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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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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桌子上,知许抹一把脸,又嗦了一大口面条。
“这面条好吃到能让你哭出来啊?”裴瑾舟坐在桌子上,细细打量着这碗笋丝面。
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他伸手,在碗里捏起一条笋丝,仰头丢进嘴巴里。
咬了几口,就面目狰狞的吐在了地上。
“呸呸呸!呸!”裴瑾舟咧着嘴巴苦着脸,快速的给自己倒一杯茶水,反复的漱了三次口,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算是知道小姑娘为什么一边吃面,一边哭了。
这玩意也忒难吃了吧!
“别吃了,别吃了,就算饿急眼了也不能吃这种东西啊!”
裴瑾舟刚挪开那碗笋丝面,知许又抱着碗,挪回自己的面前,低头喝一口汤。
“你不会是发热了吧?”裴瑾舟伸手摸了摸知许的额头,“烧糊涂了,失去味觉了?”
知许用袖口擦干眼泪,吸着鼻子,喃喃道:“是我阿娘做的。”
裴瑾舟一愣,他收回手,望着那碗笋丝面。
她娘为什么平白无故的送来一碗面条?
裴瑾舟的目光又落在知许的发髻上,她往常都是齐刘海梳着双螺髻,这么一看她今天也没戴那些吵人的铃铛发饰,反而让自己帮她挑选佩戴那一枚发簪......
“笋丝面是阿娘家乡的食物,燕家只有阿娘会做。”知许双手捧着面碗,眼底微光粼粼,“每一年都有这碗面,虽然阿娘不说,但我知道,就是阿娘做的!”
阿娘每一年的笋丝面做的味道都不一样,一年淡一些,那第二年一定会咸一些,周而复始。
今年的这一碗就咸的很,可是她依然很喜欢。
裴瑾舟安分的坐回凳子上,托腮看着她。
“今天是你的生辰?”
想着他刚进燕家时,在祠堂外曾经问过燕知许今年多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姑娘当时的回答是还有不到半月就要及笄了。
如今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知许捧着面条碗,有些含羞的点点头。
“每年生辰,都只有我一个人和这碗笋丝面。”知许抬头望着裴瑾舟,歪头一笑,“今年还有嫂嫂在,我好开心的。”
凝望着知许笑眼中的泪水,裴瑾舟心里酸酸的,他想要伸手去摸一摸燕知许的小脑袋,可理智却告诉他不可再越界一步了。
今日是燕知许的生辰,也是她及笄的日子。
在正常人家,女孩子及笄是要宴请亲朋好友,大办及笄宴的,可今日不仅燕家无一人帮她操办,还正好赶上沈孟两家的大婚,更无人记得燕知许的大事了。
连一个给她插簪的长辈都没有!
裴瑾舟看了看她视若珍宝的笋丝面,又望着她心满意足的笑颜,他搬着凳子坐得离燕知许近了一些。
“你想要什么,我送你!”
知许笑盈盈的摇摇头,甜声道:“嫂嫂你已经送过我了,是我这些年收到的最最最最喜欢的东西。”
裴瑾舟一愣,疑惑道:“我何时送你的?”
知许摸了摸发髻上的那枝小桃花,笑得梨涡深深的。
“我原本以为到今天结束都不会有人记得,也不会有人帮我做及笄之礼,所以我就照着书本上画的,自己梳好了发髻,谢谢嫂嫂今天帮我插簪子,嫂嫂的这一枝桃花,比旁的都要好!”
裴瑾舟看着她一双圆杏眼,亮晶晶的,原来在孟家门前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哭的。
目光落在知许发髻上的那枝桃花上,裴瑾舟握住知许的手臂,起身道:“起来,我送你更好的!”
...
屋顶上,知许伸开双臂保持着平衡,还是摇摇晃晃的扑进了裴瑾舟的怀里。
她双手抓着裴瑾舟的褙子,不好意思的笑着,却见月色下裴瑾舟的脸越发的红热。
裴瑾舟扶着她坐下,自己则环抱着双臂,背对着站在知许的身旁。
他偷偷的摸了摸自己热得发烫的脸颊,不动声色的深呼两口气。
“嫂嫂,你是来带我看星星的吗?”知许双手抓着围脊,小心翼翼的伸直双腿,晃动着小脚,“我好喜欢,谢谢嫂嫂!”
裴瑾舟环视着满头繁星,撇嘴道:“话本子看多了?谁说是带你来看星星的?俗气。”
“登高望远。”裴瑾舟俯视着脚下的燕家大院,爽朗道,“你总是拘在宅子里,人群中,听到的流言蜚语自然多,就会饶你心神,让你太在意别人的目光,站得高一些,你就发现处处是你之前未见过的风景,四周清静自在,便听不到那些嘈杂之音了。”
知许抱着膝盖,感受着夜里微凉舒爽的清风,她仰头望着裴瑾舟的后背,竟觉得心底生出一丝熟悉。
“我小的时候和你一样,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姐妹也瞧不上我疏远我,为了在那个地方活下去,我拼尽了全部的力气,牺牲了许多东西,才换来我的今日。”
裴瑾舟眺望着远处,眉宇间多了许多的倔气。
在他四岁时,母后就开始逼着他用功读书了,那个时候母后还只是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因父皇酒后误事才有了他,不过母后谁都没有告诉,一个人偷偷的在浣衣局把他生下来,让他成为父皇无名无分的私生子。
后来裴瑾舟才知道,瞒着众人诞下龙子之事,就已经是母后谋权上位的计划之一了。
母后逼着他读书上进却永远不告诉他为什么,七天当中有五天,他会被母后关在浣衣局废弃的仓库里,不背下来书,就不给他吃饭,所以一抓住机会,他就想办法溜走。
在裴瑾舟有限的回忆里,儿时的他叫小太监阿三,叫小宫女宝儿,唯独不叫皇子裴瑾舟。
扮成小太监时,他就混在那些太监堆里,和他们斗蛐蛐,摇色子,赌输了他没有钱又怕挨打就只能逃。
装成小宫女时,他就和那些宫女姐姐们东家长西家短,今日聊哪个侍卫俊俏,明日讨哪个妃子更得父皇宠爱,身份被拆穿时,那些宫女姐姐们就骂他是下流胚子,要拖他去净身做太监,他就只好继续逃。
一点点的他学会了爬树、翻墙、上房顶,哪里高他就往哪里逃,跑得越高就越不容易挨打。
“嫂嫂喜欢在高处看风景吗?”知许歪头望着他。
嫂嫂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可看着那双眼睛,知许却感觉他仿佛有着许多的心事。
她伸手拉住裴瑾舟的左手,摇摇晃晃的从房顶上站起来。
“嫂嫂,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
裴瑾舟站在枕云楼的观景台上,目瞪口呆的俯视着脚下的奉都城。
原本以为枕云楼只有五层,却不知在这五层之上还有一个观景用的小阁楼。
“嫂嫂,漂亮吧。”知许胳膊肘柱在栏杆上,双手托着脸,扭头看着裴瑾舟,“这里是奉都城内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个奉都城,夜晚华灯初上更是好看极了,就连达官显贵们都要花重金才能上来的。”
裴瑾舟双手撑在栏杆上,张大了嘴巴。
美则美矣……
好家伙,就连自己的皇城都能尽收眼底,裴瑾舟扫视着皇城里弯弯绕绕的宫殿,仔细看着他连自己的寝宫在何处都能分辨出来。
裴瑾舟凤眼一眯,明日就让班彧通知街道司,拆掉这个观景台!
他正在心里琢磨着等他回宫,如何防范外人窥视皇宫呢,手边就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瓷器。
裴瑾舟低头一看,小姑娘手里捏着两个酒杯,满眼憧憬的望着自己。
接过手边的酒杯,裴瑾舟嗅了嗅扑鼻而来的酒香,朝着知许勾起唇角。
“哧,是想让我陪你喝酒?”裴瑾舟晃着酒杯,弯下腰贴近知许笑道,“上次才喝了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酒力不高,酒瘾倒大。”
“哪里是一杯,嫂嫂记错了!”知许认真的举起手指,信誓旦旦道,“两杯,是两杯!况且那时候的茶杯那么大,能比得上四个小酒杯了!”
裴瑾舟直起身子,环抱着手臂,“哦”了一长声。
“所以那晚的事儿你都记得。”裴瑾舟下巴一扬,眼神威胁道,“为什么装作酒后忘事?”
在姝香阁教她喝酒的第二日,燕知许对那晚的事情闭口不提,他还真没怀疑过,没想到自己方才故意一激,她就自己上钩了。
小姑娘,心思还挺多。
也是可爱!
“……我不是故意的。”知许双手捧着酒杯,委屈的看一眼裴瑾舟,就低下眼帘,可怜巴巴的模样。
“是断断续续的,开始是记得,可是嫂嫂教我骂人之后的事情……我是真的忘记了,我怕嫂嫂笑话我嘛。”知许转着酒杯,嘟嘴道,“而且,我怕……怕那天我说的话嫂嫂当真了,又怕,嫂嫂不当真。”
那一晚,她和嫂嫂说,收了她的东西,她们就是朋友了,就不能反悔了。
她说想让嫂嫂听她说说话,自己不会总去烦她,只是偶尔。
她全都记得。
只是,从小她就听爹爹还有燕兰亭说过,喝醉酒之后说的话,不能做数,所以她害怕,怕那一晚的话只有她自己当真了。
“哦?你指的是那句话?”裴瑾舟揉着下巴,吊儿郎当道,“你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了那么多话,我怎么可能全都记得,你指的,是哪一句?”
知许仰头望着他眨巴一下眼睛,就很快低下头,扣着自己袖口上的花边。
她咬着嘴唇纠结了一阵子,才声音轻轻软软的说道:“……嗯……别人都有朋友,我也想要……想嫂嫂能陪我说说话,如果嫂嫂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也……”
“好。”
听到裴瑾舟的声音,知许一愣。
……好?
她低头失神了一会,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诧异的盯着裴瑾舟看。
“嫂嫂,你……”
裴瑾舟单手拄着头,捏着酒杯轻碰知许手里捧着的那一杯,唇角一勾,露出他尖尖的虎牙。
“燕知许,生辰快乐!”
望着他握着酒杯一饮而尽,知许欢喜的低头咧嘴笑着,她踮起脚尖,碰了一下裴瑾舟的杯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及笄快乐。”知许声音像猫儿似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捧着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几巡,裴瑾舟晃着酒壶,扭头看着醉倒在自己肩头上的知许。
“嗤,我看奉都城里最能逞强的人,非你莫属了。”
知许抱着裴瑾舟的胳膊,脑袋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低喃着:“阿兄……我终于也有朋友了……我……我把嫂嫂……照顾得很好……”
裴瑾舟“噗嗤”一笑,将酒壶丢在一旁。
他伸手轻轻的捏了捏知许的小脸,坏笑道:“到底是你照顾朕,还是朕照顾你啊。”
凝视着知许泛红的脸颊和鼻尖,裴瑾舟神色微变,手指僵在她的耳垂边。
观景台上的晚风吹动知许的发梢,滑过他的脸颊,微醺的酒气让他脸上发着热,心里犯着痒。
他吸一口凉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脉搏的跳动,心血的涌动,让他失了魂儿。
颤抖的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裴瑾舟微微抬起知许的下巴,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粉糯莹润,唇缝间溢出淡淡的酒香,是他喜欢的味道,就像钩子般触及到他的心底。
裴瑾舟捧着她的脸颊,俯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