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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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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舟站在货架前,手指滑过一把团扇的扇边,他抬头看着玲珑扇子铺里挂着的各种书画,又翻了翻书架上陈列的各种书籍,有些诧异。
这里一点都不像是卖扇子的地方,倒像是一个学究的藏书阁。
“来了来了,我们玲珑这半年的账本,小的都给姑娘拿来了。”
玲珑的周掌柜手里捧着十几卷卷轴,腋下夹着账本,从后院冲了出来。他把卷轴发在货架上,将几本账册递到知许的手里。
“我方才去画室没有见到李叔,他是走了吗?”知许接过账本,一边翻看着,一边问道。
“姑娘有所不知啊,最近托画师的福,玲珑的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但大少爷交代过爱财有道,画师身子骨不好,小的就让他早些回去修养了。”
知许点点头后,转身朝裴瑾舟介绍道:“李叔是玲珑的画师,也是我阿兄和晚楼哥……”知许拍拍嘴巴,一本正经,“和孟二公子的夫子。”
周掌柜将一个破旧却很干净的荷包送到知许的手边,小声说:“四姑娘,画师知道你今日要来,这是他走之前让小的交给你的。”
知许接过荷包,打开后里面是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铜币。
“我都说过了,不收他房租的。”知许重新系好荷包,推回到周掌柜的手里,“还得麻烦掌柜帮我把这个荷包还给李叔叔。”
“诶呦,姑娘是知道画师的脾气,小的哪敢啊,姑娘还是饶了小的吧。”
看着被周掌柜推回来的荷包,知许想了一下,点头道:“好吧,那我明日亲自给李叔送回去。”
将荷包仔细的收进袖子里,知许低头打量着货架上的画轴。
“好端端的,周掌柜怎么把这些画拿出来了?李叔不是最宝贝这些东西的吗?”
李叔素来喜欢写诗作画,每次攒下来一点钱就都去用来买笔墨纸砚,阿兄说玲珑里的东西随便他用,但李叔还是执意只用自己买的。他的作品多到房子里堆不下,阿兄就把玲珑的仓库腾出来,但那些收在仓库里的书画除非李叔同意,旁人是绝对不允许触碰的。
“这不是到雨季了吗,画师怕这些书画生霉,交代小的这几日把陈年的书画拿到院子里晒晒,然后准备卖出去换一些钱。”
“卖出去?”听到周掌柜的话,知许吃惊的瞪大了双眼,“李叔怎么会同意卖画的?”
之前阿兄和晚楼哥哥都劝过李叔叔,让他将自己的画作卖出去一些,换一些钱过好一点的日子,可都被李叔叔拒绝了。
李叔叔说,作品是灵气,不可被俗物玷污。
“小的也不知啊。”周掌柜抱起画轴,苦恼的摇着头,“小的总觉得,画师这次回来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不说这个了,姑娘要不要去后院瞧瞧?若是看中喜欢的就先留下。”
知许转身看向裴瑾舟道:“嫂嫂要不要一起?”
裴瑾舟再次扫一眼周掌柜抱着的那些画轴,这些画纸颜色均为烟粉色,应该是用胭脂树染色过的花笺纸,但奉都人大多用麻纸或帛书写作画。
花笺纸要自己采花、染色、晾晒......工序复杂繁琐,他身边唯一爱用这种纸张的,只有李太师,不曾想多年之后会在这里再次见到这种花笺纸。
李叔......
李正......
裴瑾舟神色一变,他大步向前,严肃道:“好,我随你一起。”
迈进后院,裴瑾舟被院子里挂满的画作惊住。
四方院子的正上方,纵横交错着几根麻绳,麻绳的下面系着几十幅烟粉色的大张花笺纸,随着院子里的过堂风微微荡着,画面好看至极。
裴瑾舟穿梭在这些花笺纸中,伸手抓住一张画的两个边角,他仰头看着画纸上的竹鸟图,眼底的期盼黯淡了几分。
这花笺纸确实和李太师的喜好一样,可这画的墨骨却与李太师大相径庭。
李太师的画是浓墨重彩、狂傲不拘,眼前这些却是隐忍克制,含蓄内敛,一个人的画风是很难改变的。
裴瑾舟又仔细的看着这些画中的细节,他从竹鸟图看到寒江图,又从寒江图看到五福报寿图,没有一副画卷中藏着鹤头的图纹。
裴瑾舟垂着头,暗自叹声气。
他不是李太师。
“嫂嫂,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知许从花笺纸后伸出头,担心的望着他。
嫂嫂平日里虽然性子古怪,脾气也不太好,却是个十足的直肠子,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他性子高昂时眼角都是向上飞勾着的,此时不仅眼尾垂着,就连脸色都难看至极。
裴瑾舟眼神躲闪着,双臂环抱在胸前,高高的扬起下巴。
“我哪里像不开心的样子,我明明开心得很啊。”裴瑾舟吸一下鼻子,撇嘴道,“我就是觉得闷,想去枕云楼喝八宝乌鸡汤,你还要看多久啊?”
知许的手从背后伸出来,将握着的一卷画轴递到裴瑾舟的面前。
“嫂嫂,送给你。”
“给我的?”裴瑾舟敛眸盯着她手里的画,一边撇嘴,一边接到手里,小声嘟囔着,“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不是什么都能入得了我的眼睛。”
打开画轴,是一张幼虎扑蝶图。
画中的小老虎憨态可掬,身子肉肉的,两只前爪高高的跳起,在野花从中追扑着两只蝴蝶,面露凶狠,却也是很可爱。
“嗷呜~”
裴瑾舟手里攥着画卷,扭头看着面前张牙舞爪,因为模仿小老虎叫而五官拧巴在一起的燕知许。
画上的幼虎,哪里有她可爱啊。
裴瑾舟没绷住,低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音。
终于听到他的笑声,知许心满意足的放下两只高高举起的“老虎爪”,蹦跶到他的身侧,挎住他的胳膊。
“嫂嫂笑啦,阿兄说老虎象征着吉祥顺遂,可是大老虎凶得很,我更爱毛茸茸的幼虎,所以我把这幅画送给嫂嫂,说不定有虎仙的庇佑,嫂嫂明天就能找到你的叔叔了。”
裴瑾舟卷起画轴,佯装不在意道:“迷信!还虎仙,这可不像是你大哥教你的。”他用卷好的画轴,敲了一下知许的头顶,“这话啊,像极了燕兰亭那小子的语气。”
也不知是这虎仙灵验,还是裴瑾舟的嘴巴灵验,他们俩刚迈出玲珑的店门,就撞上了两只真正的拦路虎。
“燕知许,你麻溜儿的给老子滚过来!”
街道正对面,燕兰亭黑着脸,不耐烦的朝知许勾勾手指,他身后的孟行殊靠在石墙上,盯着她的脸,眼神复杂。
知许往他们那边刚迈出半步,裴瑾舟便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回身边。
“对你出言不逊的人,理他们做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怎么,你想被他们欺负一辈子?”
知许看一眼那边的燕兰亭和孟行殊,就赶快转回脸,朝着裴瑾舟摇头道:“我听嫂嫂的!”
裴瑾舟低头看着她扯着自己的袖子,大步朝前,决绝的头都不回一下的态度,满意的点点头。
嘴角一翘露出一边的虎牙,笑得十分痞气。
“嘿,老子跟你说话,你还敢假装没听见?燕知许你现在真的是胆大包天啊!”
燕兰亭快步冲到燕知许的身前,双手掐着腰,挡住她的路。
“我说呢,这丑八怪平日逆来顺受的跟个小羊羔儿似地,怎么那天在揽山月敢在老子面前摔盘子,合着是小姨娘教她的吧!”燕兰亭上下打量着裴瑾舟,色眼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在揽山月摔盘子?
裴瑾舟侧着脸,低头盯着燕知许,疑惑道:“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知许想着那日在揽山月,燕兰亭和孟行殊对她的那番羞辱,她拧着袖子摇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和嫂嫂说。”
她不想让嫂嫂知道,怕她会担心。
可余光处还是能感受到裴瑾舟目光的灼热,知许抬起头看着燕兰亭,转移话题道:“二哥哥可是有事找我?”
“听说大院的玲珑扇子铺现在是你在打理?这玲珑半死不死的待在这儿这么多年,你是闲得慌没事干是不是,现在你把它救活了来反咬我一口,燕知许你故意的吧!”
“我没有想和二哥作对的意思。”知许仰起头,一字一句道,“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帮阿兄照看好扇子铺,玲珑如今生意好也是顾客的选择,是大家喜欢玲珑的扇子而已,二哥哥多虑了。”
“你少跟老子在这里巧言令色!”燕兰亭气急败坏的指着知许的脸,威胁道,“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你把玲珑搬走,开到老子看不见的地方去,要么你就继续开在这儿,老子明天就一把火,把这破店烧得一干二净!”
“你,你敢!”
知许不敢置信的瞪着燕兰亭,这么多年燕兰亭仗着爹爹给他撑腰,为所欲为的抢她的东西,其实知许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玲珑是大院的产业,燕兰亭以前就算再贪婪和大院也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他却敢满嘴的放火烧店!
“二哥如果敢放火烧店,我,我就去报官抓你!”
“死丫头,还敢顶嘴!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还敢报官抓我?老子今天就先收拾掉你,让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敢跟我猖狂!”
说罢,燕兰亭上前大手一把揪住知许的发髻,暴力的将她拽到自己的身前,扬起手掌朝着她的脸扇去。
手掌还没打在燕知许的脸上,手腕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抓住,死死的禁锢在手心里。
燕兰亭扭头瞪着裴瑾舟,他自小打过那么多架,能如此稳准狠禁锢住他的手腕,甚至让他根本挣脱不开的也没几人,何况还是个女人!
这小姨娘,力气也太大了!
“看来,小姨娘也想尝尝老子的厉害?”
燕兰亭极力掩饰着自己力量上的悬殊,只能言语威胁着裴瑾舟。
“二弟教你,你就听着,怎么还顶嘴呢?”裴瑾舟呵斥了知许一句,便勾着他的凤眼看向燕兰亭,挑逗般一笑。
知许被他的举动吓得一惊,这哪里是嫂嫂平日里的性子,可他又笑得让人看了后背发凉。
裴瑾舟翘着兰花指的手搭在燕兰亭的肩上,他扭着水蛇腰走到燕兰亭的身前,横在他和燕知许之间。
“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懂二弟的用心良苦呢。”裴瑾舟的手指从燕兰亭的肩膀,蜻蜓点水般的慢慢下滑,最后落在他揪着知许发髻的那只手上。
裴瑾舟眉角一扬,便将手指插进燕兰亭的手心与发髻之间,一个巧力同他十指相握。
握着燕兰亭的手,裴瑾舟将他用力拉到自己的身前。
余光瞟着燕兰亭涨红的脸,裴瑾舟咧着坏笑,贴近他的耳边。
“不如……让妾身尝尝二弟的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