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小扇街 ...
-
“不想戴了。”知许低着头,声音软软的,她眼睛溜溜一转,扯开话题道,“嫂嫂也一同去吗?”
“还不是你们燕家的大夫人,三更半夜的唠唠叨叨,扰人清梦,就差雇佣绑匪来捆我去了。”
语毕,裴瑾舟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还下定决心,一句话都不和她说,怎么这一会儿嘴巴都不听自己使唤了,可是他看着燕知许这张小脸,心里的那口怨气怎么都提不起来。
他双手交叉背在后脑勺处,撇嘴道:“啧,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怎么你嫌弃我?那我回去好了,省得碍你的眼。”
裴瑾舟假急的转身就要跳下车,果然不出他所料,小姑娘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仰头关切的望着他。
“我怎么会嫌弃嫂嫂,我是高兴呀,是高兴!”
知许将他拉回座位上,自己咧着嘴角,一点点蹭到裴瑾舟的身边,她双手搂着裴瑾舟的左臂,脑袋在他肩头撒娇的蹭了蹭。
“阿兄不能回来,我怕得很,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知许委屈的嘟着嘴,一双小手紧张的抓着裴瑾舟的衣袖,“还好嫂嫂也去,有嫂嫂在,我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裴瑾舟斜眼瞧着枕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他抬起右手刮了刮自己的鼻尖,侧过脸,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没想到,她这么依赖自己。
“因为我还要保护好嫂嫂,所以我更要打起精神才行!”
裴瑾舟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转回头看着知许鼓足精神,像是要奔赴沙场,英勇献身的样子,心里别扭的抽出被她搂住的胳膊。
他自我审视一番,是自己这燕家小姨娘的身份演得太好了吗?他堂堂九五之尊,哪里需要一个小姑娘保护了?
“嫂嫂,你说我戴哪一个啊?”知许将手里攥着的两个发簪递到裴瑾舟的面前。
裴瑾舟先看她左手里的,是一支木质的素簪,簪尾镶嵌着一颗珍珠,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却有些老气。
“你怎么喜欢这种?老气横秋的!”
“这是我阿娘的,我想着既然阿娘不能来,那我可以戴着她的头饰。”知许举着钱玉蓉的发簪,遮着嘴巴小声道,“这还是我拜托艾嬷嬷,偷偷帮我拿出来的呢!”
裴瑾舟冷哼一声,“你阿娘不来大约有她自己的理由,长辈们的恩怨情仇用不着你一个晚辈操心,你这是自我感动,没啥意义。”他摇摇头,“这支太老气了,不适合你。”
裴瑾舟将目光转移到她右手里的那一支,剑眉一挑。
好家伙,好家伙,这不是孟晚楼送她的那支杏花簪子吗!
裴瑾舟猛的转回头,昂首挺胸的靠在车壁上,下巴扬得高高的。
“呵,你去看孟家三儿子的大婚,头上戴着他家二儿子的簪子,你这是去宣战啊?”裴瑾舟阴阳怪气着,嘴巴噘得像壶把儿一样。
知许懵懵的看着手中的杏花簪,她从前的那些铃铛发饰也是晚楼哥哥送的,她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旁人也从没有非议过什么。
捻着杏花簪子转了转,知许仔细一想,过了今日,她是应该更注意避嫌,嫂嫂提示的倒也有几分理。
知许将两支簪子收好,抬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发髻。
“嫂嫂,会不会素了一些?”她仰头望着裴瑾舟,担忧道,“今日到场的都是奉都城的达官显贵,我听说惠太妃和端敏郡主也来了,我这样梳妆,不会给燕家丢脸吧?”
裴瑾舟笑应:“就你家大夫人准备的那些贺礼,谁敢说你们燕家一个不字?”
虽然裴瑾舟对宋中丞恨之入骨,但却不能否认宋婉仪的大家风范和面面俱到。
原本燕百万吩咐管家照例准备贺礼,宋婉仪知晓后,直接打发管家去管理外务,亲自筹备孟沈两家的贺礼,甚至都没有通知燕百万。
出门前,裴瑾舟翻看过那本贺礼单明细,三千两白银、绸缎织布各两百匹、一对金如意、东珠、琥珀、珊瑚等手串几十件、除了名贵稀奇的珠宝摆件和城外几处良田,还有百卷齐八斗的手拓诗词,要知道这东西就连当朝丞相想要都是一卷难求。
宋婉仪的贺礼虽贵重,尺度却刚刚好仅此于太后和惠太妃,没有半分僭越,谨慎精细程度比礼部还要强,倘若宋婉仪不是宋家人,裴瑾舟倒是乐意招她入宫做一个教导女官。
车轿到达孟家时,孟行殊和沈怀珠早已行过大礼,开始宴宾了。
宋婉仪迈进孟家大门时,瞪了一眼身边的燕百万,别以为她不知道,燕家的车轿一早就出发了,却在半路多饶两圈,燕百万明摆着就是故意拖延,错过吉时,存心想恶心孟家罢了。
“老三!你这大喜日子要是不和我多喝两杯,就休想进洞房啊!”
还没等燕百万和宋婉仪说话,燕兰亭一个快步冲到孟行殊的身边,勾住他的脖颈子,大声嚷嚷着。
孟行殊一身大红色婚服,被孟行殊勒得喘不过气,他余光扫着其他人看笑话的嘴脸,觉得自己丢尽了面子,快速的将燕兰亭的手从自己身上拉开。
他整理好衣领,扫了一眼燕家刚进门的这一行人。
“你家小辈就来了你一个?”
燕兰亭一边自来熟的倒着酒,一边嚷嚷道:“我大哥有事耽搁了回不来,再说,你有我这个好兄弟在就行了,还想要谁啊?”
他把酒杯塞进孟行殊的手里,大喊道:“来,喝,不醉不归!”
孟家大门外,知许拧着袖口的花边,脚尖向前迈半步,又快速的退回来。
她小口小口的深呼吸好久,才终于鼓足勇气,又重新迈出步子。
“回头。”
听到身后裴瑾舟的声音,知许一转头,就看见裴瑾舟伸手折下一枝小桃花,他折断多余的枝叶后,插在她的发髻上。
“你不是怕太素吗,这样刚好,和你这身裙子也相配。”
裴瑾舟低头帮她调整着发髻上的几朵桃花,小姑娘今天梳头用的是桂花油,仔细闻着头发上还余留着淡淡的香气。
弄好桃花钗后,裴瑾舟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只见她正仰头望着自己,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
“怎么还哭了?”裴瑾舟疑惑的盯着她。
知许摇摇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一下鼻子。
“我没哭,没哭。”她拍拍脸,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眉眼里溢出笑意,“我是高兴的!”
知许快速转身背对着裴瑾舟,她双手紧握在身前,一低头,笑得梨涡深深的。
“我方才瞧见燕家二少爷了,不是说他们家四姑娘也会来吗?你看到她人了吗?”
“怕是不敢来吧,人家孟三公子和沈姑娘可是太后娘娘赐的婚,多光宗耀祖啊,她呢,被孟家退婚的事情整个奉都城谁不知道,我要是她啊,别提来这儿了,我连家门都不好意思出,丢死人了。”
“就是就是,刚才沈姑娘那身新娘妆,真是太美了,听说是太后娘娘亲自派宫里的绣娘量身定做的,肚子一丁点都看不出来,那个四姑娘连脸都不敢露,听说啊,是丑的怕人嫌。”
三个贵妇人挽着手,从知许身边走过。
知许停下脚步想要行礼,却见那三个人仿佛不认得自己一般,头都没回一下,让她有些诧异。
流言蜚语果真可怕,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下戳着心口窝。
才短短几日,奉都城的人就忘记了沈怀珠和孟行殊是私通,是她们燕家先退的婚。知许想不明白,是这些人真的健忘,还是因为沈孟两家的背后势力太强大,让他们不得不忘记。
不过事已至此,谣言已成,她没有能力转变这一切。
她听着孟家大门里传出来的热闹声,低下头紧咬着嘴唇,身子软绵绵的。
“磨磨蹭蹭的。”裴瑾舟一巴掌拍在知许的身后,打直了她的后背,“你不进,我先进去了哈!”
裴瑾舟抻个懒腰,左右扭了扭腰腿。
“宋婉仪送了那么多贺礼,不吃回来怎么行呢!”
注视着裴瑾舟大摇大摆的走进孟家,知许紧张道:“嫂,嫂嫂,你慢点,等等我啊。”
知许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桃花钗子,舒心一笑。
她抬脚迈过孟家大门的门槛,脚下轻快了许多。
来孟家道贺的人真的好多,孟芸刚得宠时,先皇请来能工巧匠,花下重金为孟宅翻修,重修后的孟宅外院能宴请宾客百余人,今日聚在这里的人只多不少。
知许穿走在人群里,方才嫂嫂走的太快,一不留神她就跟丢了,她小时候总来孟家做客对这里自然熟悉,但嫂嫂是第一次来,若是不小心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就不好了。
找着找着,知许就发觉周围的人都用惊讶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遇到认识的世家小姐也没有和自己说话,知许并未多想,反正平时这些人对她也大多是冷嘲热讽,如今装作不认识自己她也乐得自在。
她现在只是着急,想要快点找到嫂嫂。
“四丫头,是四丫头吗?”
知许停住脚步,转过身,叫住自己的人是惠太妃。
“回太妃娘娘的话,正是民女,民女给太妃娘娘请安。”
“真是四丫头!”惠太妃欣喜的走到知许的身前,将她扶起来,抱在怀里,“诶呦,我的好孩子,让我好好瞧瞧,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惠太妃摸着知许的小脸,满眼都是止不住的喜欢。
“那是燕四姑娘?怎么会,不是说四姑娘生得丑陋,不堪入目吗?”
“对啊,外面不是都传,燕家的下人见到她的真面容后,吓得魂飞魄散,发热了七天七夜吗?”
“不会吧,不会是真的吧,惠太妃有眼疾,一定是认错人了,奉都城要是有这么好看的姑娘我们会不知道?肯定不是燕家姑娘,绝对不是她!”
“我敢打赌,那个小美人绝对不是燕家姑娘,要真是她,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孟行殊是疯了吗,放着个宝贝不娶,那也太有眼无珠了!”
宾客中央,孟行殊手里举着酒杯,杯口僵在唇边良久。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海,落在燕知许的脸上,这张巧笑秀靥与那日黄昏落日里的侧脸慢慢重叠,让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模糊面孔有了具象。
他眯着鹰眼,捏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骨节根根分明。
“嗯?那不是我家的小丑八怪吗。”燕兰亭醉醺醺的趴在孟行殊的肩膀,仰头灌了一口酒,迷迷糊糊的。
“丑?二公子此言差矣啊。”一旁的状元郎端着酒杯,陶醉的望着燕知许,面露红晕,“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了,看,她笑起来梨涡那么甜,也不知我此刻是因酒醉,还是为人醉啊。”
燕兰亭醉得摆摆手,嚷嚷道:“状元郎真是没见过女人,这天下间啊,只有揽山月的婼水才叫美人,其他的都是丑八怪。”他醉倒在孟行殊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婼水......我的婼水......水水,嘿嘿嘿......”
孟行殊听着燕兰亭醉酒后的呢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扒开挂在自己身上的燕兰亭,还没等他上前一步,就见燕知许同惠太妃颔首拜别后,朝东侧走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裴瑾舟在小孩子的喜桌上抢走了一盘子的藕粉桂花糖,他端着盘子,刚往嘴巴里丢一枚糖块,一抬眼,就远远的瞧见东张西望的知许。
他抬起手臂,朝燕知许的方向摆摆手,可还没等小姑娘看到自己,她就被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公子拦截住,那人站在燕知许的身前,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
裴瑾舟脸色一变,手里的盘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