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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枕云楼 ...

  •   枕云楼外几个卖艺的正被大家围着看,吹火、弄枪、打筋斗,好生热闹。

      却唯独不见燕知许的身影。

      裴瑾舟双手掐着腰,仰头嗤笑了几声。

      裴瑾舟啊,裴瑾舟,你真是疯的不轻啊。

      突然身后的人点了点他的肩膀,裴瑾舟细细听着那阵熟悉的铃铛声,如袅袅春风,让他不自觉的扬起了笑容。

      裴瑾舟快速的转身,便瞧见知许手里举着比她上半身还要长的红鱼灯,歪头望着自己。

      他直起后背,抿直了自己微翘的唇角,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知许有些懵的眨巴两下眼睛,便晃了晃举在头顶的红鱼灯。

      “好看吗?”

      见裴瑾舟神色不明,又一句话都不说,知许举着鱼灯围着他蹦跶了两圈。

      “我学了一晚上呢,鱼灯铺子的掌柜都夸奖我很有天赋,是不是很好看。”

      裴瑾舟低眸瞧着那只红彤彤的大鲤鱼,围着自己游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清脆的铃铛声一声声的在他耳畔回荡,他居然不再觉得吵闹。

      知许停在他的面前,将红鱼灯举到他的眼前,眉眼弯弯的一笑。

      “送给你。”

      透过红鱼灯里晃晃的烛火,裴瑾舟眯着双眼注视着她,即便燕知许脸上蒙着面纱,可他却能清晰的看见那张面纱下娇憨的笑容,梨涡深深的。

      他曾听父皇说过,天下美人千千万,都不及后宫中的柳美人。

      父皇说,柳美人有全天下最娇艳的面容,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父皇爱及了那张美人面。

      可现在他觉得父皇说的不对,真正会令人动心之人即便只露出半张脸,便足以艳压旁人,因为她有着最至纯至臻的眼神。

      父皇的柳美人,不及燕知许半分。

      裴瑾舟板着脸推开了她递过来的红鱼灯。

      “都什么时辰了,你一个小姑娘都不知道怕吗?”裴瑾舟双手背在身后,从她身边走过,“赶紧回去了。”

      “为什么怕?”知许摇着头,蹦蹦哒哒的跟在他的身后,“这里的商铺有一大半都是我们家的,各家掌柜都对我很好,很照顾我的。”

      听着身后的铃铛声,裴瑾舟蹙着眉头,冷声道:“不要什么人都信,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别人都不值得全心托付,比如说我……你才认识我几天,怎知我是好是坏,倘若我今晚不来找你,你就在这儿等我到明天吗?”

      裴瑾舟听着身后的铃铛声停了一会儿,很快又清脆的响了起来。

      “可是嫂嫂来了呀。”知许清甜的笑着,“阿兄教我的,真心换真心。”

      真心换真心。

      呵,这个燕平戈啊,为人是真死板,却也真的教出了一个好妹妹。

      裴瑾舟脚步一停,转身按住知许的肩膀,将她拽到自己的身前。

      俯视着她懵懂的双眼,裴瑾舟下巴一扬,道:“你走前面。”

      知许一知半解的点点头,在他的身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到他的身侧。

      “可是,我走在前面就看不见嫂嫂了。”知许扯着他的袖口,甜声道,“我想和嫂嫂并肩走,好不好?”

      裴瑾舟凝视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随便你。”

      他刚向前两步,就见小姑娘跑到他的身前,眼睛盯着自己的腰间看。

      “嫂嫂……”知许左右看了看,指着他的腰,“你那个随身佩戴的玉坠子呢?”

      裴瑾舟微愣,心情有些复杂的握紧双拳,这就这么一小会儿,她就发现自己的玉坠子不见了?

      “丢了。”

      “丢了?”知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可是嫂嫂向来宝贝它,怎么会弄丢呢?丢在哪里了,我帮嫂嫂再去找一找。”

      “被乞丐偷的。”裴瑾舟面无表情的摆摆手,佯装不在意道,“这世上有缘无分的东西太多了,罢了,就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怎么能算了呢?”知许挡在他的身前,拉住裴瑾舟的胳膊,自言自语着,“乞丐……乞丐的话……”

      只见知许猛的抬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看着裴瑾舟。

      “嫂嫂,让我试试!”

      ……

      裴瑾舟怎么也没想到,他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有一天会和一群乞丐窝在一处。

      已到子时,街道上的小贩都寥寥无几了,玉龙台西北角处的土坡上,裴瑾舟站在知许的身后,惊诧的扫视着面前这三十多个乞丐。

      “水哥哥,你确定金麟街附近所有的乞丐都在这里了吗?”知许环视一圈后,问着打头儿的一个乞丐。

      “大妹子你一声吩咐,水爷我自当鞍前马后啊,按照妹子描述的十七八岁的男孩儿,整个金麟街方圆十里的水爷我都帮你喊过来了。”

      水爷转身指着身后三十多个乞丐,呵斥道:“哪个小鳖崽子偷了四姑娘的东西,趁水爷我现在心情好,赶紧拿出来,否则以后在整个奉都城,你都休想再讨到一口饭吃!”

      瞧着这位水爷的气势,裴瑾舟环抱着手臂,胳膊肘碰了一下知许的肩膀。

      “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还认识这种人?这水爷什么来头啊?”

      听到裴瑾舟的窃窃私语,水爷掐着腰转身,走到裴瑾舟的身前。

      “什么叫这种人?啊?我们乞丐是哪种人啊?”水爷往地上吐一下口水,骂骂咧咧道,“你们奉都城的人啊,眼睛都长在了天灵盖上,嫌我们脏,瞧不起我们,除了我大妹子就没一个好人,我们这些人是一生下来就想做乞丐的吗?”

      水爷走到一个小乞丐的身前,指着他道:“我们狗蛋儿,没娘,爹是个酒鬼,喝多了就打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去年才从他爹手里逃出来,和我们兄弟一块讨生活。”

      “我们铁牛,没爹没娘的弃儿,腿上被铁烫过,没人管,自己活生生的挖掉了一块肉,现在就是我水爷的亲弟弟。”

      “我们王二傻......”水爷揉了揉一个小孩儿的脑袋,“人如其名,就是个傻子,但傻子也有活着的权利。”

      “我们就是命不好,没投胎到好人家,但也是堂堂正正的讨生活,哪里就不如你们这些达官显贵了?”

      见水爷怒目圆睁的模样,知许赶忙拉着水爷的胳膊,解释道:“水哥哥误会了,我嫂嫂不是瞧不起你们,她只是心直口快一些。”知许拧着眉毛,可怜巴巴道,“我嫂嫂也是从乡下来的,没有爹娘,很可怜的。”

      听知许这么一说,水爷才消一点气,扫了一眼裴瑾舟。

      “你水哥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我大妹子的朋友,那就是我水爷的朋友,两年前那场饥荒如果不是妹子你不嫌弃我们,给我们施粥,又把城外的那个佛寺给我们住,哪里还有如今的水爷和他们了。”

      水爷又扫了一眼裴瑾舟,叼着嘴里的稻草棍,道:“都自己人,自己人。”

      裴瑾舟背靠着树干上,打量着这个水爷。

      这地头蛇看着穷凶极恶,身上却带着几分侠气,行为粗鲁眼神却清澈,大约不是坏人。

      “那你呢,能统领一城的乞丐,我瞧着你也是个人物啊。”

      “我?”水爷瞟了一眼说话的裴瑾舟,大拇指指着自己,“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水爷,整个奉都城,有我水爷的一口肉吃,就有这些娃儿们的一口汤喝。”

      裴瑾舟笑怼:“水爷这口气倒是不小。”

      “知道我为什么叫水爷吗?”

      裴瑾舟轻哼一声:“呵,这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总知道当今圣上叫什么吧。”

      裴瑾舟眉角一扬,眼神锐利的盯着他。

      这地头蛇叫自己水爷,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裴瑾舟怀抱着手臂,不羁一笑,“原是我小瞧了水爷,水爷这是在告诉我你有不臣之心?”

      “呦吼,小娘子还读过点书啊,水爷我就是个破要饭的,为生所愿就是拉扯我这帮兄弟们不遭人白眼,饿不死自己,至于这名字......水爷我就是想让那个小皇帝,让那些踩在我们头上的达官显贵们知道,不要小瞧我们,这天下我们下等人永远比他们上等人多,倘若他们治国无道,民不聊生,那么人人都是水爷,人人皆可有不臣之心。”

      水爷向来说话直冲,又不经脑子,听到他这番话,知许隐隐觉得再聊下去,怕是就要聊到什么掉脑袋的事情了。

      她看了看神色不明的裴瑾舟,又瞧了瞧夸夸其谈的水爷,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说到哪里去了,我,我都听不懂。”知许上前拽了拽水爷的袖子,轻声道,“水哥哥不是来帮我们找那个小乞丐的吗。”

      话茬子被知许这么一打断,水爷才抓了抓头发,把嘴里的稻草棍吐在地上。

      “对对对,办正事要紧,这十七八岁的男孩儿都在这里了,不应该没有啊。”

      “听水爷刚才那么一说,小弟好像有点印象。”一个小乞丐从人群里探出头,仔细说道,“前几日在二里铺,我和铁牛在那里讨馒头,就突然挤过来一个小孩儿和我们抢吃的,穿的和我们差不多,但是个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铁牛,你回忆回忆那小鳖崽子的模样,他在这里面吗?”

      铁牛一一确认过这三十余人的脸后,朝着水爷摇摇头。

      “好家伙,这奉都城里还有我水爷不认识的乞丐?”水爷捡起地上的树枝,朝着知许和裴瑾舟一挥手,“娃儿们,跟水爷我抓人去!”

      一到二里铺,知许和裴瑾舟就被这里的灰尘迷了眼,呛得喘不过气。

      四周是破陋不堪的危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烂味。

      “奉都城里居然还有这种地方。”裴瑾舟扇了扇眼前的灰尘,环视着四周。

      在宫里,外面所有的消息他都是从大臣口中得知的,每日早朝那些人只会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整个端朝一片祥和。

      所以他也一直做着太平盛世的皇帝,每日吃饱穿暖和太后大臣们斗气,想着怎么从太后那里夺回自己的实权,撵她下台。

      “这算什么。”水爷在前面帮他们搬走路障,大声道,“你们都是不知人间疾苦的贵人,对于我们这些赏口饭就能感谢他十八代祖宗的人来说,这样破漏的茅草屋都是奢侈。”

      水爷突然脚下一顿,身后的知许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扑到了他的后背上。

      “水哥哥,怎么突然停下了?”

      知许这边正揉着自己被撞痛的鼻子,就被裴瑾舟一手薅着衣领子,从水爷的背上拽到了他自己的身边。

      余光瞟着不明所以的知许,裴瑾舟梗着脖子,嘴角得逞的上扬。

      “嘿,妹子你瞧瞧,是那个小鳖崽子吗?”

      听到水爷的招呼,知许和裴瑾舟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捡着什么,一身乞丐的打扮。

      裴瑾舟揉了揉眼睛,上下仔细的打量一圈。

      “没错,就是他。”

      “好家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你们退后......”水爷撸起袖子,颠了颠手中的木棍,“看水爷我来表演,瓮中捉鳖。”

      只见水爷狠准的扔出了自己手里的棍子,重重的打在乞丐的后背上。

      那乞丐一倒地,裴瑾舟便一个大步的冲了上去,他膝盖抵在男孩儿的后腰处,一手后擒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压制在地。

      瞧着裴瑾舟这一套熟练的动作,水爷停住脚步,盯着他的后脊梁骨看了又看,眼中带着怀疑。

      “我的玉坠子呢?”

      小男孩儿被裴瑾舟压得几乎快要窒息了,他挣扎两下,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你认错人了。”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裴瑾舟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上半身从地上提起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吃力的扬起头颅。

      敢偷走十四哥的玉坠,裴瑾舟恨不得将这人剥皮抽骨、五马分尸。

      他心里的怒火越盛,手下的力气也越大,只听“撕拉”一声,原本绑在小男孩头发上的头巾在裴瑾舟的手中崩裂开。

      一头零散的发丝散落,披落在小男孩的背上。

      “你是......”知许走上前,俯身打量着乞丐的面容,惊诧道,“你是个女孩儿?”

      ...

      茅草屋里,知许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垫在凳子上。

      “嫂嫂,累了一天,你坐。”

      裴瑾舟瞄了知许一眼,便双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按在那张垫好帕子的板凳上。

      他揉一下鼻子,撇嘴道:“凳子不是金子做的,我不坐。”

      “咋地,坐了黄金凳子,能拉出来黄金屎不成?”水爷一屁股坐在全是灰土的床边,白了一眼裴瑾舟,“矫情。”

      裴瑾舟回瞪他一眼,这人不仅行为粗鲁,谈吐粗俗,甚至连怜香惜玉都不懂!

      他懒得搭理这个莽夫,便环抱着手臂在茅草屋里四处走走瞧瞧。

      水爷扭头看着床榻上安放的那具尸体,嘴里吧唧出声。

      “脸色蜡黄,腮帮子都凹进去了,要么是饿死的要么是病死的,也是可怜啊。”

      小乞丐一瘸一拐的从外面走进来,将手里的玉坠子递到裴瑾舟的面前。

      “你的东西。”

      裴瑾舟快速的接过她手里的玉坠,前后反正仔仔细细的看了五六遍,才敢确认这就是十四哥的那枚玉坠。

      见玉坠完好无损,裴瑾舟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它系回腰间。

      “别人偷了东西都巴不得早点卖掉,换几吊钱,你倒好还给当宝贝一样藏起来了。”水爷挠着头发,上下打量着她。

      小乞丐一瘸一拐的走到床边,冷漠道:“我原本是想用它给我娘换点吃的,只是没赶上。”

      裴瑾舟用脚尖踢开角落里的杂物,斜眼盯着小乞丐的后背。

      “你刚才在外面捡什么?”知许试探着问。

      小乞丐犹豫了一下,僵硬的张开手心,里面是一捧香灰。

      她谨慎的将手里的香灰倒在她娘亲的手里,再将那只早已没有知觉的手,紧紧握成拳。

      “我们这里的老人说,人死后手里握着一捧香灰,魂魄就不会被打入地狱,带走的香灰越好,下辈子便能投上好胎。”

      “距离二里铺不远处,就有施粥篷,你怎么不去那边给你娘讨点吃的?”水爷可怜的看着她。

      小乞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香灰,面无表情道:“僧多肉少,什么地方都分三六九等,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吃得上的东西。”

      “所以你就自甘堕落的去偷,去抢?”裴瑾舟不留情面道,“全天下就只有你难吗?谁没有难处,你今日只是随手一拿,却不知你偷走的,又是不是别人的依赖和寄托。”

      知许仰着头,望着难得如此认真的裴瑾舟。

      那枚玉坠,对嫂嫂而言一定是意义非凡的。

      听完裴瑾舟的话,小乞丐沉默了一会,便走到他的身前。

      “偷了你的东西,是我的错,要杀要剐任由你处置,只是......”小乞丐扭头看向床榻上的人,“只是,请你先让我安葬好我娘。”

      裴瑾舟随着她的目光,朝那具尸体看去。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无一不在粉饰太平,呈上来的稻黍麦豆颗颗饱满,为了在自己和太后的面前证明当今天下五谷丰登,百姓都能吃得饱穿得暖。

      而如今得他亲眼所见,就在奉都城,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依旧有饿死骨。

      裴瑾舟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的握在一处,他努力压制住心里的火气后,才缓缓松开双手。

      “死者是大,反正我的东西已经完好无损的找回,就不再同你计较。”

      见裴瑾舟转身踏出茅草屋,小乞丐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匕首,快速的跟了上去。

      “你是在可怜我吗?”

      小乞丐大声喊住裴瑾舟,却不见他停住脚步回头看自己,只是朝她随意的摆了摆手,继续向前。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只见小乞丐跪在地上,用那把锋利的匕首,决绝的砍掉了右手的小手指,一瞬间满地的鲜血混在了泥土里。

      “偷盗者重罚,偷盗满五贯者处以死刑,不满五贯者处以脊杖二十......贵人不计较是贵人大度,但错就是错,这一节断指是我的惩罚,但从此恩怨两清。”

      听到身后的动静,裴瑾舟侧过脸,看着地上的半截手指,扫了一眼脸色惨白,从地上爬起来的小乞丐。

      奉都城里奴籍的女儿家会读书识字的已是寥寥无几,她一个乞儿,却可以熟记大端的法条?

      “你还好吗?”知许被这满地的鲜血吓了一跳,她担心这小乞丐如果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会连累到嫂嫂,就赶过来想要扶住她,却被躲开。

      “你这样不行的,我先送你去医馆吧?”

      瞧着一滴滴鲜血从小乞丐的手上掉落在地,知许冲到她的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知许看着她缓缓的抬起头,脏乱的发丝下面,一双丹凤眼中是满满的防备。

      “我认得你。”对视良久,小乞丐才开口,冷冷的说,“你是施粥的燕家小姐,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倔,却没有一点攻击性,听进心里是柔软的。

      “你若是相信我,就让我帮助你,你的手要赶紧包扎一下才行啊。”

      “不用你管,一只手指罢了,还要不了我的命。”小乞丐嗤笑一声,就低头撕开自己身上的一块破布,吃力的在知许的面前,将鲜血密布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说的不错,你不用管她。”

      话音刚落,知许就转头看着靠在柱子上,正眯着双眼的裴瑾舟。

      “我刚才在她这屋子里绕了一圈儿,发现有不少吃完的鸡骨头和食物的碎末。”裴瑾舟双手交叉在头后,朝她们这边扬起下巴,“她的那个娘饿得就剩一张皮了,可我方才抓住她的时候,发现她身上是有肉的。”

      听到裴瑾舟的话,水爷在屋子里扫荡了一圈,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许多鸡骨头,桌子下还有饭菜余留的油渍!

      水爷吹了吹手指头,从台阶上跳到小乞丐的身边,粗鲁的撩开挡在她脸上的头发,捏起她的脸,左右看了看。

      “呦吼,小丫头长得不赖啊,这张小脸除了脏点,倒是溜光水滑的。”水爷拍了拍她的脸蛋,“有吃的不给你娘,藏起来自己偷吃,好一个大孝子啊。”

      小乞丐“啪”的一声扇开水爷的手,冷漠的把刚才没包扎完的手包扎好,牢牢的系了一个结子。

      “讨来的食物只够一个人吃的,我娘病入膏肓食不下咽,我不能跟着她一起等死吧,命是我自己的,我要活着。”

      裴瑾舟扬着眉角,这乞丐的话半真半假,但他也懒得追究,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他动脑子的。

      “呵,这丫头心真狠啊,够毒,够泼辣,等你把你娘的事处理完,就跟着我给我打下手,有水爷我一口肉,就给你一口汤喝。”

      小乞丐虚弱又冷漠的看了他一眼,便绕过水爷,走了进去。

      “我靠自己的本事能吃到肉,凭什么为了一口汤去讨好你?”

      “你这小丫头,脾气还挺大。”

      知许环望了一圈这个四处漏风的茅草屋,琢磨一会,站在门口道:“我在折柳街有一处泽幼苑,那里的苑长孙婆婆待人极好,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女孩儿。”

      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枚小铃铛,走到小乞丐的身旁,塞进她的手里。

      “等你安葬好你娘,若是无处可去,就拿着这枚铃铛去折柳街,孙婆婆会收留你的。”

      小乞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铃铛,便要回绝,知许将铃铛牢牢的按在她的掌心里。

      “去了泽幼苑虽然吃得饱也穿得暖,但只有孙婆婆一人出力是很辛苦的,需要年长的姐姐们做些女红出去换银子,也需要有人做饭换洗衣物,照顾年岁小的妹妹,不会让你白占便宜的,也算是一种劳有所得吧。”

      知许瞧着她的指尖动了动,不再拒绝,便歪头一笑,起身朝门外走去。

      跨过门槛,知许转身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握紧铃铛,抬头应道:“封小蝉。”

      临走前,知许将一个钱袋子递给水爷,叮嘱道:“这些足够她安葬娘亲的,你再帮她买一点止血愈合伤口的药材,可千万不能让人出事,如果水哥哥愿意在之后把她护送到折柳街,就再好不过了。”

      “嗐,你是我大妹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水爷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子,歪头看了一眼茅草屋里的封小蝉,“何况当个护花使者,这可是一桩美差事呢。”

      出了院子,裴瑾舟扛着鱼灯,朝着知许勾勾手指。

      “燕知许,你对什么人都这么好吗?”

      “能帮就帮一点喽,何况只是给她一些安葬用的铜钱,给她指一条出路,举手之劳。”知许走在他的身边,笑盈盈的挎上他的胳膊,“不过,旁人都不及嫂嫂,我会待嫂嫂最最好的。”

      裴瑾舟低咳一声,抽出被她抱住的胳膊,将扛在左侧肩膀上的鱼灯换到了右侧,遮挡住自己有些红热的脸。

      “你见过野兽毒蛇吗?”

      “我在三哥哥的药馆中见过死的,是用来下药的,活的倒是没有见过。”

      “被那些最凶狠阴毒的野兽夺去性命的往往不是猎兽人,你知道是谁吗?”裴瑾舟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知许琢磨着他的话,而后仰头,摇了摇。

      “是医者。”

      看着知许一知半解懵懂的模样,裴瑾舟抬手,将她发髻上另一边的小铃铛摘了下来,在手心里颠了颠,叮叮当当的。

      “孟晚楼送你的这些叮叮当当的玩意儿,你就这么喜欢啊?”

      知许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小发啾,低头憨笑道:“喜欢呀,我一迈步子它就叮叮当当的,这样别人就会注意到我了。”

      裴瑾舟侧着脸,瞄着走在自己身侧的知许一边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指头,一边小声嘀咕着。

      “从前我去爹爹和兄长那里听生意,那些掌柜们都好厉害的,就只有我一个女孩子,我个子又不高,混在他们中间根本没有人会注意我,说话也没有人愿意听。”

      裴瑾舟指尖捏着她的那枚小铃铛,迎着鱼灯内的烛火,细细瞧了瞧。

      原来是为了引人注目,所以她平日里喜欢这些会发出声响的配饰,包括她那辆四周捆着铃铛的驴子车。

      裴瑾舟余光扫一眼知许身上的酪黄色褙子。

      黄色是众多颜色中最吸睛的,即便是扔在人群里,也能一眼注意到,她喜爱穿酪黄色的衣裙,大约也是这个原由。

      端朝不似前朝对民间百姓着黄色过于忌惮,除了一些官家喜用的亮黄色之外,对其他较淡的黄色倒也没有太多苛刻的规范,小姑娘喜穿酪黄,不像明黄那些刺眼夺目,更多的是柔和,没有攻击性,这颜色倒也的确衬她。

      裴瑾舟盯着知许的眼睛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光晕,她这“小神童”的名号是假的,可这七巧玲珑的心思倒是真的。

      “枕云楼的租金讨到了吗?”

      裴瑾舟明知故问的歪头看她,将手指尖挂着的小铃铛收在掌心里。

      知许一听到租金两个字,就突然泄了气般垂下了头,原本轻快的步子也缓慢了下来。

      她摇头叹气道:“嫂嫂,我是不是不适合做生意?兄长们很容易就办成的事情,我总是做不到。”

      “这赚大钱做生意都是男人的事儿,你看全天下哪有女孩子冲在前头儿的?你一个小姑娘啊,应该找一个疼你、爱你、能给你挡风遮雨的男人嫁了,带着你那一堆传家宝,逍遥快活去。”

      裴瑾舟停下脚步,鬼使神差道:“我瞧着孟晚楼就不错,对你又好,要不,你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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