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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扇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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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
裴瑾舟扫一眼喜帖上的字,随手丢在一旁。
“所以呢?”他双手交叉在头后,将盘着的两条腿搭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她,“你要去吗?”
知许摇摇头,嘀咕道:“我不想去。”
不用想她也能猜到,奉都城有多少官宦子女等着看她的笑话,就像在兰园白玉台上,她的瓶插出了岔子,那些人的讽刺和嘲笑声至今都回荡在耳畔。
而且其他日子也就罢了,偏偏是四月二十。
“不想去就不去,愁眉苦脸做什么?”
知许叹口气,软绵绵的从桌子上爬起来,直起身子。
“可是我爹爹已经答应了,还和孟叔叔的人说,会举家前往。”知许郁闷的又瘫在桌子上。
裴瑾舟拿起手边盘子里的一块杏仁酥,丢进嘴巴里。
这个燕百万,死要面子活受罪!
瞧着知许伤脑筋的样子,裴瑾舟拍拍手上的碎末,大声道:“你要是不想去,那办法多的是啊,比如说受了风、吃坏了肚子、手头生意突发了状况......这么多借口,你随便编一个搪塞过去就是了。”
知许听着他的侃侃而谈,不禁露出了崇拜的目光。
“嫂嫂你好聪明啊。”知许托腮歪着头,笑盈盈的望着他,“嫂嫂和阿兄一样的聪明,不像我,一着急脑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知许难过一下,突然觉得不对,赶忙傻笑着将桌子上的杏仁酥推到裴瑾舟的手边,打马虎眼道:“嫂嫂,你吃呀。”
她心虚的低下眼帘,不敢看裴瑾舟,刚才说漏了嘴,嫂嫂如果察觉自己说了谎,发现她并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小神童,会不会嫌弃她啊。
裴瑾舟眯着细长的凤眼,打量着知许这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脸红什么?”裴瑾舟拄着下巴,看着她羞愧窘迫的样子,不禁打趣儿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啊?”
知许身子一怵,摇头摆手道:“怎,怎么,怎么会呢?我一向对嫂嫂知无不言的!”她心慌的拿起一块杏仁酥,递到裴瑾舟的嘴边,“嫂嫂,啊,啊……”
裴瑾舟望着她红着脸蛋,软乎乎的样子,鬼迷心窍的张开了嘴巴,就在嘴唇碰到杏仁酥的刹那,他才冷静下来,脸快速的一撇,咳嗽两声后,伸手接过知许手中的杏仁酥。
原本是想逗逗小姑娘的,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裴瑾舟将杏仁酥一整个塞进嘴里,脸颊上热热的。
小小女子,惯会哄骗人!
他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你今天......嗯......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裴瑾舟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的摸着自己的后脖子。
在巷子里,自己肯定给燕知许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他还是想听小姑娘亲自说出来,想得自己心里痒痒的。
特别......
嘴里嘟囔着这两个字,知许的脑海里浮现出短巷尾那个明艳的少年郎,虽然没看见他的脸,但却是既特别又......又奇怪。
知许不自觉的抠着手指,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那位公子神神秘秘的,连模样都不让自己看到,想必有什么隐情,自己还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以免给他带来麻烦。
就当是......秘密。
“没,没有?”见知许摇头否认,裴瑾舟心里的小火苗一下子被冷水扑灭,“你再好好想想,一定有什么,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让你印象深刻的......”
知许歪着头,迷惑的望着他。
“没有,嫂嫂是要问我什么吗?”
望着知许懵懂又真挚的目光,裴瑾舟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难看的埋下了头。
自己表现的那么完美,那么迷人,她就一点好感都没有?!!
他难道没有孟晚楼迷人,没有孟晚楼招小姑娘喜欢吗?!!
裴瑾舟不甘心的支棱起头,又看一眼知许迷惘的目光,生气的从贵妃榻上蹦下来,冷哼一声,就甩袖迈出了姝香阁。
“嫂嫂,你不是饿了吗?”知许懵懵的看着盘子里只动了两块的杏仁酥,“看来嫂嫂不喜欢吃杏仁酥,下次还是准备牛乳桂花糕吧。”
回到写春阁,裴瑾舟就一肚子怨气的开始收拾东西。
“回宫!朕收拾好东西,明天就回宫!”
裴瑾舟在床榻上铺了一张大布,一会抱过来一摞衣服,一会搬过来一尊白玉观音,在屋子里东走西窜,火气冲冲的。
一旁的班彧抱着佩刀靠在窗子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心口不一,这是又受了刺激,开始发疯了。
惹不起,躲得起!
班彧前脚刚要走,就听身后裴瑾舟“呸”了一声。
“没良心的死丫头!”
裴瑾舟双手掐着腰,环视着满屋狼藉。
好家伙,他这才发现,一屋子的金银珠宝没一件是他自己带出宫的,仔细一回忆他当初好像真的是两手空空就跑出来了,那他还收拾什么东西,直接拍屁、股走人就行了。
裴瑾舟正在气头上呢,就听到了敲门声。
“黄姨娘,大夫人来了,怎么还不快速开门。”
是金宝宝的声音。
裴瑾舟冲着班彧使个眼色,待他转身跳出窗外,裴瑾舟才快速将床榻上的东西通通塞进床底下,慢悠悠的打开房门。
*
揽山月。
“燕兰亭,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看住吴兴旺吗?现在房契也没了,还让他们续签整整五年,五年啊,我们这五年都没有机会了!”
孟行殊愤恨的捶着桌子,虎目圆睁,心中的怒火就像冲破牢笼的猛兽,想要撕碎眼前一切的障碍。
“你也不能都怨我啊,做生意就得讲究风水、八字啊,那日筶象显示就是不吉利,不是我不争取,这是天命使然,与我无关啊。”
燕兰亭摊手解释着,他拜财神,信风水,求仙拜鬼才能让手里的生意顺风顺水,逆天命的事情,他可不干!
不过他和孟行殊认识这么多年,他们一起赚大钱,一起谋生路,自己是冲锋在前,孟三是坐镇在后,老谋深算一肚子诡计,鲜少见到他如此暴躁的样子。
见孟行殊脸色难看,燕兰亭也心生一肚子不痛快。
“再说了,如果吴兴旺拿不到制酒牌,就算被燕知许那个死丫头找到了,那也无济于事啊。”燕兰亭小心翼翼的瞟了他一眼,别扭道,“谁让你没看住官府那头儿,让人有机可乘……”
孟行殊一个怒视,吓得燕兰亭耸着脖子,转身背对他。
“不过也是奇怪,你说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你和沈怀珠的眼皮子下面,把枕云楼的制酒牌偷出来了?”燕兰亭疑惑的揉着下巴,小声嘀咕道,“那个死丫头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物了?我怎么不知道。”
听到制酒牌三个字,孟行殊双手紧握成拳,牙齿咬得咯咯响。
当他知道吴兴旺拿到制酒牌后,就让沈怀珠去问个究竟,结果这事还没查出个结果,就被沈怀珠她爹给拦截了下来。
沈副使不但没有替他和沈怀珠撑腰,还训斥了他一顿,让他以后不要再打枕云楼的主意,也不要再惹是生非继续查下去,制酒牌这事就此作罢,让他安安分分的把婚成了。
沈副使那人因为有太后的撑腰,又是朝中新贵,嚣张跋扈惯了,能让他如此警惕畏惧之人,孟行殊揣测拿走制酒牌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但无论是谁,敢断他的财路,他发誓一定要把这个人抓出来!
“枕云楼这事儿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我看吴兴旺自己也留了个心眼,只和燕知许签了五年,这五年之后怎么回事儿还不一定呢!”燕兰亭喝一口酒,又转身看向孟行殊。
“倒是沈家这颗钉子,马上就要钉进你的木板了,这可是一樽能保佑我们哥俩赚大钱的金菩萨,孟三啊,你可得精心的供着啊。”
孟行殊压下满心的不甘,提着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酒。
他握起酒杯,轻碰一下燕兰亭的杯口。
“煮熟的鸭子罢了。”
烈酒下肚,孟行殊用虎口抹去嘴唇上的酒渍,目光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自从他听到小道消息,知道沈家要成为朝中新贵的那日起,他就开始谋划,为自己能顺利成为沈家女婿一步步铺路。
他和燕家的亲事,原本也是好的,虽然他记忆中的燕四姑娘其貌不扬,但燕家是大端朝首富,有毕生用不完的财富和资源,和这样的好处相比,要他和一个丑女人共度一生,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但在长姐入宫成了才人,又生下公主成为惠太妃后,他体会到太多官户的好处,燕家这种商户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他不想一辈子都被盖上卑微的商籍,他要往上走,他要成为永远高人一等的官宦人家!
沈怀珠娇生惯养、骄傲自负,甚至经常无病呻吟博人眼球,孟行殊打小就知道,沈怀珠本性并不像她表面那样娇柔,但他不关心这些。
庆幸的是,沈怀珠对他有情,不然也不会在自己面前故意丢下帕子,引他去私会,于是他干脆顺水推舟,对沈怀珠百般迁就,捧在手心里宠着供着,只要能助他出人头地,他可以牺牲一切原则。
所以,他在沈怀珠的汤羹里下了药,有了那个孩子,有了如今太后亲赐的大婚。
他从未担心过他和沈怀珠的私情暴露,会引来世俗的谴责和唾骂,因为这种偷情之事对于男子来说,不过就是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的一桩韵事,对于女子来说才是要命之事。
沈怀珠的爹是如今朝中新贵,是断不会让他的女儿被这些吐沫星子淹死断送一生,所以假如燕知许那边的退亲之事未成,也不打紧,因为等到沈怀珠的身子有明显的变化,瞒无可瞒时,沈副使也会出手促成他们的亲事。
从始至终便是一石二鸟之策,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孟行殊目光落在眼前的那一盘葡萄上,想起了那个下午,黄昏落日下,映在面纱上的模糊侧脸,这几日总是令他魂牵梦绕。
他那一天多喝了一点酒,房间里光影重重,或许是他自己看错了。
后天就是他和沈怀珠大婚之日,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的路。
*
孟行殊和沈怀珠大婚这一天,就连路边的算命先生都要感慨一句,真是千载难逢的黄道吉日,是天赐的良缘。
天还没亮金麟街就开始洒扫洗尘,街道两侧的柱子上都挂起了红色绸带,马车花轿途径的每一处酒楼角店都挂上大红色的栀子灯,上面贴着成双成对的双喜字,排场堪比功勋家子弟。
金驴车上,知许手里拿着两个簪子,正皱着眉。
“姑娘不是都说好了,不去赴宴吗?”银杏坐在她的身边,偷偷的咬着唇脂。
她今天的胭脂水粉比平日里擦得重了些,将脸上的疤痕遮盖住七八分,又挑了一条最艳丽的裙子,打扮得不像一个普通丫鬟。
银杏知道三公子利用她是为了枕云楼,所以自己留在燕知许这里帮他,如今枕云楼的事情已经了结,三公子不需要自己了,她也不愿意留在这里伺候燕知许,她得自己想法子,回三公子身边伺候。
知许平静道:“孟叔叔的师父是我的外祖父,又和我阿娘是世交,今日孟叔叔家有喜事,外祖父不在了,阿娘又不愿意去,我是阿娘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要去的。”
原本知许宁死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可是昨夜母亲来找自己说完话,她就改变了想法。
母亲说,知道让她去沈孟两家的大婚是强人所难,也会惹人非议,或许奉都城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燕家,看燕家四姑娘的笑话,所以她更应该打起精神,堂堂正正的,得体大方的去,让他们见识见识燕家四姑娘的家风、体面和大度。
不仅是代表燕家,更是代表她的母家。
知许害怕,她同母亲说自己只是燕家最不起眼的庶女,只想安生度日,不给燕家丢脸就已经很好了,担不起背负燕家,甚至钱家荣光的重担。
母亲告诉她,如今的燕家比嫡庶尊卑更重要的,是能力和价值。
她既然生在燕家,身上又流淌着钱家的血液,很多事情由不得她退缩,家族荣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亲说,这条路她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知许想了一夜,想起阿兄离开前同她说的话。
阿兄的知许长大了,也该学会独当一面了。
知许握紧拳头,正努力给自己鼓劲儿时,车帘子被猛地撩开。
她仰头望着钻进驴车的裴瑾舟一愣,自打那日嫂嫂从她房里离开后,接连几日都不搭理自己,连她送去的牛乳桂花糕嫂嫂都不爱吃了。
“嫂嫂,你也去吗?”知许扬着笑脸,巴巴儿的盯着他看。
裴瑾舟心里有气,却不知为何两条腿不听他使唤,看到门口这架金驴车,就鬼使神差的钻了进来。
他原本打算一句话都不同燕知许讲,可当他一低头,看到燕知许的这张脸时,何止是怒气,就连喘气都忘记了。
她今日将头发全部盘在头顶,梳成一对圆圆短短的惊鸿髻,像极了短耳兔子,髻尾系着淡紫色的绸带,身穿桃色褙子,开襟领口绣着杏花白鹭花纹,下身浅紫色钩花褶裙垂直脚边。
从前齐眉的刘海不见了,只在鬓边垂下几缕碎发丝,因为脸颊两侧的梨涡,所以小姑娘每次笑的时候都格外清甜,现在露出精致玲珑的眉眼,竟更多了几分灵动。
像伏雨后的新荔,他想剥开荔枝的皮向天下人展示她的玉润晶莹,又害怕被天下人知道,因为一颗新荔得之不易,他只想占为己有,独藏这一丝甘甜。
裴瑾舟紧着眉毛,面色阴沉沉的盯着知许的脸。
“......你的面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