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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小扇街 ...

  •   揽山月。

      门窗紧闭的雅间里,银杏将手里温好的酒递到孟行殊的嘴边,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公子尝尝我温的酒,和沈家小姐的手艺比,如何?”

      孟行殊不拒绝的喝了一口她手里的酒,含笑道:“自然是杏儿温的酒,更和我的口味。”

      他握着银杏的手腕,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拉开。

      “如此说来,玲珑的那个画师,我二哥也认识?”

      孟行殊从盘子里拿出一颗葡萄,他的指尖在葡萄的顶端划开一个口子,眼底戾色森然。

      方才银杏将那个画师的来历说了七八分,看来上次大婚之日他忍住没除掉银杏果真是明智之举。燕兰亭那个草包虽然很得他爹的宠爱,但涉及到燕家大院的产业,那个草包也是被蒙在鼓里。

      银杏整日跟在燕知许身边伺候,对大院一些产业的了解,定然是要比那个草包多得多。

      只是让孟行殊意外的是,这段故事里居然还有他二哥的片段,孟晚楼既然早就认识那个人,为何不阻止他去玲珑做画师?

      孟晚楼明明知道自己的西子坊就开在玲珑的对面,同行竞争,他却胳膊肘往外拐,给自己下绊子,孟晚楼存的是什么心思!

      “奴婢也是在四姑娘和大少爷说话时,偷听到的,二公子对画师有救命之恩,后来又一起品琴作画,一来一往的颇有交情,再后来又介绍给了大公子。”

      孟行殊将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眼神锐利。

      “能和孟晚楼品琴作画,交情颇深的人,可不多啊。”他小声嘀咕道。

      孟行殊从小就活在孟芸和孟晚楼的阴影之下,他想追赶上长姐和二哥的脚步,却总是无人在意,他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孟晚楼的才华见识在奉都城,甚至是在整个端朝都鲜少人能与之媲美。

      所以即便孟晚楼备受欢迎,想攀龙附凤的人能从孟家家门排到上陵路去,孟晚楼同大多数人也只是面上的点头之交,真正能和他品诗作画甚至是真心相交的人没有几个,燕家的燕平戈算一个,如今又多了这么一个神秘的画师。

      孟行殊琢磨了一会,仰头看向银杏,“那个画师长什么模样?”

      银杏回忆了片刻,仔细说道:“奴婢见过他几面,那人大约五十多岁,瘦的吓人,常人看了会以为是生了什么不治之症的那种瘦弱,明明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还学儒生文官买昂贵的幞头戴,嗯……对,他还总是在额头上绑着布带子。”

      “为什么绑着带子?”

      “好像是为了盖住什么东西,奴婢有一次随四姑娘去小扇街,刚好看到那人在系头巾,奴婢隐约瞧见他的额角处有什么图案。”

      “额角处有图案……”孟行殊手指点着桌面,神色一惊,“是黥刺!你还记得是什么图案吗?”

      孟行殊想起银杏不识字,便起身将纸笔放到银杏的面前,“把你记忆中的图案画下来。”

      看着银杏笨笨磕磕画出来的图案,孟行殊费力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画在方框里的那个字,大约是一个‘遂’字。

      “看来不仅仅是黥刺,而是黥配,遂……遂……”孟行殊嘴里念叨着这个字,围着圆桌饶了整整一圈后,脑子里突然蹦出了答案。

      “遂州,遂州路!”孟行殊双手撑在圆桌的两侧,低头死死的盯着纸上的图案。

      额角处刺着方形,说明此人犯的并非是偷盗之类的小罪,方形里刺着的字是罪人的流放地,遂州路地势险要,邻近边疆,四季寒冷如冬,若非犯了不足死刑的滔天大罪之人,是绝不会被发以流刑加黥刺到遂州路去的。

      “呵,孟晚楼啊孟晚楼,我的好二哥你一生清骨,居然会同一不法之徒厮混在一起,真是让人震惊。”

      孟行殊直起身子,长舒一口气,心里痛快了许多。

      如今他手握这么大的秘密,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玲珑扇子铺吗?

      *

      回燕宅的金驴车里,知许双手托着下巴,担忧的望着裴瑾舟。

      自打从小扇街出来,嫂嫂就一句话不说的坐在那里,低着头,整个人感觉都是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破散开一样。

      方才在车子下面,嫂嫂看到李叔叔时的表情,让知许有些疑惑,她似乎曾在嫂嫂的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回忆了片刻知许才记起,上次在金麟街嫂嫂的玉坠子被偷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

      可是嫂嫂和李叔叔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怎会如此?知许乖巧的望着裴瑾舟许久,心里暗暗嘀咕着,难道嫂嫂和李叔叔之前就认识?

      知许想起前几日嫂嫂拿着画卷,寻找她叔叔的事情,突然眼前一亮,不禁微张了张嘴巴。

      莫非,李叔叔就是嫂嫂的叔父?!!

      只是,倘李叔叔真的是嫂嫂的叔父,方才在茅草屋外,嫂嫂为何不与他相认,反倒是一句话都不说的转身上了车子,片刻都未停留?

      知许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嫂嫂既然现在不愿意开口,那自己也不好在心里随意的乱揣测,嫂嫂如果想说,自然会告诉自己的。

      下了金驴车,裴瑾舟垂丧着头,任凭着脚下的记忆,一路摇摇晃晃的走回写春阁。

      他知道身后有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小姑娘,每当他要磕到碰到的时候,总会快速的扶住自己,却一句话都不问他,只是安安静静的一直陪在自己的身后。

      可是裴瑾舟此刻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去面对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晚饭不必叫我了。”

      裴瑾舟留下淡淡的一句话,便独自迈进了写春阁,掩上了房门。

      没有光亮的写春阁里,裴瑾舟背靠在房门上,侧着脸,一直等到守在门外的身影彻底的消失不见,他才捂着心口,艰难缓慢的挪到床榻处。

      “扑通”一声的放躺在床板上,裴瑾舟大口大口的急促喘着气,右手的小臂横遮在自己的双目前。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再次见到李太师时,自己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

      或是成熟的帝王之气,告诉李太师这么多年自己不负他所望,成为了一个受百姓爱戴的好皇帝;或是愧疚的跪在他的身前,弥补当年没护住他,将自己最爱的太师流放之错;或是在李太师的身边卧膝痛哭,哭这漫长的六年,自己有多么的思念他;或是顽劣如他,一如六年前那样同李太师说,怪老头,好久不见……

      可裴瑾舟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他却是一身女装,落荒而逃。

      裴瑾舟紧闭着双眼,沉默良久,突然大声的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止不住的开始往下流,他扯来身旁的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椎心泣血。

      翠微苑的小厨房里,银杏想着来取一些核桃酥吃,一进门就撞见了系着襻脖,揉着面团的知许。

      “姑娘想吃面让枕云楼送来便是,怎么还费这劳什子?”

      知许撒了一把面粉,抬头看着银杏,甜声笑道:“嫂嫂心情不好,就不怎么爱吃东西,我想着做一碗腊肉笋丝面,再加一碟清爽可口的茭白鸡丝,或许嫂嫂愿意吃上两口。”

      “这壶里煮的是什么?”

      见银杏贪嘴的打开温在炉子上的壶盅,知许赶忙放下面团,提着汤勺敲打了一下她的手背。

      “这什锦梨子水是给嫂嫂做的,银杏你可不准偷喝!”

      知许记起嫂嫂刚入大院时,自己欠她的一碗什锦梨子水,笑着用长勺搅了搅壶盅里的汤水。

      “不就是一碗梨子水吗,姑娘也忒小气了!”

      知许一边将壶盅里的梨子水舀进冰碗中放凉,一边扭头看向银杏,“银杏你白天跑去哪里了?方才我回来都没看见你。”

      被知许这么一问,银杏有些心虚的捋了捋肩前的辫子说:“我,我一直在翠微苑里忙着干活啊,姑娘你一心都在黄姨娘身上,哪里能看得见别人啊。”

      “我哪里像你说的那样了?”知许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塞进银杏的手心里,“呐,答应给你买的芙蓉阁的润颜膏,高兴了吧。”

      知许迎着烛火,仔细看了看银杏脸上的疤痕。

      “这些年精心的养着,又用了杏林堂那么多好方子,果真有效果,现在脸上的疤痕已经没有当初见你时那么明显了,想来过些时日只需用妆粉盖一盖,就丁点都看不出来了,我的银杏也要漂漂亮亮的才行。”

      当年知许是在枕云楼附近捡到的银杏,她刚跟随阿兄收完枕云楼的租金,出门就看到了被人殴打在地的银杏,脸上被那些人用利器划破了,鲜血横流,知许见她可怜,便收她在自己的身边伺候。

      这些年知许在三哥哥那里要了好些养颜的药膏,虽然银杏有许多小毛病,但无论是在面容上,还是行为上,知许都在一点点的改变她,就像阿兄教自己的那样。

      银杏年长自己四岁,早已过了出嫁的年纪,知许想着等帮她治好脸上的疤痕,就找一个老实上进的,银杏又喜欢的男子,让她恢复自由之身好好的出嫁。

      知许提着食篮走到写春阁的门口,见房间里还是漆黑一片,她踮着脚往窗子里面探了探,却什么也看不见。

      将食篮放在门外,知许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嫂嫂,你饿的时候,记得开门啊。”

      知许将手里的小方棉被仔细的包裹在食篮外面,再三确认妥当之后,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姝香阁。

      夜入丑时,班彧听到写春阁里的碰撞声,快速的从窗子外跳了进去,脚尖刚落地就看到缩在地上,身子发着抖的裴瑾舟。

      班彧慌乱的在茶杯里倒满水,将随身备着的压制喘症的药丸塞进他的口中,一杯温水下喉,可裴瑾舟并没有半点的好转,因为窒息感他整个人的脸色都在发紫。

      他这次喘症来势汹汹,在裴瑾舟身边这么多年,班彧从未见过他发病如此厉害,以往轻微的喘症太医院给的药丸便可克制,可看着裴瑾舟现在这幅模样,班彧心知这些应急用的药丸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若是在宫中,有太医院在,皇上必定安然无忧,可如今,是在燕家......

      班彧焦虑着想要出去找燕家四姑娘,可一想到那样或许皇上的男子身份就会曝光,心中纠结难定时,昏迷中的裴瑾舟拉住了他的手臂。

      六年前,十四哥被砍头的那一夜是裴瑾舟第一次犯喘症,他永远记得那一次几乎要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跟着十四哥断头之痛,在他的记忆里永远的打上了烙印。

      那个时候父皇卧病在床,已是弥留之际,皇储有喘症乃皇室大忌,为了保住这个皇位,母后动用私刑处死了当晚目睹他发喘症的太医和宫人,唯独留下的一个主治太医也被割去了舌头,妻女至今压在母后的宫中,名曰为女官,实则是为人质。

      裴瑾舟喘症康复之后曾问过太医,他自幼从未犯过喘症,父皇母后也没有喘病,何故那一夜这病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老太医曾答,一切或因他的心结,药物只能压制他的喘症,想要根治定要解开这一个结子。

      裴瑾舟拉着班彧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昏迷中他知班彧的那些药丸压抑不住自己这次病发,他知这一次如同六年前的那一夜,他怕是九死一生。

      老太医说的不错,他的喘症便是他的心结,从六年前的那一刻开始,便是掺了血的玉坠子,是佝偻着身躯,饱受风霜苦楚的那张苍老的脸......

      可是,他还不想死,他也不能死这里。

      混沌之间,裴瑾舟觉得自己被折腾了好久,那人比班彧的力气小很多,身上是淡淡苦涩的草药香,模模糊糊中耳畔传来一句,“不要围在这里,全都出去。”

      他吃力的微睁开双眼,恍惚间,面前是一张满脸胡子,毛发旺盛到看不见五官的脸。

      裴瑾舟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燕家......怎么还有,野蛮人?”说完,便彻底的昏厥了过去。

      ...

      小扇街的茅草屋里,孟晚楼举着蜡烛,在堆成山的画卷书籍中翻找着。

      之前李夫子有心事时,曾找过他来喝酒,自己也在这里留宿过,只是从前即使再晚,李夫子也会在子时之前入睡,今日若非那十几坛酒,怕是要熬到天明了。

      “没记错的话,那副画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孟晚楼将手里的蜡烛立在桌角,用力搬开两个装满了画轴的木箱子,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长盒子。

      他用袖口扑掉长盒子上的灰尘,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张黄色掺着金箔的花笺纸画卷。

      孟晚楼将画卷轻轻的放在桌子上,缓慢的展开。

      低头注视着画卷上的年轻男子,孟晚楼的指尖一一划过画中人的五官,最后指腹落在唇边那颗尖锐的虎牙之上。

      孟晚楼倒吸了一口凉气,待回过神儿后,他快速卷好画轴放回盒子里,不敢置信的捂住了嘴巴。

      “怎么会是这样......果真,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小扇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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