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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枕云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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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日炎炎,吴家大门外知许板板正正的站在那里,聚精会神的盯着紧闭的大门。
虽然被裴瑾舟连拉带哄的带回燕家,可她心里有事说什么都是睡不着的,所以天还没亮她就偷偷跑到吴家来了。
从黑天等到晌午,她的两条腿站得都失去知觉了,尽管吴家的小厮来劝说好几次他家老爷不在家里,可知许就是不信他还能一直不回来。
突然只听“吱吖——”一声,一直紧闭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走出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她端着一碗水,递给知许。
“喝完水就回吧,老爷他真的不在,你就算晕死在这里,也是等不到他的。”
知许看着碗中的水,舔了一下自己干巴到爆皮的嘴唇,还是拒绝了。
“姐姐,等不到吴掌柜我是不会走的,倘若我真的晕了,还得麻烦你把我送去医馆,药费算我的。”
“你这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倔呢?”
“姐姐,你不用担心我的,你还大着肚子,这外面日头旺着你赶快进屋去吧。”
吴夫人摇了摇头,端着碗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前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知许。
这半年,四姑娘时常带着安胎的补品来他们家里,小姑娘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还跟着她学习做糕点,但吴夫人心里清楚四姑娘是为了枕云楼的租金。
吴兴旺叮嘱过她,千万不能把他的行踪告诉燕家四姑娘,可人心都是肉长的。
自从枕云楼的生意越做越好,吴兴旺一门心思扑在做生意上,虽说自己的男人能赚钱有出息,但她大着肚子又要临盆了,男人整日不在自己的身边,她总是患得患失的。
幸好这段时日四姑娘的“叨扰”,对于她而言也算是一种陪伴,让她安心了许多,而且她一个小姑娘出来做生意,着实不容易。
“......四姑娘,去揽山月看看吧。”
说完,吴家的大门被重重的关上。
听了吴夫人的提示,知许在揽山月找了大半圈都没发现吴掌柜的踪迹,问揽山月里的姐姐们,有的说见过,有的说没见过,让知许分辨不出真假,可方才在吴家,吴夫人的话分明就是吴掌柜在揽山月的意思啊。
难不成,吴夫人是想把她轰走,所以才撒谎说吴掌柜在揽山月?!!
眼看着十日之限就要到了,天黑之前若是找不到吴掌柜,她就要彻底失去这张枕云楼的房契了。
知许着急的乱了步子,一转身就踉跄两步,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闻着这股有些熟悉的海棠香,知许浑身的汗毛猛地竖起,她快速的直起身子,向后倒退了两步,拉开和这人之间的距离。
“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孟行殊一身豆青色大袖袍衫,半披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金色仙鹤发簪,额头前的刘海单边垂下,十分张扬。
见知许低着头不看他,也不开口说话,孟行殊环望了一圈,开口道:“这里应该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来的地方吧。”
知许抬手掩好自己脸上的面纱,微微颔首道:“我是来找人的,这就要走了。”她抬头看一眼孟行殊,便垂下眼帘,“不打扰三公子的雅兴了。”
那日爹爹和母亲去孟家退亲后没多久,沈怀珠的爹就带人冲到了孟家,这样一番兴师动众,整个奉都城都知道沈怀珠肚子里的孩子是孟行殊的了。
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一桩丑闻,因为沈怀珠的爹是朝中新贵,太后身边的大红人,第二日太后亲拟的懿旨就赐了下来,给沈孟两家赐下了御婚,成为奉都城里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一桩美事。
所以知许不明白,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在准备婚事的孟行殊,怎么会出现在揽山月这种烟花之地?
知许正想得出神儿,没注意到孟行殊的手不知何时伸到了她的耳边,待她反应过来时,吓得快速的躲开了他的手,又后退两步。
看着知许的这番举动,孟行殊收回手,倒背在身后。
“你的头发乱了。”
知许余光瞄了一眼自己耳边垂下来的一绺发丝,抬手将它掖到耳后,应该是刚才寻人心切,连头发乱了她都没发现。
“四姑娘好像有些怕我?”
听到孟行殊的话,知许闪了一下睫毛,垂着的双手握在一处。
“怎会,三公子多虑的,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三公子是马上要大婚的人,知许理应避嫌才是。”
知许打小就怕他,只是碍于娃娃亲的缘故不得不以礼相待,后来有了他和沈怀珠联手欺骗自己退婚之事,她就更觉得孟行殊这个人可怕至极。
既然她和孟行殊之间唯一的姻亲关系断了,她便再也不想接近这个人,更不想同他说话。
知许低着头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赶紧离开这里,可当她刚上前一步,孟行殊便往左边一跨,挡住了自己的去处。
她低着头,手指抓着袖口,又往右侧迈一步,没想到孟行殊又挡住了自己的去处。
这人今天怎么这般莫名其妙?
知许忍耐着心里的恐惧和怒气,抬头看着他。
“三公子还有事吗?”
“我和四姑娘怎么说也是故人,不用这么生疏吧。”孟行殊指了指对面的一间厢房,“我那里有上好的酒菜,四姑娘要不要进来尝一尝?”
“这并不合适。”知许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三公子还是叫沈姑娘来陪你吧,知许告辞了。”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厢房里走出一个男子,拎着酒瓶子摇摇晃晃的趴在栏杆上。
“呦,这不是我家的小丑八怪吗。”
知许扫了一眼那个正朝着自己招手,流里流气的燕兰亭。
原来孟行殊是和她二哥在一起。
“四姑娘方才......不会是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心存歹意吧?”
听到耳边孟行殊的嘲讽之音,知许气得双手紧紧的抓着袖口,若不是有这张面纱挡着,自己气得涨红的脸就要被孟行殊看了去。
知许使劲平稳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开口应道:“知许拥有的东西不多,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说完这句话,知许就觉得鼻子瑟瑟的,她死死的抿住嘴巴,把想哭的情绪压制回心底。
“那四姑娘,这边请吧。”
知许瞥一眼那边敞开的房门,和笑得一脸奸诈的燕兰亭,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的走了进去。
“诶呦,真是不巧了,今儿我这就只备了酒。”燕兰亭倒好满满一杯的酒水,放在知许的面前,“我记得你是能喝酒的吧?”
知许盯着桌子上的酒,谨慎道:“二哥哥如果想喝酒,我可以改日陪哥哥喝,只是今日我还有事,过来和哥哥问声好,这就要离开了。”
她朝着燕兰亭和孟行殊颔首点头,快速的起身想往门外去,脚下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人死死的按在桌子上。
“坐下!”
燕兰亭噙着笑,一手抓着知许的手腕,一手点了点桌面。
“怎么,陪自己的哥哥喝口酒,还委屈你了?”
知许动了动手腕,燕兰亭抓得紧根本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她细看着燕兰亭脸上的奸笑,还有压迫性的目光,就明白了几分,二哥这是在拖延自己的时间,距离赌约结束没有几个时辰了,他是说什么都不会放自己走的。
知许余光看向一旁坐着的孟行殊,他刚好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抬眼,满眼蔑视的打量着自己。
二哥和孟行殊向来要好,无话不说,想来枕云楼十日之约的事情他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知许心中有气,她又大力的甩了甩被燕兰亭扣住的手腕,可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燕兰亭的束缚。
从小到大,燕兰亭从未把自己当成他的亲妹妹对待过,只会欺负她,知许敢怒不敢言,因为爹爹最疼二哥,最后只会骂自己不懂事,然后把原本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都给了燕兰亭。
燕兰亭小时候抢她喜欢的糕点,长大一点抢她名贵的珠宝首饰拿去赌坊,现在抢外祖父留给她的那些家产。
知许想着想着,就委屈得眼眶红了起来,浓密的睫毛上湿漉漉的,慢慢的她就放弃了挣扎。
“二哥哥就这么想要枕云楼的房契吗?”知许忍着眼泪,看向燕兰亭。
听到知许带着哽咽的疑问,燕兰亭得逞的勾勾唇,松开了她的手腕。
“我们家老四胆子大了,学会开门见山了。”燕兰亭阴笑着拍拍手,“没错,我就是想要你手里的这张房契。”
“可是这是我外祖父留给我的东西,二哥如果是想要别的,拿去就是,可枕云楼是钱家的祖产,不能给你。”
“钱家的祖产?”燕兰亭笑着转动了两下他的金扳指,“万宝楼不也是你们钱家的祖产?三年前不照样送到了老子的手里吗?老四啊,你知道枕云楼的这张房契像什么吗,它就像一块鲜嫩多汁的肥肉,这天下间哪有秃鹫不爱吃肉的呢?”
燕兰亭笑得阴森森的,他浑身散发出来的贪婪看得知许直打冷颤。
二哥这些年在奉都城的商户里一手遮天,只要是他想做的生意,就没有做不下来的,如果做不下来,他就毁掉,绝不会让其他人得到半点好处。
自己根本就不是燕兰亭的对手。
“这距离太阳落山不到一个时辰了,你是想现在就把枕云楼的房契转给我,还是想再等等呢?”
知许低头抿着嘴巴,两根手指死死的勾在一起。
她不想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弃,倘若枕云楼都拱手让人了,外祖父留给她的其他房契和地契就更保不住了,真到那一日,她阿娘要怎么办?
“二哥哥......”知许哽咽着抬头看向燕兰亭,声音颤抖道,“可以再给我三天时间吗?求你了。”
燕兰亭靠在太师椅背上,一边转着他的扳指,一边玩味笑道:“你方才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到啊。”他拍了拍身旁孟行殊的肩膀,“孟三,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孟行殊抬眼看着知许,面无表情道:“方才这屋子里静悄悄的,有人说话吗?”
两人一说完话,就相视大笑起来。
知许抓着自己的手背,嘴唇上都被牙齿咬出了血迹,可是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求你。”知许强忍住抽泣,声音又大了一些,“求求你。”
“真求我啊?”燕兰亭笑着直起身子,一肚子坏水的看着她,“这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咱大哥没教过你吗?”
只见燕兰亭捏起方才放在她面前的那杯酒,递到知许的面前。
“先把酒喝了。”
知许望着酒面,心里犯怵,可燕兰亭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二哥,还不至于在酒里下药吧。
“怎么,反悔了?那就赶紧把枕云楼......”他还没说完话,知许便接过他手里的酒杯。
端着手中的酒杯,知许抬手去解开自己脸上的面纱,刚解开一个缝隙,她手上的动作一停,有些畏惧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孟行殊。
“孟三是自己人,你那张丑脸有什么好忌讳的,成天遮遮挡挡的,人家孟三可是要娶三司副使嫡女的人,你的脸别晦气到人家就不错了,还怕人看?”
燕兰亭的话极其难听刺耳,知许皱着眉毛,将孟行殊看不见的那一侧面纱缓缓掀开,她闭着眼睛,快速的将那杯酒灌进嘴巴里。
因为太阳西下,整个厢房里被夕阳映衬的光影斑斑,知许手中勾着的面纱极其轻薄,夕阳穿透窗子打在面纱上,隐隐勾勒出她的侧脸。
小巧精致的鼻尖、丰润微翘的丹唇、隐隐若现的不过巴掌大的脸。
孟行殊透过面纱上的影子窥视着这张脸,眯起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