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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算到底空争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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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烟弥漫,整个大厅已经笼罩在一片浓雾中。
伊勒德和狼骑仍缠斗不休,两人虽服下避毒珠,在毒烟中仍感觉运功渐渐不畅。
“统领这样纠缠不休,我可无法开启机关,到时大家一起殒命,也是快事。”狼骑笑着挡开伊勒德的攻击,绕着山柱奔逃。
“怎能信你。”伊勒德冷笑一声,又攻出几掌。
“开启石门需一一启动八根柱上机关,方才我已经拨动四根,要是有其他方法可以打开出口,我何必在此与你打斗。”
“你对此地这样熟悉!你到底是谁!”伊勒德已然信了五分,忍不住再次询问那人身份。
“统领不用在这种小节上纠缠,还是及早打开通路为好。”
那人嘴上说着,身体再次绕柱而行,拳劲打在山柱之上。
伊勒德原先以为他只是借力,方才被他提醒,才发现他击打的地方各不相同,且经他一击,山柱已经微微下陷,当下又信了几分。
那人并不停留,又转向下个山柱。伊勒德这次没有追上厮杀,只停在出口前,心道他开启机关也得从这里经过,到时截住便好。
那人见伊勒德不再追赶,轻笑一声,又是几拳击出,只剩最后一根山柱,他却停了下来。
“你还不赶快开启机关,在拖延什么!”伊勒德呵斥道。
那人将目光转向一边,在最后一根山柱旁,唐棣正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她深埋着头,嘴里喃喃自语絮絮不止。
身边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而怀中的身体,似乎已经开始冰冷。
那人低头思量,又用手在山柱上探寻几分,而后将拳头往山柱中间某位重重一砸。
正面墙壁轰然中开,大厅隐隐又开始颤动,毒烟随出口溢出,眼前瞬间明亮了一些。
忽听那人朗声道:“机关已开,这门户顷刻便会关闭。本就是命中死局,入得局来,未曾破局便要放弃,看来这命,也终究奈何不得。”
唐棣身躯猛地一震。
那人说罢连连几声长笑,也不看伊勒德,脚往山柱上一点,顺势借力飞起,身躯轻易从门户钻出,再也不见踪影。
伊勒德哪料到这地方连出口也是假的,怒喝一声,提起全部功力追赶而去。
门户升起片刻便停,又缓缓往回降去。
伊勒德从门户钻出,发现那人正立在山腰,心下大喜,正欲袭杀,却听那人悠然道:“不想还有这样阵势迎接。”
伊勒德随他目光往山下看去,依稀几座方阵,满眼尽是银裳、赤裳、玄裳,望之如荼,如火,如墨。
银裳静默,九斿白纛迎风烈烈。赤旂招展,“唐”字赫然在目。玄旗飘摇,“赵”字正中而立。
“赵王!幸不辱命!如今宝物到手,王爷可护我周全?”那人提声高呼,朝着赵王左预方阵掠去。
“大汗!此人身上有重宝!不可放过!”伊勒德见那人直直奔向左预,情急之下也高声叫道。
“那长生药已经被狼骑夺了去,竟还觊觎这传国玉玺!”
那人远远以内力将话语传出,赵王阵中闻声走出几名军士,皆是黑甲玄裳,背后黑色箭翎随脚步微微颤动,来到方阵前列。
“去。”旗帜下一人嘴唇轻动,吐出一字。
几人刀剑出鞘,身形微弓后猛然张开,如离弦之箭瞬息而发,刀剑一闪便生生将伊勒德逼退,成掎角之势与伊勒德对立。
“伊勒德,回来吧。”银色阵中传来一低沉之声。
眼看那人被迎入军中,伊勒德面露不甘。
几人都是赵王军中厉害人物,非此时的他所能敌。
想至此处,他也不再停留,转回银甲军前,将怀中玉盒捧出,拜倒在九纛旗下:“今日为大汗诞辰,以此为贽,祝大汗万寿无疆。”
“哈哈,汝果然不负本汗所托。”旗下一人满腮虬髯,眉间满是风霜之色,端坐于战马之上,威风尽显。正是草原之主苏赫巴鲁。
“可恨其他宝物都落于那人之手。”伊勒德低声说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本汗必有重赏!”苏赫巴鲁下马扶起伊勒德,自然收起玉盒笑道,“来人,送统领歇息。”
伊勒德再次参拜,回头遥望赵王左预军中,见冒充狼骑那人立于左预马前,伊勒德暗道可惜,随其余狼骑转入后军之中。
“本王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不错,艺高胆大,难怪让狼骑也束手无策。”左预看向马前那人,眼睛里有赞赏之色。
“传国玉玺在此,今献于王爷。”那人半跪于地,将印匣递上道。
左预微微颔首,示意一玄甲军接过印匣。
“你这服色,是狼骑?你可见过我师父和唐棣大人?”旁边一少女声音问道。
“你……”那人见夏零雨从左预旁边闪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是王妃最喜爱的弟子,平时视如己出,本王已经收她为义女,是为永宁郡主。”
“永宁,郡主。”那人眉头一皱,重复道。
“本王猜,你在想,方今天下几分,哪有永宁,况本王义女未被册封,又何来郡主之名。”左预冷然道。
“草民不敢。”
“本王殚精竭虑,期为万世开太平。想子不语一黄口小儿,位尊无功,奉厚无劳,愧对先祖,本王做事,何须他应允?”
左预右手一扯马缰,引得战马在那人身侧进退几步,那人面不改色立于马前,丝毫不动。
“本王见你心中尚有君臣之道,对你身份也有些猜测,亦不想追究。你敢于大军阵前戏耍众人,又选择本王,本王又有何惧。今赐你‘游’姓,更名为‘龙’。过往皆亡,从今天起,你便是本王从事。”
“……游龙,谢王爷。”那人恭敬行礼道。
“方才永宁郡主问话,也正是本王欲知之事,王妃何在?”
“王妃……”游龙面色一沉,抬头往虚空城出口方向看去。
虚空城门户已经完全关闭,毒烟随风散去,仍是空无一人。
游龙暗自叹息,正欲答话,忽听侧方阵列兵甲鸣动,齐声高呼:“恭迎国公!”
赤甲军齐齐拜倒。
在驺虞峰震颤中,沿着青黑的山脚,一抹鲜红越来越近。
鲜红之中,怀中红色愈烈,青衣血染,双目亦如冬梅,唯有容颜苍白如玉。
唐棣步履蹒跚,目光涣散,也不知如何走到阵前。
直到居无竹想要抱过她怀中之人,唐薇和夏零雨在她耳边痛哭,她才堪堪醒转。
赤甲军,还是杀气腾腾威势无双,无人可撼。
碍眼的人,还是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出现。
一切都没什么不同,只是那袭红衣,却是无法再现了。
“有些事无论你怎样算尽,最后的结局,都由不得你。”
“本就是命中死局,入得局来,未曾破局便要放弃,看来这命,也终究奈何不得。”
不,这局,这命,自己必要亲手破开!
“极国公!王妃可在?请放她归还,本王自领兵退去。”左预策马远远呼喊道。
生前,便是与众人为敌,死后,世人也要与她争夺。
“左预,她已经去了。”
“什么!”
左预飞驰而来,靠近阵前被赤甲军拦住,眼见她在唐棣怀抱中已无生息,左预浑身颤抖。
唐棣喝道:“别过来!”
“她是本王爱妃,朝夕相对之人,如何一面不得?”
“爱妃?她流落他乡之时,你何在?她孤苦无依之时,你何在?她身处险境之时,你又何在?如今她香消玉殒,你方才想起她来,左预,你也太过无情!”
“她……”左预张口欲言,又生生压住话头。
“直至今日,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左预,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当初,我们两军还在交战,你之所以来救我,并不是你心忧外患,以天下为重,是因为她求你,说你能救得我,她便嫁你为妃,是也不是?”
“她与你大婚后,仍四处行侠,当时我正负伤遁逃,她是为了来寻我,是也不是?”
“她从来对宝物嗤之以鼻,去那楼兰寻这地图,只因有人告诉她,这虚空城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是也不是?”
……
“她对我如何,你至始至终都看在眼里,却还是将她如金丝雀一样笼养,明知虚空城九死一生,你仍放任她前来,好歹毒的心肠!”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这一切都因你而起。她如果没有遇见你,这一生必平安喜乐,与良人相守白头,就连这天下都可以为她所有。可惜,她一腔深情错付,你怨她恨她,如今死后方悟,又有何用!”左预冷冷直言道。
“哈哈,不错,不错,一切因我而起。十年经营,一朝尽毁,好!好!好!”
唐棣轻轻将怀中之人放下,缓缓站起,双目直视左预道:“以前,我盼与身边之人相伴相守。如今,才知这世间总是求而不得。我无心与你们争斗,但每次都被卷入时局之中。如此,本公便要看看,这世道,倒是谁在左右,这局,到底能奈我何!”
左预被她气势所慑,见她眼中锋芒俱现,心知她已经下定决心,长叹一声道:“念你我昔日也有些纠葛,如今诸事已了,容本王带走王妃。”
“你没有资格。”
“前尘往事,不都如你所想,本王对你也无敌意。她毕竟是本王之妃,你与她皆为女子,又能以何面目示天下。旁人如何看你,又如何看她?”
“本公不在意这些虚名,想来她也如此,倒是王爷担心失了颜面,在想着如何向世人交代吧。”
“极国公!你百般阻拦,可知后果如何?”
“王爷一向惜命,难道还会因此与本公交战?十余年来,她都是你赵王王妃,王爷认为本公还会再给你多少十年?”
“唐棣!”左预心中升起几分怒气,他已经尽量控制情绪以理服人,哪知唐棣并不领情。
“王爷有何吩咐?若无事,请早些离去,本公心绪未平,收束不住手下,万一伤到王爷可是憾事。”
“你真要将事做绝?”左预怒火中烧,忍不住出声道。
“王爷可是今日才与我相识?”唐棣淡然一笑。
“好个唐棣,那今日我们便重新认识一番,看看本王军士可有长进?”
“左右无事,那就请王爷指教了。”
接得唐棣命令,赤甲军又紧逼几分,枪戟寒芒在侧,左预脸色暗沉,拨马回转道:“很好,且看今日你如何收场。”
左预催马回到玄甲军中,立于军阵之前,目光所向,正是唐棣所在。
居无竹牵出一匹战马,扶唐棣坐于马上,唐棣低头道:“无竹,带薇儿和夏零雨退回后军。帮我……照顾她……”
“是,国公。”居无竹抱拳躬身,目送唐棣行至军列前方。
“本公这次入虚空城,并无所获,大汗和赵王若有事商谈,恕本公不能奉陪了。”唐棣寻得苏赫巴鲁和左预所在,高声说道。
苏赫巴鲁傲然道:“早就听说极国公风采,今日还未好好结识一番,怎舍得放国公离去。不仅极国公,赵王也是不请自来,都当本汗这里是游乐之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成?”
“本公受大汗手下狼骑统领伊勒德所邀,共同进入虚空城探宝,伊勒德先是好言欺哄,骗我服下蚀心丹,又软禁威胁利用本公寻宝,最终将宝物全部据为己有。不知大汗可给本公个交代?”唐棣调转话头,质问道。
“伊勒德绝不敢如此,其中怕是有什么误解。如今宝物大半都落入赵王之手,不如问问赵王行的是哪一步棋?”苏赫巴鲁目视左预军中,似等他答复。
闻听宝物都在左预手中,唐棣转头望去,见左预马后立着一人,身上是狼骑服色,脸上遍布污迹,容颜莫辨,正是最后夺宝之人。
唐棣面露沉思之色。
“呵呵,不过各凭本事而已。两位扯东道西,大汗无非是觊觎我所得宝物,极国公无非是想公报私仇,两位何不携手将我拿下,到时皆大欢喜。”左预也不多话,随口淡淡道。
苏赫巴鲁与唐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防备,当下也不多言,苏赫巴鲁又道:“说起来,与赵王也是久未谋面,本汗观极国公所抱之人,却是赵王王妃,方才赵王被极国公阻挡,细想这其中,却是有趣得紧。”
“大汗也不用挑拨,本王与极国公之事自会解开,倒是现在,不知大汗是欲夺宝,还是欲杀人呢。”左预轻扯缰绳,似是漫不经心说道。
体会话中所指,其中杀机自现。
“哈哈哈。”苏赫巴鲁笑得几声,突然厉声道,“两位带军来本汗领地,如入无人之境,若放你们自行离去,本汗又凭何成为这草原之主。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苏赫巴鲁话音刚落,银甲军中号角响起,立时有几百弩手弯弓搭箭围拢上来,弓弦震响,箭如雨落。
“迎战!”唐棣与左预齐声高喝,前军迅速退后,中军盾手迎上将箭支挡住。虽行动迅速,两人军中都有人在一轮箭雨中受伤。
弩手后退,身后强弓补上,又是一轮箭雨。
三轮过后,赤甲、玄甲军中已有伤亡。
号角呜咽鼓声如雷,骑兵又从两侧杀来,远处更有烟尘飞起,还有其他伏兵。
苏赫巴鲁似乎对左预更加仇恨,大部分骑兵和弓箭都往玄甲军而去,几经冲杀,玄甲军损失惨重,左预奋力杀敌,始终有所不及,身上已中了几支暗箭。
“唐棣,这次苏赫巴鲁是决心死斗,看这阵势,他已尽起草原之兵,你我之事稍后再议,还是退敌为先。”乱箭中左预靠近唐棣,遥遥说道。
“你所辖之地近在咫尺,难道没有后手。”唐棣被军士护住,并未参与厮杀,见左预面露难色,惊讶道,“你竟然真的分兵去行那事,愚蠢!”
左预摇头叹道:“早知如此结局,又何必……”
“左预。”唐棣挺直身子,她本就体态修长,此刻更显几分气势,“以前即使是为若水也好,你确实曾救我性命,也多次助我,我也曾有回谢,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次,我救你脱困,你予我恩一笔勾销,从此互不相欠。”
左预沉吟片刻,知道王妃之事已无回转,他一直将全部事由看在眼里,此刻又生怜悯之心,点头答应道:“好。”
唐棣如释重负,从内心生出一抹笑容,照得战场一瞬黯淡:“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