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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枕云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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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月以来,四姑娘给贱内送的安胎药和补品,全奉都城都找不到比那更好的,我和贱内都是感激在心,是我一时被鬼迷了心窍,希望没让四姑娘寒心啊。”
“吴掌柜不用客气,夫人待我也是极好的,还教会我做好多小点心,算是礼尚往来嘛。”
知许娇憨的笑着,接过吴掌柜递给她的一锦盒租金,发髻上的小铃铛响得悦耳。
吴掌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转头看向燕百万道:“老爷,方才我说的想和四姑娘签五年长约之事,考虑得如何呀?”
燕百万垂眼盯着那一箱子现钱,盘了盘手中的珠串。
五年的合约,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枕云楼的房契是死的,大可以等到五年后再想办法从四丫头手里盘过来,眼前这一箱子现钱却是活的,可以钱生钱。
倒不如给吴掌柜做一个顺水人情……
“爹,爹我算了,两次笑筶,一次怒筶,不好不好。”燕兰亭皱着眉将金筶塞回袖子里,转头嚷嚷着,“吴兴旺,你生辰八字是啥啊?”
燕百万把手里的珠串狠狠的朝他砸过去,气急败坏的瞪了他一眼,吓得燕兰亭立马闭上嘴巴,端起手边的茶碗,压压惊。
“我觉得吴掌柜的提议……”燕百万瞥一眼满脸期待的知许,才不情愿的挤出两个字,“甚好。”
吴掌柜和知许签好合约,画押盖印离开后,燕百万转身一脚踢在燕兰亭的屁。股上。
“想我燕百万一世精明,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燕兰亭见他要冲上来拧自己耳朵,赶忙抱头跑到柱子后面,喊道:“爹,你这就冤枉我了,那是筶象显示,今天就是不吉利啊,万一那个吴兴旺八字和我反冲克死我,你还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儿子!”
“还筶象显示?你再敢在老子面前掏出你那对儿破玩意……”燕百万气急败坏的随手拿起一个茶碗,朝燕兰亭砸过去,“老子就送你出家,滚去山上吃斋念佛!”
燕兰亭灵敏的一个闪躲,他拍拍自己的胸脯,蹑手蹑脚的蹭到燕百万的身边,讨贱道:“爹,我英明神武的爹,您哪舍得啊,我要是出家当和尚,谁给咱们燕家传宗接代啊?”
燕兰亭谄媚的帮燕百万捶着肩膀,笑眯眯道:“爹你看哈,你和大娘约定好的,大哥第一个儿子得随母姓,得姓宋,那哪有咱姓燕的亲啊?四丫头就不用提了,那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咱燕家延续香火那不就得靠我了嘛,爹你难不成还想靠三院那个,那个外来的啊?”
“小兔崽子,老子看你不是想为燕家延续香火,你是惦记分老子的遗产!”燕百万反手一巴掌打在燕兰亭的后脑壳上,“老子有半口气在,你想都甭想……快立夏了,浔儿该回来了,你别老是欺负人家,怎么说你都是当哥哥的。”
燕兰亭翻了个白眼,厌弃道:“我哪能欺负他啊。”他咬咬牙,面露狠戾,“我最疼爱三弟了。”
燕宅西边的短巷口,吴掌柜搓着手,憨笑的走到裴瑾舟的身后。
“爷,你交代的事儿,小人都办好了,爷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啊,果然不出爷所料,燕老爷还没来得及更改房契的名字,而且燕兰亭向来迷信风水鬼神之说,我一提风水八字,就把他给唬住了,捏住这两个把柄,小人才得幸帮四姑娘夺回房契,还签好了五年的合约。”
吴掌柜高兴的朝裴瑾舟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的望着他的后背。
入了夜,白天戴着的那顶帷帽过于招摇,裴瑾舟手握一把黑檀折扇遮面,扇面是镂空的秋江问道图大骨拉花,极致精美诡魅。
吴掌柜眼尖儿的盯着他手里的黑檀折扇,心里又清亮了许多,他在枕云楼见过不少达官显贵的稀奇珍宝,这种折扇是从小岛国引进的,奉都城内寥寥无几,是十分宝贵的新鲜玩意儿,非巨富巨贵之人是绝对买不到的。
和这位贵人相比,孟家三公子根本不值一提,审时度势是他们这种老江湖最擅长的事情。
马屁拍的好,财富少不了!
“吴掌柜说了一句话,叫了我三声爷,怎么,在吴掌柜的眼里我很老吗?”
“爷,不是,大恩人喜欢小人叫什么,小人就叫什么。”
裴瑾舟扇面抵着下巴,剑眉一挑,笑道:“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爹。”
“这,这……”
感受到背后吴掌柜的窘迫,裴瑾舟大笑两声,爽朗道:“开个玩笑,接着!”
说罢,他将手里的制酒牌随手向后一扔,“本人一向信守承诺,这是吴掌柜应得的。”
侥幸,沈副使的下属留了个心眼,没把扣下的制酒牌给孟行殊,不然班彧想拿到这枚牌子还得多费一番周折。
捧着手里的制酒牌,吴掌柜激动的痛哭流涕起来,若不是他亲眼看到官府的酒牌审核册目,他至今都被孟行殊蒙在鼓里。
整整大半年,他就像孟行殊一只挥之即来,招之既去的狗,不仅要看他的脸色,卖酒的钱也要给他上供。
他吴兴旺虽然就是个伙夫,但也不傻,现在和四姑娘合作,枕云楼的租金是高了一些,但毕竟是在金麟街的黄金地段,也是物有所值。倘若枕云楼的房契真的更名给燕兰亭,就以燕兰亭和孟行殊的这番勾结,说不准他连三成的银子都赚不到,那才是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况且四姑娘背后还有这位贵人撑腰,怎么看都不是赔钱的买卖。
吴掌柜一激动,扑通一下跪在裴瑾舟的身后,磕起头来。
“恩人的大德,我吴兴旺没齿难忘,倘若恩人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一句话,我吴兴旺甘愿为恩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吴掌柜只需记得,救你一命的人不是在下,是燕家的四姑娘,日后对你真正的恩人好一点就行了。”裴瑾舟摇了摇手里的折扇,突然一停,“哎,等等,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恩人请说。”
“你们枕云楼的那个八宝乌鸡汤,是用什么做的?”裴瑾舟回味着刚到燕家喝的那碗乌鸡汤,陶醉的舔舔嘴唇,真是醇香可口,喝一口能活到一百九十九啊。
这个吴兴旺要是不用这么浓的熏香,他本打算带他回宫,然后换掉御膳房那些没用的老东西,真是可惜啊。
裴瑾舟轻咳一声,威胁道:“列一份食铺给我,胆敢少一味食材,我就提你去莲心湖喂鱼。”
吴掌柜走后,裴瑾舟潇洒的甩手合上折扇,一转身就看到猫在墙后,露出半个脑袋的知许,吓得他赶忙又打开扇子,快速背过身去。
她怎么跟出来?
班彧这个废物,也不知道给自己报信儿,养他有何用!
房顶上的班彧朝着裴瑾舟的脚下丢出第二十八枚石子,无奈的翻一个大白眼。
“公子是何人?”
知许怯生生的上前,此处没有光亮,知许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方才隐约的那一眼,觉得天下间竟还有比晚楼哥哥更好看的男子。
方才吴掌柜离开燕家时,她就想着要仔细问问他,为何突然还给自己租金,又为何还要和自己续签五年的长约,知许知道这肯定不是老天开眼,也不是吴掌柜善心大发,其中必有其他原因。
没想到,她刚追到巷口,就听到这个陌生的公子同吴掌柜说,记得对他真正的恩人好一点……
知许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他的背影。
有几分熟悉,可她的身边并没有这样一个明亮耀眼的少年公子。
“一个过路人。”裴瑾舟淡定的摇着折扇,昂首挺胸的模样。
知许抻着脖子,左右偷看着,却不见他回头看自己。
她拧着袖口上的小花边,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虽然很不礼貌,嗯……我方才,偷听到公子和吴掌柜的对话。”知许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是公子帮的我……可我和公子素昧平生,公子为何……”
“姑娘不必谢我!”
还没等知许说完,裴瑾舟背对着她猛的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要谢,就谢今晚的风,谢头顶这轮圆月。”裴瑾舟在黑夜里高高的扬起下巴,将自己最满意的侧脸轮廓展现给她看,“是风把我吹到了这里,月光为我引路,让我知道了姑娘的心事。”
望着他僵硬别扭的姿势,知许眨眨眼,懵懵道:“我,我没太懂公子的意思。”
“这就是,让人难以捉摸的……”裴瑾舟风流的甩手合上折扇,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故作深沉,“缘分吧。”
说完,裴瑾舟背对着知许摆摆手,一步一步走出短巷,消失在黑夜里。
知许愣在原地,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原来不是在做梦啊,可为什么听不懂这个公子的话呢?
她还没来得及,和他道谢呢。
…
“班彧,朕方才在燕知许的面前,是不是太帅了?”
班彧跟在裴瑾舟的身边,瞟一眼他那张春风得意的脸,离他远了三步。
自以为是,自命风流!
“朕瞧着孟晚楼就是这个味道,朕一定是青出于蓝,肯定给燕知许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
班彧板着脸,又远离他半步。
孟二公子是温文尔雅,皇上方才是搔首弄姿!
“班彧啊,朕方才真的是,真的是太迷人了!”
班彧斜了一眼裴瑾舟的手心,面无表情。
皇上,你已经迷人到掌心出汗了!
没等班彧在心里嘀咕完,裴瑾舟猛的一下抱住了他的胳膊,吱哇乱叫道:“方才可吓死朕了,就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丁点就被她认出来了,朕这颗心呐,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裴瑾舟瑟瑟发抖的将手心里的汗蹭在班彧的袖子上,方才大言不惭那么一大堆,其实他紧张的两条腿都在发抖。
想他裴瑾舟堂堂九五之尊,上能斗太后骂百官,下能和小太监们划拳斗蛐蛐,什么都没在怕的,方才居然被一个小姑娘吓得差点丢了魂儿。
裴瑾舟甩开班彧的胳膊,指着他的鼻子,威胁道:“你要是敢把方才的事情说出去,朕掐死你。”
大院,熹光阁。
燕百万迈进宋婉仪房中时,只见她早已换好亵衣准备休息,即便金宝宝传了好几次,她却依旧当燕百万如空气,视而不见。
“婉仪,在看什么啊,那书里写的有趣儿吗?”燕百万手里拖着一盏明亮的烛笼,讨好的爬上她的床榻。
“儒商之道,你听得明白吗?”宋婉仪合上书册,瞪了他一眼,便翻身下榻离他远远的。
她给自己倒一杯温茶,质问道:“傍晚吴掌柜送来的那些东西,你从中扣下了七成,燕大壮,你真是不错啊。”
听出了宋婉仪话语中的冷嘲热讽,燕百万狡辩道:“四丫头的钱不就是老子的钱,还分什么她的还是我的。”
宋婉仪“啪”的一声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冷声道:“还有上次,你去孟家退婚,孟庭生赔给你的那些商铺和田地,你为什么私自吞下,不给知许?”
“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放在我这里才能钱生钱。”燕百万心虚的清了清喉咙,有些不敢看她。
“燕大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当年你明明对玉蓉无情,为了一己私欲花言巧语、百般手段的哄骗了玉蓉嫁你,将钱家大半数家产充当嫁妆,最后更名换姓成你燕百万的名头,害得钱老爷倾家荡产,含恨而终,又害得玉蓉情绪不定郁郁寡欢,如今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算计!”宋婉仪深呼一口气,面色难看道,“我不想再替你还债了,你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我燕百万如今富可敌国,再也不是几十年前任人践踏的燕大壮了,现在就连国库空虚太后娘娘都要来求我帮忙,给我面子,谁敢报复我?就算皇上要杀老子,老子都不怕!”
“燕大壮,你清醒一点,太后那是给你面子吗?那是冲着我母家的面子,才纵容你至今,你若是再为所欲为,谁都保不了你!”
“好,就算当年的确是老子骗婚,可玉蓉嫁过来的这么些年,老子哪天不是好吃好喝的养着她,无论是对师父还是对玉蓉,老子都,都问心无愧!”燕百万说完心虚的咽下一口气,眼神飘忽不定的四处看了看,小声道,“再说,当年骗婚这事,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燕百万指了一下宋婉仪,又指了指自己,谄媚笑道:“共,共犯。”
宋婉仪侧头面色眼看的瞪着燕百万,咬牙切齿道:“滚出去!”
当年她伪装成燕百万的丫鬟,跟着他在钱家拜师学艺的那段日子,对于宋婉仪而言是心口上的刀疤,是此生最悔恨也最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宋婉仪扶着额角,只觉得一口闷气哽在胸口,头痛难安。
燕百万刚收了那么多的现钱,原本是想和宋婉仪一起分享他的喜悦,顺便一亲芳泽,可如今看着宋婉仪还是如此不待见自己,也是不想再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他负气的迈出门槛,宋婉仪将一个红册子丢到他的脚下。
“孟家差人送来的,你看着办吧。”
*
大院,姝香阁。
“燕知许,我饿了,你房里还有吃的吗?”
裴瑾舟褪下那一身少年郎装,又恢复成黄小柔的模样。
姝香阁的房门被慢慢打开,裴瑾舟咧着笑容,支棱着虎牙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张苦大仇深的脸。
听着燕知许唉声叹气的,裴瑾舟一屁股坐在贵妃榻上,盘腿看着她。
“你这模样不对啊,我听下人说吴掌柜来给你送租金了,还提前给了你五年的现钱,你该乐开花儿才对啊,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知许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将手里的一个红册子推到裴瑾舟的手边。
“什么啊?”裴瑾舟拿起册子,疑惑的看一眼知许。
“方才金嬷嬷送过来的。”知许噘着嘴巴,手指在桌面上绕着圈圈,“......是沈怀珠和孟行殊大婚的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