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色》酥蜜瓜

37、小扇街

　　裴瑾舟还是太子时，李太师常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并把这句诗词挂在床头，在李太师的眼中，父皇的圣旨都不及那张挂轴宝贝。

　　李太师名为李正，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就高中状元，和之前在孟家给燕知许名帖的那个新科状元李叙是同乡，李太师是他们村出来的第一个状元郎，李叙是最后一个，中间还接连出了几个状元和榜眼，也因此他们村被父皇亲笔提名为‘状元村’。

　　后来李太师做了文渊殿学士，他生性孤傲、乖僻，又有出众的才华，备受父皇喜爱，但因为性子过于清高，受到其他文官的排挤，一气之下便让父皇批准他辞官回乡。

　　李太师辞官的那一日，刚好裴瑾舟也在，父皇为了暂时留住李太师，便承诺只要他把不学无术的二十一皇子教好，就批准他离宫。

　　在之后漫长的十余年里，李太师或许是出于较劲，或许是不甘心，他再也没提出辞官，在此期间，裴瑾舟从人人喊打的二十一皇子成为了东宫太子，李正从被人孤立的文渊殿学士成为了太子太师。

　　裴瑾舟看着隐藏在画卷中的鹤头图腾，红着眼睛，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没有人比朕更了解他！”裴瑾舟压着嗓子，有些激动，“他习惯在自己的画中埋下专属于他的鹤头图纹，每一张每一幅都有，这就是他画的，就是李太师画的！”

　　班彧低头看着裴瑾舟手里的画，他提笔想写些什么，可毛笔握在手里久久没落在纸上。

　　他侧着脸，注视着裴瑾舟激动的神情。

　　当年十四皇子被杀之后，李太师被流放到遂州，至今也快有六年了。两年前太后莫名其妙生了一场怪病，宫中太医用尽十八般武艺也没找出病因，无法对症下药，情急之下丞相暗中请玄门进宫做法事，说大赦天下可解太后怪症。

　　在那一年大赦天下的名单里，裴瑾舟擅自做主，加上了李太师李正的名字，却不料圣旨传到遂州后，李太师就消失不见了，而后的两年裴瑾舟暗中命令许多人去打探李正的消息，也都是无功而返。

　　班彧相信裴瑾舟不会认错李太师的图纹，只是整整两年未寻得的人，如今却在皇城脚下找到了，让他有些惊慌。

　　“吴兴旺说，这幅画是燕兰亭卖给他的！”裴瑾舟眼睛一转，快速的卷起画轴，“燕兰亭一定是见过李太师，知道他的踪迹！”

　　见裴瑾舟捧着画轴转身冲出房门，班彧低头斟酌了一下，出门朝着燕知许的姝香阁走去。

　　二院，蕙兰苑。

　　“呦，这大院的人怎么跑到我们蕙兰苑来了？莫非我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不成？”

　　庭院里，小梨花横躺在竹藤椅上纳凉，手里摇着芍药花团扇，勾着狐狸眼上下打量着裴瑾舟。

　　“我找燕兰亭。”

　　听到裴瑾舟这般看门见山毫不避讳，小梨花从藤椅上直起身子，笑道：“说你是下贱蹄子真是一点也没错，你一个大院的妾室，有几个胆子敢直呼主子的名字？”

　　燕知许和班彧一迈进蕙兰苑，就听到小梨花对裴瑾舟的一顿冷嘲热讽，燕知许为了追赶上裴瑾舟，跑了半道，整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

　　她深呼两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气息后，乖巧的走到小梨花的身亲颔首请安。

　　“二娘莫怒，我嫂嫂只是一时心急忘记了礼数。”知许抬头朝着小梨花甜甜一笑，夸赞道，“二娘向来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所以爹爹最喜欢二娘了，二娘一定不会和我嫂嫂置气的，对吧！”

　　小梨花被她的这一番奉承说得脸红了一下，她抬手快速摇一摇团扇，小声嘀咕道：“嘴巴这么甜，一点都不像四院那个泼辣的毒妇。”

　　见小梨花面上的气消了一下，知许安下心，继续开口问道：“二娘，兰亭哥哥呢？”

　　“除了揽山月他还能跑哪儿去，这个冤家放个屁我都知道......”小梨花斜眼瞟了一眼身前的三个人，尴尬的咳嗽一声，“啊，兰亭啊，他应该是还在外面做生意......”

　　“大清早的，谁找老子啊？”

　　燕兰亭满身酒气，摇摇晃晃的从门外飘了进来，他一边磕着手心里的瓜子，一边环视着庭院里的几个人。

　　“小，小姨娘！”燕兰亭晃到裴瑾舟的面前，仰头看着他一笑，“还是这么漂亮，我大哥要是有一天不要你了......老子要你！”

　　裴瑾舟脸色难看的瞪着他，他抿着嘴巴一句话都不说，心里已经盘算好一百种弄死他的方法！

　　燕兰亭晃悠到燕知许的身前，低头拍了拍知许的小脸，“老四啊……你个小兔崽子！”说罢燕兰亭一股火从心底冒出来，一把掐住知许脸上的肉，“敢往老子脸上甩葡萄，老子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

　　还没等燕兰亭说完，他就被裴瑾舟一把推到了一旁。

　　“疼吗？”裴瑾舟揉了揉知许的脸蛋，凶神恶煞的瞪着醉鬼一样的燕兰亭。

　　知许摇摇头，乖甜一笑。

　　“嗯？你是哪来的，没见过啊。”燕兰亭眯着眼睛，围着班彧转了两圈，就见他捂着嘴巴大叫着，疯狂的往后退，“黑，黑，黑！无！常！”

　　“黑无常你个鬼！”小梨花一巴掌拍在燕兰亭的头上，拧着他的耳朵大声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怎么不喝死你呢！你但凡能有宋婉仪她儿子三分出息，你娘我都不会年纪轻轻就长了这么多皱纹！”

　　“梨花儿啊，你是不知道啊，我好苦啊！”燕兰亭捶着自己的胸口，痛哭流涕的滑坐在地上，抱着小梨花的大腿，“我心苦啊......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婼水她就是不喜欢我啊......”

　　“婼水，婼水，一天十句话七句不离她，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你再敢提她，我明日就把这个小妖精拉去沉塘！”

　　一旁的知许扯了扯裴瑾舟的袖口，捂着嘴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燕兰亭每次像这样发酒疯之后，都要睡上一天一夜，地动山摇都叫不醒他，嫂嫂要是有急事，还是现在趁他没彻底醉倒前问最好。”

　　裴瑾舟朝她点头，他走到燕兰亭的身前，打开手中的画卷。

　　“吴兴旺说，这幅《渝山海景图》是你卖给他的。”

　　燕兰亭抹一把鼻涕，睁眼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画。

　　“拿走，拿走拿走，快拿走，不要让我看到这幅画！”燕兰亭捂着额头，满心怨气道，“老子还以为是白捡个便宜，五两就能买到齐八斗的大作，结果是老子上当受骗了，那个该死的老妖婆子，别让我再遇见她！”

　　“老妖婆子......”裴瑾舟嘴里嘀咕着这四个字，俯身蹲在燕兰亭的身侧，严肃道，“这幅画你也是从别人手中买的？卖你画的是个年长的妇人？你是在哪里买的？卖你画那人长什么样子......”

　　“人能长什么样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哦对对对，前凸后翘身材倒是不错。”

　　只见燕兰亭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将十两银子倒在地上。

　　“吴兴旺那个蠢货，居然花十两买一副赝品哈哈哈哈哈哈。”燕兰亭趴在地上捡起五两银子，塞进小梨花的手里，“这里外里，老子还赚了五两银子，梨花儿，你儿子棒不棒！”

　　“不愧是我儿子！”小梨花低头宠溺的亲了一口燕兰亭的脑门，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走，咱进屋睡去，可不能冻到我的宝贝大儿子啊。”

　　小梨花搀扶着燕兰亭，冷脸瞪着裴瑾舟道：“下次见到我儿子规矩点，叫他二少爷，不然我就去大院找她宋婉仪讨个说法，敢瞧不起我儿子，我小梨花可不是吃素的。”

　　燕兰亭和小梨花进屋后，裴瑾舟六神无主的瘫坐在地，望着铺在地上的画卷，好不容易找到了李太师的线索，现在又断了。

　　“嫂嫂是要找卖这幅画的人吗？”知许抱膝蹲在他的身边，歪头看着他，“那我陪嫂嫂明日再去枕云楼，问问吴掌柜，吴掌柜人脉广，说不定就能帮嫂嫂找到这个人。”

　　知许半天等不到裴瑾舟的回应，见他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朝他挪近一些。

　　她张开双臂，将裴瑾舟搂在怀里，虽然她的胳膊不够长，很吃力，但也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裴瑾舟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旁的班彧见状僵硬的退后一步，他板着脸转过身，背对着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满眼的震惊。

　　“你，你做什么？”

　　裴瑾舟被她的举动吓得整个人身子一抖，就要往外逃，因为他自知自己的脸颊已经滚烫得要命。

　　却不料知许又用力把他抱进怀里，温柔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之前在二里铺，嫂嫂在我的身边鼓励我不能放弃枕云楼的租金，现在我也要陪在嫂嫂身边，鼓励嫂嫂。”知许甜声笑道，“我这是在向嫂嫂学习呀。”

　　方才大刚哥哥去姝香阁找她的时候，递给她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大致和她说明了那张画的事。

　　原来那张画是嫂嫂的叔叔画的，嫂嫂年幼时丧父又丧母，只有这么一个疼爱她的叔叔，数年前也走失了，倘若能帮嫂嫂找到这个亲人，一定会给嫂嫂带来莫大的慰藉。

　　嗅着怀里水果般的幽香，裴瑾舟越发贪恋身前的这一丝温暖，他想把知许抱进怀里，紧紧的，可理智却让他的双手僵硬的垂在身体的两侧。

　　裴瑾舟慢慢的将她推开，他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瞧见自己红透的脸。

　　“还，还不快走！”

　　裴瑾舟快速的卷起画轴，起身就往外跑去。

　　“嫂嫂要去哪里啊？”

　　听到身后知许懵懵的声音，裴瑾舟停下脚步，微微向后侧着头，“不是你说，要陪我去枕云楼的吗？那还不快一点。”

　　却不料，裴瑾舟和燕知许紧赶慢赶的到了枕云楼，还是无功而返。

　　吴兴旺说奉都城内画舫的掌柜他大多数都认得，即便是没有交集的，这些人也偶尔会到枕云楼吃吃喝喝，吴兴旺为了结交更多的文人雅士，也会在他们那里置办一些书画。

　　枕云楼里挂着的书画有几十幅，裴瑾舟每一幅都仔细看过了，再也没有一幅画卷里藏着鹤头的图纹。

　　方才枕云楼里跑堂的小厮说，这半月来因为漳州路那边闹水灾，不少灾民逃到奉都城附近避难，来来往往的出现了许多生面孔，卖燕家二少爷这幅画的妇人，或许也是从那边来的。

　　枕云楼外，裴瑾舟抱着怀里的《渝山海景图》，心灰意冷。

　　“这不是我大妹子吗！”

　　远远的听到一声有力的吆喝，知许和裴瑾舟一抬头，就瞧见了一身破布衣衫，踩着草鞋朝他们走过来的水爷。

　　“水哥哥！”知许眼睛一亮，眉眼笑得弯弯的朝他挥挥手，“多日不见，水哥哥还是这么硬朗又帅气。”

　　旁边的裴瑾舟“噗嗤”一声，没憋住的笑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水爷这身莽夫打扮，确实硬朗，帅气倒是没看出来，也就是燕知许嘴巴甜，换成别人是绝对夸不出口的。

　　水爷臭脸白一眼裴瑾舟，又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大笑着揉了揉知许的兔耳发髻。

　　“我大妹子也更水灵了，贼好看！”

　　裴瑾舟“啪”的一声，扇开水爷的手，他整理好知许发髻上的发丝，胳膊有意无意似地搭在知许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