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所谓盛世 ...
-
一路顺利,二人驾着马车,未到申时便回到碧澜府衙。
一进衙门,小冷迎面过来,在傅薄棠耳侧轻声道:“宫中有变,有贼子行刺官家,传令请将军赶紧回京。”
唐雪珩贴得近,小冷说了什么听得一清二楚,小冷也不避讳他。看着傅薄棠点头,小冷退下,唐雪珩机灵地放低声音问:“官家是谁呀?”
傅薄棠看他好奇的样子,不禁笑笑:“是臣下对陛下的尊称。这样说着敬重些,在外头谈及也隐晦些。”
唐雪珩点点头,随后贴得更近,几乎整个人挂在傅薄棠身上。
傅薄棠心跳得咚咚跳,唐雪珩呵得他脖颈发痒,那两瓣唇几乎触在他耳垂上。
“是有人行刺皇上?”
傅薄棠侧过脸,少年美好的容颜近在眼前。
“如今天下盛世,中原天|朝一家独大,虽表面风光,暗地却少不了贼子虎视眈眈。属国心中不忿、民心不稳,怕是一有空子便有贼心谋反。敌国更是摩拳擦掌,一边忌讳天朝强大,一边时刻准备开战。”
所谓盛世,其实只是给百姓看。
百姓眼里,四海和睦、天下繁荣。可他们瞧不见的地方,没有哪一日少了风起云涌。只是有守护他们的人,将动乱扼杀在襁褓之中。
傅薄棠向来是个多疑多思的人,他本就觉得江南变故生得古怪,如今宫中出事,引得他另一番寻思。
莫非……京城刺杀与江南尸变有关?
江南一事本就是兵行险着,始作俑者莫非留了后手,即便江南这边不成,也成了一手调虎离山。
沉思片刻后,傅薄棠看着唐雪珩,笑容温柔:“你先回房收拾下行李,我找小冷交代些事情去。”
看着唐雪珩走远,傅薄棠笑容敛去,眸中情绪是从未在少年面前显露过的狠辣和冰冷。
他转过身,向府衙地牢走去。
异族的少年是他手上唯一的线索。
等不及回京呈交御前司和令刑司,现在,他必须得问出点什么。
昏暗的地牢里,狼狈的少年正靠在囚室角落。此次生变,他本就抱了死志,逃窜不成被捕后便一心求死。如今他双手双脚都上了铁镣,为防止咬舌自尽,压着舌绑了布巾。前几日意图撞墙被守卫发现,如今又上了枷锁,即便想撞,枷锁阻碍也撞不到墙。
求死不能。
此四字,便是形容他如今情形了。
听见有人来,少年睁开双眼。即便已这样狼狈了,他的一双眸子依旧那样亮,依旧带着少年特有的光泽。只是其中的神采已不复,像是一头垂死的幼兽,其中深沉的绝望,看着让人心酸。
傅薄棠经过几次战场,从不对敌人怜悯。
他抬起手,有些粗暴地扯掉少年口中的布巾,低声道:“别在我眼前耍什么花样。”随后从墙上摘下审讯用的细鞭。
很多人,不怕死。
但凡是人,都会怕疼。
他经历过这道理,他懂。
少年嘶哑的惨叫响彻在耳畔,刑鞭撕裂空气带着血肉横飞。曾经在王府受尽父母长兄疼爱长大的温柔少年,已被战事锻炼成另一番模样。
只有面对那唯一一人。
傅薄棠才找得回经历过生死后难得的温柔。
而另一边,听了傅薄棠话回去收拾行装的唐雪珩,并没有顺利回到卧房。
刚入庭院,他便被已急红了眼的邢迹拦下来。
邢迹向来快如惊雷,忽然出现把唐雪珩吓了一跳,开口便是个焦急的问句:“柳绝音在哪儿?”
唐雪珩被问了个懵:“柳大哥没在房中?”
“没有,我昨晚等到半夜,一直没有回来。”
“那是不是……”
“也没有回独活谷,我已回去看过一次,他不在那儿。”
不能吧,一个大活人,还能走丢?
邢迹其实已经察觉柳绝音是故意甩开他,接着问:“你最后一次见他什么时候?他有没有提过要去哪儿?”
唐雪珩脑子很快,答道:“昨日上午,就在院里。我说要送他回谷,他说不用,说有事到北岭去。我和傅薄棠走得急,让他等你回来再走。”
北岭?
天|朝极北苦寒之地,临近敌国,四处荒野,猛兽横行。
柳绝音为什么去那里?为什么不等他?
再多问题,只能找到柳绝音当面问。邢迹匆匆别了唐雪珩,一人一剑闪身出了府衙后门。
唐雪珩心中清楚发生什么,却也知道无能为力,他相信邢迹,邢迹既已出发,那便万无一失。
只等未来有缘,再遇两人。
到时,一定好生郑重道谢。
在卧房收拾好行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傅薄棠神色如常地走进来。唐雪珩一抬头,便察觉他换了衣服,但内衫却忽略了,毕竟傅薄棠自己也瞧不见,颈后领处,沾着两滴新鲜的血。
傅薄棠还未来得及开口让他少带点东西,便听唐雪珩发问:“他可说了什么?”
傅薄棠一怔,四目相对间,他能看到唐雪珩眸子澄澈得发亮,那样单纯而清明,却似乎直看到他心里。
一时被看得发慌,傅薄棠喃喃地答:“什么都没有。”
唐雪珩“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把行李包裹塞到傅薄棠怀里,自己轻装出门。
“走吧。”
傅薄棠愣愣地跟在后头,感觉自己并没有跟上少年的思路。
好像唐雪珩不太开心?
不能吧,自己也没有做什么呀?
怪自己审问犯人没带他?
不会呀,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眼见唐雪珩走得越来越快,傅薄棠小跑着跟上,眼看要出府衙,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回音,傅薄棠又问了一遍,随后他看到唐雪珩猛然停下弯腰,刚想问句“怎么了”,只见唐雪珩转过身,刚从地上捡的板砖直冲门面飞过来。
傅薄棠一个趔趄躲过,板砖砸在老树上砸得粉碎。
唐雪珩冷笑一声,然后转过身,甩下句话,气鼓鼓地走了。
“死木头!我真讨厌你!”
快马加鞭,军队很快便到了京城。
按京中规矩,即便是从城中出发的军队,也要先驻扎在城外等待令下。主将不可率军入城,违者罪如谋反。
因此入京时,兵士前往郊外军营驻扎,傅薄棠、唐雪珩、小冷带着几个近卫和车夫入城。
唐雪珩本来因为,傅薄棠此次回来也算凯旋,在他设想应骑着高头大马,有人在城门接应才是。
然而,傅薄棠甚至未出马车,仍是同他两人在车内静坐。城门口也无任何迎他的人,来往百姓一如往常,好似他们扼杀江南异情拯救天|朝,不过是凭空一场梦一样。
“江南异情,本就秘而不宣,若广为人知,易引起民心动荡。”傅薄棠听了他疑惑,轻声答。“盛世之中,许多风浪都被掩埋,表面风平浪静,天下太平。”
唐雪珩歪着头:“这不是蒙蔽百姓?”
“他们知道那些无益,只会影响君王之威。”
傅薄棠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百姓,目光深邃,似乎想起了什么。
“盛世之中,许多人们知道的,都是有人想要他们知道的;人们看见的,只是他们应该看见的。”
“不这样,怎稳固太平盛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