在想什么。
“桌子上放的是什么?”裴瑾舟抬手指着桌子上的食篮,“是吃的吗?朕正好有些饿了,班彧去给朕拿来。”
见班彧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自己床前,冷着脸盯着自己,裴瑾舟乏力的放下胳膊,仰头看向他。
“朕现在不会跟你回宫去的。”裴瑾舟留意着班彧脸上明显的恐慌,接着说,“再给朕一些时间,小扇街,你也跟过去了吧……”
班彧每一个表情都被裴瑾舟看进眼里,陪王伴驾的这些年,班彧的忠心没有人会比裴瑾舟更心知肚明,虽然他从未命令过,但他知道无论自己在哪里,班彧都一直在暗处保护着他。
“既然如此,你该明白朕的心思。”
班彧握着佩刀的手慢慢用力,他有些犹豫的低下了头。
李正是裴瑾舟的恩师,对他有再造之恩,自从十四皇子出事之后,皇上意志消沉,将对太后党羽的恨意,转变为对他自己人生的放逐,所以才会有之后的那些昏庸、顽劣、离经叛道的形容。
如今李正的出现,就是对皇上最大的慰藉。
只是……
班彧冷静的抬起头,冲着裴瑾舟摇首,拒绝了他的请求。
裴瑾舟咳嗽了几声,瞪着班彧,威胁道:“朕这是命令,是圣旨,不是再跟你商量!要么,你遵旨和朕一起留在这里,等事情了结再回宫去。要么,你现在就自己滚回宫去,以后朕的身边也容不下你。”
班彧扭着头,看都不看裴瑾舟一眼,他抿着嘴巴,俨然一副心不甘情不愿,也宁死不低头的模样。
“你若是担心朕的龙体……”
听到这句话,班彧才缓缓转过头,满眼哀怨的望向裴瑾舟。
“朕可以向你承诺……”裴瑾舟的表情柔软了许多,声音也没有方才那般冷冽,“朕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昨晚的事情绝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他和班彧在宫中相伴的这么多年,是君臣,亦是朋友,虽然碍着君臣礼数,这句话一辈子也不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但班彧始终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人。
就像班彧胆大包天的揣测出自己的心思,自己也同样能感受到班彧的考量,班彧是被昨晚自己突发的喘症,吓怕了。
得到裴瑾舟的承诺,班彧黑着脸将肩上挎着的两个包裹放在床榻上,转身走到圆桌前,端起一碗汤水仰头灌进喉咙。
裴瑾舟听到瓷碗落在桌面上的声音,瞧着班彧握起佩刀再次挺直的后背,便知他还是向自己妥协了。
“你喝的是什么啊?”裴瑾舟后知后觉的从床榻上爬下来,走到班彧的身侧,低头看着早已空荡荡的瓷碗,“这是人家小姑娘特意给朕熬的梨子水,你个死班彧喝什么不好,胆敢喝朕的梨子水!”
说罢,裴瑾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脚踹在班彧的屁/股上。
班彧捂着腰窝,目瞪口呆的瞧着裴瑾舟,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遍。
一碗梨子水就能让皇上气得恢复元气?踹他这一脚的力气,差不多能恢复到从前的七成了!
瞧着裴瑾舟捧着空碗咬牙切齿的模样,班彧在心里“啧啧啧”的暗自念叨着,瞧主子这幅不值钱的模样,没救了,真是没救了!
裴瑾舟在房间里独自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裙子,便往姝香阁的方向走去。
刚到门口,就撞见了从姝香阁推门而出的银杏。
“呦,姨娘不愧是从小干农活长大的,果真身强体壮,昨儿晚像是魂飞魄散似地,今儿就活蹦乱跳啦?”
银杏抱着一筐换洗的衣物,没个好脸色的上下瞧着他。
“你家姑娘呢?”
裴瑾舟虽然现在能走得了路,说得出话,但身子离完全康复还差得远,只能说是捡回一条命,稍微走快几步还会喘得要命,所以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同旁人多说什么。
银杏捋了捋辫子,不阴不阳道:“姑娘去三院了,不在房里。”
“三院儿?”裴瑾舟有些诧异,因为三院这个词对于他而言有些陌生,燕知许好端端的怎么跑三院去了?
“姨娘还不知道吧,三院儿的公子回来了。”银杏瞧着他一头雾水的模样,继续说道,“昨儿晚上将姨娘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就是三院儿的公子,我要是姨娘现在就赶紧跑到三院儿,跪在人家公子的面前磕头致谢去。”
三院的公子?燕知许口中的三哥哥?
裴瑾舟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昨夜晕厥时,迷迷糊糊间看到的那个野蛮人,不禁点点头,原来不是自己在做梦啊。
大院的红顶轿子落在三院门前后,裴瑾舟钻出轿子,仰头再次打量了一番,上次来大院还是跟着宋婉仪来这里送饭,一路上他都在抱怨为何这三院地处如此偏僻,害得他差点累断了腿。
如今因为身体的缘故,他放慢脚步再次跨进这里,却发现燕家的这个三院虽然偏僻,也别有洞天。
燕家这几个院子,宋婉仪的大院最为规整,吃穿用人均是规规矩矩,不张扬也不寒酸,下人也都是识字读过书的本分人。
二院是由小梨花和燕兰亭做主,所以整个院子的风格和下人也都如主人一般,风尘奢靡,要说燕家最铺张浪费的院子,非二院莫属。
燕知许阿娘那里,表面看似富丽堂皇,实际内部空虚无一物,因为整个燕家都知道四院的钱玉蓉不得宠,人也泼辣,所以下人都是能躲则躲,若是哪一天分到了四院的活,都要提前拜拜菩萨,保佑能毫发无损的从四院出来。
至于这个三院,曲径通幽,院子里质朴静谧,周围的花草树木任其生长,不垢不净,一路上也没见到什么丫鬟小厮,只能听到流水和鸟叫声,闻到浓郁却不刺鼻的佛堂香气。
裴瑾舟在庭院里找不到可以问路的丫鬟,索性朝着离他最近的那处厢房走去,还没等他敲响房门,窗子里边便传来了说话声。
“三哥哥这次又采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呀?”
“石斛、贝母、忍冬和一些基础药材。”
“三哥哥你又不好好照顾自己,修剪掉的这些毛发都能扎成扫帚了,脸上的肉又见少,三娘见到了又要为你担心了。”
裴瑾舟倚靠在敞开的窗子外,望着屋子里背对着自己,正帮人修剪胡子的小姑娘。
他刚想抬手瞧瞧窗子,就听到知许叹气道:“我也会担心的。”
手指僵硬的停在半空中,裴瑾舟突然想起在兰园的时候,小姑娘也同自己说过一样的话。
原来自己在她的心里并不是特殊的,她对旁人也是同样的好。
裴瑾舟心里突然一紧,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快速的涌上心头。
知许放下手里的修剪工具,身子往旁边微微一侧,裴瑾舟才终于瞧见这位一直活在燕知许口中的“三哥哥”的模样。
昨晚那朦胧的一眼,裴瑾舟还以为她的三哥哥是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现在被燕知许刮干净胡子,又修剪好头发之后,原来浓密的毛发之下,藏着的是一张无比清秀白净的面孔。
他闭着双眼,看起来二十出头,和裴瑾舟年纪相仿,肤如凝脂般白透,又因为没有多少血色显得十分憔悴,目观露在外面纤长的脖颈,便能感知出这人骨骼小极为瘦弱,身上穿的那一件像道袍似的灰白袍衫,显得他更为纤细。
这样一张清冷的脸,裴瑾舟仿佛看到了白玉弦月,生人勿近,只可远观。
微风从窗子吹进,只见那人眉心微皱,缓缓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裴瑾舟环抱着手臂,盯着他那双柳叶眼,眉角一扬。
不出他所料,果然是凉薄之人。
知许拿着小剃刀准备帮三哥哥收尾,小刀刚要贴到他的腮边,就发现三哥哥好像在注视着什么。
她顺着三哥哥的目光缓缓扭过头,看到窗外“病美人”似的裴瑾舟,欢喜道:“嫂嫂,你醒了,我一直担心你来着。”
裴瑾舟收回盯着那男人的目光,他抱着手臂,阴阳怪气的自言自语道:“担心我还不在大院待着,还让我一个病人出来找你......”
他低咳一声,扬起下巴,撇嘴道:“燕知许,我饿了,带我去吃东西!”
“嫂嫂,我这就......”
“嘶——”
还没等知许说完,耳边便传来低沉的吃痛声,她惊慌的转回头,就看见三哥哥的腮边被剃刀划出了一个口子,刺眼的鲜血慢慢滴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三哥哥我不是有意的,都是我不小心,你痛不痛啊......”
裴瑾舟望着放下剃刀,围着男人手忙脚乱的知许,目光又重新落在那男人的脸上。
方才他看得很清楚,燕知许的手并没有移动,是她的这位三哥哥见她要走,故意将自己的脸划到刀片上的......
“不要紧。”三哥哥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先是吃痛的蹙一下眉,然后抬头迎上裴瑾舟锐利的目光,“不必管我,你且随她去吧。”
裴瑾舟没想到,他敢毫不虚心的同自己对视,又在燕知许的面前表现得如此大度。
裴瑾舟嗤笑一声,勾起唇角,真是好一出苦肉计啊!
只是让裴瑾舟不明白的是,这人为何要如此?
“可是,你的脸.....”
“罢了,罢了。”裴瑾舟转过脸,摆摆手。
“三公子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有和恩人抢人的道理,你还是留在这里照顾好三公子吧,不就是少吃一顿饭吗,虽然我现在身子骨不好......”裴瑾舟捂着嘴巴,柔弱的咳嗽两声,“想来,也不会被饿死的!”
说完,裴瑾舟用袖子在眼底擦了擦,便转身往外跑去。
不就是苦肉计、装大度吗,谁不会啊,他还会欲拒还迎呢!
跑出庭院,裴瑾舟便刻意放慢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陷入沉思。
方才燕家三公子看自己的眼神,几乎可以验证了他的猜测,那绝非是看自己大嫂、或者看一个女子的眼神。
他傍晚醒过来的时候,便觉得自己胸骨上窝正中心处有针刺感,这种微痛和老太医为自己针灸后的感觉一模一样。
想要在此处施针,那么施针者必然会知道,自己是男扮女装!
“嫂嫂!还好你走得慢,等等我。”
裴瑾舟回过神,一只软糯的小手便从他的腋下穿过,紧紧挎住他的胳膊。
拉着他的手,知许仰起头,关心道:“嫂嫂,你才刚醒,三哥哥说你不能走太快的,慢一点,我扶着你慢慢走。”
裴瑾舟低头望着贴在自己身边,暖呼呼的一小团儿,情不自禁的唇角微扬。
他伸手挠了挠眼角,掩饰住眼里溢出来的窃喜和嘚瑟。
果然,在燕知许心里,还是自己更重要一些!
裴瑾舟清了一下嗓子,斜眼瞄着知许说:“方才你那个三哥哥,都和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