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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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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说的吗?”
裴瑾舟瞄了一眼知许委屈得像猫儿一样的小脸,努力回忆着初见燕知许时候的模样,那个祠堂里的烛火亮得刺眼,他又困得要死,确实是小眯了一会儿......
当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扯掉小姑娘面纱的画面时,裴瑾舟咳嗽了两声,手指颤抖的刮了刮自己的鼻梁子。
“那,那个我饿了,你带吃的了吗?”裴瑾舟夹着嗓子,心虚的转移话题道。
知许低头左右找了找,最后打开一个纸包,她双手捧着纸包里的东西,递到裴瑾舟的面前。
“这是什么?”裴瑾舟看着纸包里的一小堆白色干片,眉头一皱,“这东西能吃吗?”
“这是凫茈干,也叫乌芋、马蹄儿,味道甘甜入药又有清热解毒、生津去燥的功效,江南那边的百姓都叫它小人参呢。”知许从纸包里挑出一个卖相最好的,递到裴瑾舟的嘴边,“我带的其他药材味道酸苦,只有这个是甜的,好下口,嫂嫂你尝尝。”
裴瑾舟鼻尖凑近那一片凫茈干,谨慎的嗅了嗅。
这不起眼的药干儿,被她粉糯的手指一拿,倒是显得秀色可餐了一些。
裴瑾舟接过她手里的凫茈,丢进嘴巴里,嚼了嚼。
嗯?味道还不错,果然回味有些甘甜。
“你怎么还对药材这么了解?”裴瑾舟扫了一眼车厢里堆满的药材包,疑惑的看向知许。
知许一边用麻绳将凫茈干重新包裹好,一边甜声道:“三哥哥是习医的,打理我们家的药材生意,奉都城里最大的医馆杏林堂就是三哥哥的,杏林堂缺人手的时候我会去帮一些小忙,但我又没有习医的天赋,所以就只认识一些普通的药材罢了。”
“三哥哥?”
裴瑾舟舒服的靠在车厢里,翘着二郎腿,扭着脖子盯着知许看。
“上次好像听你提起过这个三哥哥,不过我来你们燕家这么久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嫂嫂有所不知,三哥哥每年春天都会带着学徒去外面收采药材,要到立夏左右才能回来。”知许算了算日子,点头道,“这几日嫂嫂就能见到他了,只是三哥哥性子有些孤僻,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喜欢见人。”
瞧着知许若有所思的样子,裴瑾舟转回头,撇了撇嘴巴。
燕知许的这位神龙不见摆尾的三哥哥,他估计是见不到了。
方才在爬上这辆金驴车之前,裴瑾舟就暗自做了决定,就只陪她最后一天,过了今晚他便返回宫中。
是他贪婪,是他失了理智,但他所有的痴心妄想也就点到为止了。
裴瑾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驴车突然停了下来。
“嫂嫂,你在车里等我,我去买一些东西马上回来。”
知许跳下金驴车后,裴瑾舟掀起窗帘往外面一探,这里不是金麟街的玉龙台吗?
没一会儿,知许就回到了车上,手里拎着一包热乎乎冒着烟儿的东西。
裴瑾舟闭着眼睛闻了闻,这味道如此熟悉,他缓缓睁眼,瞧着知许手里的一小包。
“你买了羊肉夹儿?”
知许一愣,惊讶道:“嫂嫂好灵的鼻子,正是王婆家的羊肉夹儿,王婆在玉龙台这里卖了三十多年的羊肉夹儿了味道最为正宗,还好今天清晨下过雨,这时候人少一些,若是在平时是要排好长的队才能买到的。”
裴瑾舟瞧着她用几张棉手帕将那一包羊肉夹儿包裹好,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在身侧,不禁赖皮道:“你想吃就吃啊,怎么还包起来了,怕我跟你抢啊?”
知许摇摇头,笑道:“不是我要吃,是买给李叔叔的,每次我去小扇街看李叔叔,都会来玉龙台给他买羊肉夹儿。”
裴瑾舟的目光凝聚在那一份羊肉夹儿上,面上的顽劣一点点被思绪覆盖。
包裹着羊肉夹儿的纸又厚,又有褶皱,若不是常客任谁都分辨不出那里面包裹的是什么。
之所以他能一口猜中那里面的东西,并非是因为他鼻子灵,而是因为王婆家羊肉夹儿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在裴瑾舟还是小皇子时,李正每次进宫里给他上课,身上都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裴瑾舟不喜欢这个父皇自作主张指派给他的老师,不仅因为李正就是一个要罢官的殿学士,他玩忽职守,在其位不谋其政,表面上给自己上课装装样子应付父皇,实际上殿门一关就倒在榻子上呼呼大睡,视自己如空气。
更是因为,那时就连殿内小厨房的厨子都知道,他不喜羊肉,甚至闻到羊肉的肉膻味就会犯恶心,整个皇子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当值时,身上是禁止出现羊肉味的,即便是不当值时,想吃口羊肉都要躲得远远的,吃完直到身上的味道散去才敢回来。
可是这个李正不但对自己的禁忌视若无睹,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以下犯上,后来更是胆大包天的直接把羊肉夹儿带到他的书房里食用,气得他整整五日没回寝殿,跑到十四哥那里留宿。
他和李正刚相处的那段时日,用水火不容、互相看不顺眼来形容是在恰当不过了,那段时日宫中无一人不道,皇上是多不喜欢二十一皇子,多厌弃文渊殿学士,才会把他们二人捏在一处。
那一老一小,一个是万人嫌的茅坑里的石头,一个是人人喊打又避之不及的混世小魔头,常有路过二十一皇子书房的宫女听到,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拍桌子声,此起彼伏,一声压过一声,可怕的很。
后来经过了很久、很久的磨合,大约是一年,又或是两年,御膳房里的厨子发现,二十一皇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像从前那么厌恶羊肉味儿了,偶尔误将其他皇子掺了羊肉的餐食送到他的殿内,居然不会被破口大骂,也不会被连人带筐的丢出来。
书房里伺候的小太监也惊诧的发现,以往李学士早上来上课时,总是带着两个羊肉夹儿,不知从何时起,手里竟多了一个。
而他们那个难伺候的主子,衣服上多了些散不去的羊肉味。
另一头,文渊殿的洒扫小厮也发现了惊天秘闻,他们视酒为毒物的酸石头,居然会提着酒壶回来,虽然酸石头依旧滴酒不沾,并将那些提回来的酒丢给下人,却也不再怒骂爱酒如命的胡学士是读书人中的败类。
那些被分到酒的小厮也是吃人嘴短,不会不知好歹的告诉别人,酸石头提回来的那些酒,就是二十一皇子殿里独有的蔷薇露。
少时的回忆在裴瑾舟的眼前一一浮现,让他原本桀骜的脸上多出一丝温柔。
知许歪头望着他嘴边咧起的笑容,甜声道:“嫂嫂笑起来可真是好看!”
听到知许的声音,裴瑾舟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红着脸,狡辩道:“我什么时候笑了,小姑娘年纪不大,眼神儿却不怎么好。”
裴瑾舟扬着脖子,快速的转移话题道:“上次在玲珑我就发现了,你对这个画师不一般啊,我们小菩萨是又下凡来救苦救难了是吧?”
“不一样,李叔叔和其他人可不一样。”知许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解释道,“其实晚楼哥哥才是最先认识李叔叔的人,因为晚楼哥哥和我阿兄交好,便将李叔叔介绍给了我阿兄。”
金驴车刚行驶进小扇街就开始颠簸,因为小扇街不比金麟街和其他主街宽广,又是半石板铺路,整个车子都因着不平的道路左右摇晃着。
伴随着金驴车外叮叮当当的铃铛声,知许细细回忆着,轻声说道:“我阿兄和晚楼哥哥都说,李叔叔是有大学问的人,所以他们经常在一起吟诗作画做学问,李叔叔因为是长辈,所以我阿兄和晚楼哥哥都称呼他为李夫子。”
“孟晚楼?”裴瑾舟双手撑在头后,不阴不阳的笑道,“他倒真是个奇人,既然你的晚楼哥哥见多识广又神通广大,怎么不让他给这位画师找一个住的地方,还有劳烦你一个小姑娘?”
上次在玲珑,那个周掌柜给知许钱袋子的时候,他多听了一嘴,大致明白了那个李叔不仅是玲珑的画师、孟晚楼和燕平戈的夫子,还是燕知许的房客。
小扇街是次街,要是他没记错,这里最开始是陇北路流民避荒难的地方,后来这些流民有的去其他地方谋生,有的留在了这里,因为陇北人世世代代靠做扇子营生,所以留在小扇街的这些人便将做团扇的手艺流传下来。
即便如此,次街终归是次街,没有主街干道的批款,修路建房都是难上加难,所以这里的房屋和其他建设都是远远落后于其他街道的,平日里除了买扇子的也很少会有人来这里。
这也是让裴瑾舟不解的地方,既然孟晚楼最先认识这位画师,为何他不给画师找一处更妥当的地方?
“晚楼哥哥是有此意,只是李叔叔不愿意。”知许小声说着,“听阿兄说,李叔叔有他自己的坚持,不愿意接受超出他自己能力的恩情,所以再三权衡后才在李叔叔的能力范围下,租了我手里的小扇街的一处茅草屋。”
话音刚落,金驴车便停了下来,车厢里传来驾车小厮的声音,“四姑娘,到地儿了。”
下了金驴车,裴瑾舟双手交叉在头后,扬着下巴,环望了一圈。
他原本以为燕知许口中的那处茅草屋是在小扇街上,如今看来连小扇街尾都算不上,这里地处荒凉不说,四面就只有两三处破旧的草屋,就连供给日常生活的一些食杂铺都没有。
“嫂嫂,那里就是李叔叔的家了。”
裴瑾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个简单的茅草屋外,是用竹子围成了半身高的栅栏,虽然房屋看起来破旧却也十分的整洁干净,与他旁边几处人家的房子格格不入。
他手里提着药包,跟在知许的身后,刚迈出一步,便狠狠的踩进了坭坑里。
听到身后的“噗叽”一声,知许转过身,低头瞧着他那刚刚拔出泥坑,裹满了淤泥的鞋子,赶紧接过他手里的药包,然后将他扶到一旁的大树下。
“今早刚下了雨,小扇街这里道路泥泞,嫂嫂就在这里歇着等我回来吧。”
虽然嫂嫂平日里行为乖张又不爱受约束,但她是极爱干净的。平日里每天早上起床便要在房间里沐浴,还不让丫鬟们伺候,说是不喜欢别人触碰,衣服也是每日一换且偏爱光鲜亮丽的,鞋子上更是平日里连个泥点子都看不到。
“啧,歧视我?你能走得了,我为何走不了?”裴瑾舟不服气的抬起他那只满是淤泥的左脚,结果在半空中僵持了一会,又放回了原地。
裴瑾舟咳嗽了一声,挠了挠自己的后脖颈,道:“那,那你快去快回,可别让我等太久了。”
这满地的黄泥着实让他有些下不去脚,在皇宫里他有龙辇和舆车,脚跟都不沾地的,在燕家这段时日恰逢雨水不多,再加上他犯懒也很少出去。
只是小姑娘心里不会嫌弃他一个大男人过矫情了吧?裴瑾舟心里有些慌,但他脑子一转又很快抿着嘴巴偷笑了出来,反正如今丢脸的是她的嫂嫂黄小柔,绝不是他裴瑾舟!
裴瑾舟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知许,只见她正弯着腰,在自己的裙角两侧高高的打上结子,露出了她白嫩的脚踝。
“小姑娘家,怎么能在外面露脚踝呢!”
只见知许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甜声道:“这样多方便呀,此处人少,没人看我的。”
“谁说没人,那院子里的不是人难道是鬼吗?”裴瑾舟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左侧院子里探出头的男人,便快速的上前一步挡在她的身前。
“嫂,嫂嫂,你那里有......”最后一个‘泥’字还没说出口,知许便目瞪口呆的看着裴瑾舟双脚踩在了泥水里,蹲下了身子。
裴瑾舟快速的将知许裙摆上的两个结子打开,他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尺寸,又重新在她的裙角处系好了两个低矮的结子。
“这个高度既不会露出脚踝,也不会踩进泥巴里,刚刚好。”
“可是,嫂嫂你的裙子......”
裴瑾舟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沾满了泥巴的裙摆,面目僵硬的嘴角一扯,冷静道:“又不是洗不掉,你若是不想看到我被风干成泥巴人,就速去速回!”
望着小姑娘拎着草药包,蹦蹦跳跳跑去的背影,裴瑾舟脸上的僵笑猛地收紧。
他快速的用小手指头挑起自己的裙摆,前后左右的看了看,嫌弃的吱哇乱叫道:“咦惹,咦惹,我的天娘啊,造孽啊,造孽啊!”
“大嫂?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身后的声音,裴瑾舟快速的放下裙角,伪装成严肃又端庄的模样,僵硬的转过身子。
“呦,这不是孟贤弟吗?好巧,好巧。”
裴瑾舟夹着嗓子,扫了一眼一身淡蓝色长袍,牵着骏马背着长筝的孟晚楼,赶快先发制人道:“诶,孟贤弟为何会来这里?”
“平戈书信给我,让我帮他送一些书籍和衣物,他要的几本兵书放在了这里,我便过来取。”孟晚楼看着面前一头雾水的裴瑾舟,突然意识过来什么,柔声道,“平戈原本是想让大嫂帮忙准备的,只是碍于人多眼杂有许多不便,又担心大嫂辛苦,所以才托我骑马亲自跑一趟。”
裴瑾舟靠在树干上,鄙夷的打量着马背上绑着的两大包东西,心里不禁窃笑。
除非燕平戈是不想活了,才会托自己帮他准备东西,孟晚楼大约是猜测出燕平戈没让自己帮他准备东西,怕自己多想,坏了夫妻和谐,才说出这么一番帮衬他好兄话语。
看来燕平戈在外县做捕快这事,除了自己和宋婉仪,孟晚楼也是知道的。
见裴瑾舟半天不说话,孟晚楼小心翼翼问道:“大嫂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平戈?”
“没有……诶你等等!”裴瑾舟眼睛咕溜溜一转,嘴边咧出一丝坏笑,“那就麻烦贤弟帮我转告相公,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妾身吃的好睡得好,婆媳和谐,姑嫂融洽,院里的丫鬟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小厮一个赛一个的俊俏,让他没事就别回来了。”
孟晚楼惊诧了一下,脑子快速一转,便抱拳回应道:“嫂嫂放心,晚楼定将嫂嫂的相思之意传达给平戈,让他得空便回来看你。”
裴瑾舟环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一脸笑意的孟晚楼,好家伙,他是怎么将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话,理解成这个程度的?
裴瑾舟感慨,孟晚楼这以柔克刚,巧舌如簧的本事要是能用在朝廷,定能成为自己对付佞臣的一把好剑,只是可惜了,他一心闲云,志不在此。
正当裴瑾舟琢磨着孟晚楼时,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嫂嫂,快,快上车!”
知许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的奔了过来,她朝着孟晚楼颔首行过礼,便灵巧的钻进金驴车里。
她单手掀着帘子,朝裴瑾舟伸出手,着急道:“嫂嫂,快上来。”
裴瑾舟瞧着她这幅焦灼的样子,有些摸不清头脑,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后面有狗子追你吗?怎么一副被讨债的样子?”
话音刚落,一双手从裴瑾舟的身后伸出,牢牢的抓住了金驴车。
“四,四姑娘,我这个老家伙啊真是跑不过你了……”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一个钱袋子被丢回车厢里,“这房钱你若是不收回去,我明日便从这里搬出去。”
裴瑾舟盯着那一双年老又长满冻疮的手,慢慢转过身去。
老人佝偻着身子急喘着气,因为过于瘦弱的身躯,裴瑾舟甚至能看到他背上清晰的脊梁骨,他穿了一身麻色布衣,肩肘和身上打了好几处补丁,一看就是穿了很长的时间,但却十分干净。
他的额头绑着一条麻布,外面戴着同样颜色的软脚幞头,端正又严肃。
裴瑾舟俯视着面前的老人缓慢的直起身子,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老人醒目的山羊胡子一点点向上移动,与之四目相对时,裴瑾舟的右脚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半步。
“你是……李,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