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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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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泽幼苑待了这么多天,那群小丫头一看见我就哭,孙婆婆差点拿扫帚把我轰出去了。”水爷从麻布腰带里掏出一个铃铛发饰,在身上擦了擦,递给知许,“你交代的任务我办成了。”
知许接过他递给自己的铃铛,捧在手心里,“她愿意待在孙婆婆那里了?我还以为她会逃走呢。”
“你还真别说,封小蝉那丫头就是一个小疯子,去泽幼苑的路上原本她是要跑的,那水爷我能答应她吗?三两下麻绳一捆肩膀一扛,就把她压到孙婆婆那里了。”
水爷不经心的走到裴瑾舟的身前,袖子一撸,拍了拍自己胳膊上壮实的肌肉块。
“管那小疯子愿不愿意,我大妹子说让她去泽幼苑,她就得乖乖听话去!不过还好,小疯子在孙婆婆那里拧巴了几天,就帮着婆婆照顾小孩子了,是个有眼力见的。”
裴瑾舟瞧着他在知许面前邀功的模样,冷笑一声,“莽夫!”
“欸,你在这干啥呢?”水爷倒背着手,像个小老头一样抻着脖子看着她们身后的枕云楼,“枕云楼出新菜式了?”
知许摇摇头,叹气道:“我们在找作画的人,好不容易有了头绪,现在又断了。”
“什么画?给我瞧瞧。”
“给你瞧?你能瞧出什么花来不成?”裴瑾舟嘴上嫌弃,手上却打开画轴,将《渝山海景图》的那一面朝向水爷。
水爷低头看着画,又抬头看看裴瑾舟。
他从乱糟糟的头发里抽出一个稻草棍,叼在嘴里,斜眼盯着裴瑾舟。
“鬼画符一样的东西,看得我头晕,你找这作画的干啥?让他给你整一面墙的鬼画符辟邪啊?”
裴瑾舟自嘲着嗤笑一声,快速的卷上画轴,道:“呵,真是对牛弹琴!”
刚才自己怎么会对这个莽夫抱有希望?真是鬼迷心窍了!
“画这幅画的人是我嫂嫂的叔叔,走失好多年了,如果连水哥哥都无能为力,那就真的……”
“叔叔?”水爷嘴里的稻草棍一停,打量着裴瑾舟的眼底越发复杂,“画这鬼画符的人,是你叔叔啊?”
裴瑾舟迎上水爷的目光,原本阴郁的面容瞬间消散,他眉角一扬,一侧的唇角向上一咧露出尖尖的虎牙,笑容任谁看都多出几分泼辣。
“什么叔叔舅舅的,我瞧着你对我这画怎么很感兴趣的样子啊?”裴瑾舟握着画轴的一端,将另一端递到水爷的面前,一扬,“诺,你要是喜欢,送你!”
送给他?
知许仰起头,不可置信的盯着裴瑾舟看,这幅《渝山海景图》分明对嫂嫂极其重要,自从吴掌柜把这幅画送给嫂嫂之后,她就没见嫂嫂放下过,在知许看来嫂嫂对这幅画的重视程度不比那枚玉坠子差,怎么可能会送给别人?
水爷咬着稻草棍,与裴瑾舟四目相对。
他同这人仅仅在二里铺见过一面,却知这人戴着多副面具,深不可测。
嘴角的稻草棍一动,水爷伸手握在卷轴的中心处,他抬眼看向裴瑾舟,长长的刘海下一双锐眼如同夜晚捕猎的雄鹰,将裴瑾舟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全部吞进去肚子。
对视良久,水爷的目光从裴瑾舟的脸,转移到他握着画轴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水爷微微转动画轴,目光落在裴瑾舟的无名指上,他无名指的第一个指关节上,有一个清晰可见的茧子。
他的手从画轴的中央滑下来,意味深长的笑着,抬手抓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我要是想辟邪,就去找南边跳大神的那个王瞎子了,把这玩意挂我屋里,也不知道是为了驱邪,还是为了驱我!”
水爷从裤子里掏出来一个破盆,在知许的面前敲了敲,笑道:“你俩慢慢找,水爷我还得去讨饭呢,要是再晚点,就赶不上慈宁庵放饭了。”
目送着水爷离开,知许和裴瑾舟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你和那个水爷是怎么认识的?”
知许回忆了一下,仰头回应道:“大约是在两年前,在折柳街,我和孙婆婆在泽幼苑那里施粥,水哥哥就在队伍里,结果那一日粥还没施完就来了一波土匪,是水哥哥带着那些乞丐帮忙打走的土匪,却也得罪了他们。”
“所以你给他们提供了住的地方?”想着那日在二里铺他们说过的话,裴瑾舟低头瞧着知许,“只是萍水相逢,之后他事事帮你,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知许摇头道:“不会,水哥哥虽然看起来粗狂一些,又邋遢一些,可是他为人很仗义的,人缘也是很好的。”瞄见裴瑾舟脸上的不悦,知许笑着抱住他的手臂,“嫂嫂不要难过,说不定明日那个卖画的阿婆就又来了,我方才已经叮嘱过吴掌柜,一旦发现那个阿婆,就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知许的声音软软的,听得裴瑾舟心里暖暖的,可他却总是觉得那个水爷哪里不太对劲。
方才知许告诉水爷这画是他的叔叔画的,按照常理,他的关注点应该是这幅画,但这个水爷却再三提及叔叔二字,仿佛是想在他的口中获取什么消息。
所以他才假意要把《渝山海景图》送给他,也是想试探一下他的心思。
裴瑾舟低头手掌拂过画轴,眼底深沉。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远处,水爷转过身,盯着裴瑾舟的背影,将嘴里的稻草棍吐在地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
小扇街,西子坊扇子铺。
“诶呦,三公子新婚燕尔,怎么今日得空来店里了?”西子坊的掌柜捧着两杯茶,哈巴狗儿一样的从外面跑进来。
孟行殊将带过来的账本拍在桌子上,手指点着上面的账目,厉声道:“我再不过来,西子坊的生意都要被你们赔光了!上个月为什么西子坊才卖出去四十把团扇?照比二月足足少了七成!”
怒气一上头,孟行殊拿起手边的茶杯摔在掌柜的脚边,“今日你若是说不出个原由,你这个西子坊的掌柜就换人来做吧。”
“哎,孟三你冷静,我这都没动气,你咋发这么大的火?”一旁的燕兰亭将自己的那杯茶推到他的手边,不在意道,“这生意不好也就一个月,这个月多卖点不就行了吗。”
“你懂什么!”孟行殊气急败坏的瞪了他一眼,端起茶杯缓缓喝下一口。
前些年团扇在奉都城大火,他想顺风赚一笔热钱,就和燕兰亭合力出钱弄了这个西子坊团扇铺子,燕兰亭就是个不懂盘算的草包,当年他出了七成,燕兰亭出了三成,因此赚到的银子也按此分红,他赚得酒囊饭包,这个草包却没捞到什么油水。
只是没想到,这股热风散的这么快,但即便今年的生意不如往年的好,也能算得上是小富裕,让孟行殊没想到的是上个月就连小富裕都达不到,再这样萎靡下去,这个西子坊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上个月初,西子坊的生意还算不错,只是到了中旬……”掌柜的心虚的看一眼孟行殊,瑟瑟发抖的小声说道,“只是到了中旬,就一笔生意都没有了,连原来的老顾客也都不来了……”
“原因!”孟行殊扣下茶碗盖子,面色难看的盯着他。
“我们观察了很多天,发现,发现……大家都去对面的玲珑扇子铺了。”掌柜的激动的比划道,“才半个月不到,那玲珑扇子铺就卖了我们西子坊半年的把数。”
“……玲珑扇铺?”
孟行殊嘴里正嘀咕着这四个字,就见身旁的燕兰亭震惊的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门外道:“你说的,是对面那个玲珑扇铺?是我大哥燕平戈开的那个玲珑扇铺?”
掌柜的点头回应后,燕兰亭掐着腰,一脸吃惊的走到门外,看着对面门口排着长长队伍的玲珑。
“怎么会这样?”燕兰亭皱着眉,自言自语着,“燕平戈的这个扇子铺都荒废多年没有生意了,大院纯粹把这个玲珑当作一个仓库,也不指望它赚钱,怎么突然生意这么火了?莫非大院请了大师,转运了?”
燕兰亭随手抓来一个从玲珑扇铺出来的男子,凶神恶煞的问道:“我们西子坊的团扇可是全奉都城最好的,你为什么不来我们这里,反倒去玲珑扇铺?”
听到燕兰亭的嚷嚷声,孟行殊从西子坊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
“人家玲珑最近出的团扇最贵的也就百十文,普通的白扇才十几文,你们西子坊的扇子那么贵,我是傻了还是疯了放着便宜的玲珑家不去,去你们那里?”
男子看到燕兰亭黑着脸,抬手要打人的样子,赶紧脚下生风似的逃走了。
“冯老板!”
一旁的孟行殊眼尖儿得很,远远的就看到了刚从玲珑挤出来的万宝楼掌柜。
他快步走到冯掌柜的身前,颔首后,款款开口问道:“冯老板这是刚从玲珑家出来?买了什么好东西也让我开开眼。”
“没,没有,我就是随便转转。”
冯掌柜刚说完话,就见身后十几个小斯抬着满满六箱子的团扇,从玲珑家出来,每一个箱子上都写着一个冯字。
“今日团扇都卖完了,大家明日再来排吧。”玲珑的小斯出来吆喝一声,就在玲珑扇铺外挂上了代表售尽的红色木牌。
冯掌柜尴尬的揣着手,侧过身子不敢看孟行殊。
“冯老板可是我们西子坊的老顾客,今日从玲珑家进这么多扇子,有些打我孟某的脸面了吧。”
孟行殊看出了冯掌柜的心虚,他面上朝着冯掌柜笑得和善,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握紧成拳。
半天等不到冯掌柜开口,孟行殊眼色一戾,道:“就是因为他们家的扇子贱卖?俗话说贪小便宜吃大亏,我孟某卖的团扇绝对是全奉都城最好的,冯老板见多识广想来一定是识货的!”
“唉,我冯伍和你三公子也是老交情了,就和三公子直说了吧,玲珑确实是薄利多销,但人家能招揽这么多的顾客也不仅仅是这一个原因,他们家新请来一个画师,能在团扇上题词作画,那些最普通不过的白扇经过他的手一画啊,赛过齐八斗!”
冯掌柜从箱子里随手拿出三把扇子,在孟行殊的面前一一打开。
“而且啊,他的团扇可以定制,你瞧瞧这把是画的春日梨花,这把是山间溪流,还有这把……”
燕兰亭伸脖子往扇子上一看,只见那把团扇上写着大大的两个毛笔字,发财!
“这,这是啥玩意?”燕兰亭不可置信的指着扇子上的字,看着冯掌柜。
“这就是玲珑家最近这么受欢迎的原因啊,一个字只要十文钱,想写什么都行,我冯伍最爱钱,就让那画师给我写了发财二字,回去我就摆在万宝楼里,多霸气啊。”
听完冯掌柜的话,孟行殊和燕兰亭留意着周围拿着团扇的百姓,才发现有的书生手里拿着‘状元’的团扇,有的公子哥手里拿着‘风流倜傥’的团扇,有的妇人手里拿着‘羞花’的团扇,就连躺在路边的乞丐,手里都摇着一把白扇,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肉’字……
“我大哥这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画师啊?”燕兰亭挠着头,“这不是存心和我们西子坊对着干吗?”
孟行殊正阴着脸,心里琢磨着事儿,就听到熟悉悦耳的铃铛声响起,燕家的金驴子车缓缓停在玲珑的门口。
“嫂嫂,这就是我刚才在车上和你说的玲珑扇子铺!”知许欢快的跳下驴车,挎上裴瑾舟的胳膊。
裴瑾舟扫了一眼门前挂着的红色木牌,撇嘴笑道:“倒也不像你说的冷冷清清。”
“阿兄有太多事情要忙,顾不上这里,就把玲珑交给我暂时打理了。”知许拽着裴瑾舟迈进玲珑的大门,声音甜甜的,“现在有嫂嫂,以后玲珑就可以交给嫂嫂了!”
“我可没兴趣!”裴瑾舟别扭的抽出被她抱着的胳膊,交叉在头后,耳尖有些发红,“说好的啊,我陪你查完账,你可得请我去枕云楼喝八宝乌鸡汤!”
“当然,我是绝对不会骗嫂嫂的,永远不会的!”
知许拍拍胸脯,笑着跑进去,裴瑾舟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她说绝对不会骗自己……
“请四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取上月的账本给姑娘过目。”
“不急不急。”知许到屏风后的画室转了一圈,问道,“李叔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