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删档重来了》春朝逢秋

9、九

　　天山上常年积雪，山路上皆是结了厚厚冰霜的树丛，青年一路走上去，黑色的大氅上都挂满了冰粒。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走了许久，终于看到那系着红绳的雪树。

　　谢正心呼出一口气，弯腰走进了那藏在树后的洞穴之中。
　　又在洞中走了半个时辰，瞧见长明灯的光亮后，他摸索了一番，将随身带着的石印按进了岩壁上的空缺处，片刻之后，不远处的石门就訇然而开。

　　冰棺仍好好地摆在石门之中。

　　谢正心将冰棺推开一角。

　　他阖上眼，咽下了喉间浮上来的酸楚，半晌后才单膝跪在了冰棺边，低声道了声“师父”。

　　棺中人面容安详，唇角似乎还有笑意，好像他只是沉溺在了美梦之中，不久后还会醒来。
　　谢正心想去碰棺中青年的脸，却始终都无法伸出手。他曾经以为天下没有人杀得了他师父……
　　是他对不起师父，是他害师父死的。

　　穆乾灯就笑话过他：“你总为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而消沉，迟早会把自己逼疯魔。”

　　谢正心看着冰棺，想，穆乾灯说的不错，师父没有怪罪过他，是他自己过不去这关。
　　再也不会有师父对他那般好的人了。他忘不了，也不能忘，忘了他就是天下最坏的恶人。

　　他坐在冰棺旁发了好久的愣，听到石门那头传来的动静才回过神，蓦然拔剑站了起来。

　　“谢正心。”

　　喊他的那人抬起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含着笑地看他：“别来无恙啊。”

　　-

　　谢冉被陆不仇吊在树上。

　　他努力地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身子，皱着脸看向站在不远处叼草根的陆不仇，诚恳问道：“陆前辈，我今日又做错什么了吗？”

　　仔细想想，他今天分明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出任何风头呀。

　　陆不仇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谢冉无辜地眨眨眼，说：“是啊。”

　　陆不仇说：“所以挑水你没挑，抄书你也没抄，连卢姑娘授课你也没去。”

　　谢冉：“……”
　　谢冉偏过头，决定回避陆不仇的问题。

　　挑水是湛晋和唐玉清帮他挑的。
　　抄书是舒少爷替他抄的。

　　陆不仇冷呵了一声，说：“说罢，你这臭小子上山，到底是想做什么？”
　　谢冉抿了抿唇，小声说：“混吃等死。”
　　陆不仇说：“啥？”
　　谢冉又重复一遍：“混吃等死。”

　　陆不仇真想掰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别人上山都是来认真学艺的，这小子倒好，一口一个混吃等死，就是个绣花枕头，当真是白瞎了那一张好脸。
　　他恨铁不成钢，捏了捏这坏小子白嫩嫩的脸蛋后，说：“下月掌门也会来看你们练武，你这般不积极，定会被他赶下山的，还混吃等死……”

　　谢冉倒不觉得有什么，还露出小酒窝朝陆不仇乖巧地笑，说：“陆前辈，我心里有数，您放心罢。”

　　等陆不仇到了伙房取夜里的吃食时，才发现谢冉那小子是真的在山上混吃混喝。
　　该挑水听课时谢冉都躲在伙房里替厨子们捏包子做饺子，那些厨子都挺喜欢他，所以他的饭里总是比别人多那么几块肉。

　　陆不仇揣了两个热乎的包子，心想这小子就算不能成门中弟子，说不定还能当个厨子……怪不得那般胸有成竹，原来是早给自己寻好了退路。

　　他走到吊着谢冉的那棵树时，发现谢冉早就跑了，只剩地上一坨麻绳。

　　陆不仇：“……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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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清拉着谢冉跑了好一会，才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和蹲在地上装蘑菇的舒北凉汇合。
　　谢冉喘了会气，说：“陆前辈又不是甚么洪水猛兽，至于跑这么急么？”

　　唐玉清瞥了他一眼，说：“被他抓到了，你恐怕今天夜里都得被吊在那里。”

　　舒北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枯叶，问谢冉：“师弟，你近日来都在做什么呀？”
　　谢冉琥珀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回道：“做大事。”

　　唐玉清蹙着眉，说：“在这里做得了甚么大事，谢师兄你怎么整日都在胡说八道？”
　　谢冉却将食指往唇上一靠，神色认真地说：“我从来不说假话。你们晚上别吃饭，来龙形谭旁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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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的余晖渐渐散去，夜色沉沉，舒北凉扒开桃花枝，跟在唐姑娘身后小心翼翼地往龙形谭的方向走去。

　　谢冉似是在潭边的石头坐了许久，合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似乎是睡过去了。

　　但唐玉清一踏上最后一阶石梯，谢冉就睁开了眼睛，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是什么呀？”唐玉清三两步跳到谢冉身旁的空处盘腿坐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谢冉怀中抱着的竹篮子。

　　舒北凉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很开心地说：“谢师弟，是吃的么？”

　　那竹篮子里果真是吃的。
　　他们这些日子都吃的是粗茶淡饭，谢冉能拿来这样一盒热腾腾的肉饺子实在是难得的事。舒北凉和唐玉清都没过问谢冉是怎么拿到的饺子，拿着筷子就嗷呜嗷呜地吃了起来。
　　许是很久没吃过饺子的缘故，舒北凉竟觉得这样一份他从前不以为意的食物，现在吃起来却格外的美味。

　　谢冉没有动筷子，只是托着腮帮子眼睛弯弯地看他们吃。

　　舒北凉察觉到这点后，停了筷子，问他：“师弟不吃么？”

　　谢冉说：“我吃过啦，这是带给你们的。”

　　唐玉清这才想到要问谢冉这饺子的来历：“谢师兄，你从哪弄来的饺子呀？”

　　谢冉摸着下巴想了会，说：“是我包的。”
　　唐玉清刚要咽下一个饺子，听到谢冉这句，险些被噎到。她缓了一阵，瞪大眼睛说：“你包的？”
　　谢冉啊了声，道：“在寺庙里的时候……跟僧人们学过包素菜饺子。若是今日在庙中，我也会跟他们一起吃饺子罢。”

　　谢冉说到此处，忽然哈哈地笑起来：“不过他们包的饺子都没我包的好看……再等个两日，你们还能吃到我做的肉包子。”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亮亮的，好像天上的星星都落在了他眼中。

　　“原来你之前真住在寺庙中。”唐玉清咬着筷子道，“不过你不去挑水砍柴，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

　　谢冉耸耸肩，道：“我只是想做更有意思的事罢了。”片刻之后，他看向唐玉清，很是严肃地说：“玉清师妹，我都说我不说假话了，你还当我先前说的是在诓你么？”

　　唐玉清心想：这谁知道呢？

　　她夜里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暗淡的弯月，回想自己上一次吃饺子是甚么时候。
　　山上吃的虽清淡，却好歹天天都有得吃，吃得饱。
　　这种日子她从前觉得可望不可即，没想到她真能上天涯尽……

　　她想着想着，终于有了困意，可刚把眼睛闭上，她就听到身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等她再把眼睛睁开时，发现自己的枕头旁多了一小块纸包着的桂花糕。

　　是谁放过来的？

　　唐玉清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只穿着里衣的宋大小姐坐在床上，也正偏过头来看她。

　　宋烟神色冷淡，似乎这桂花糕与她毫无干系。

　　唐玉清也坐了起来，压着声音问宋烟：“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宋烟没说话，只垂下眼睑，把堆在一旁的被子拉了起来。
　　唐玉清又问了句：“你干什么送我这个？”

　　宋烟这才悠悠地抬眼看她，说：“别又哭鼻子。”

　　唐玉清：……
　　唐玉清躺下来，翻过身背对宋烟。

　　可恶，谁会哭鼻子啊！她又不是娇弱的小姑娘，哭甚么鼻子！
　　气死了。但她怎么会觉得宋烟这个人还不错！
　　唐玉清咬咬牙，又坐了起来，回头去看宋烟。

　　宋烟竟然还坐着。

　　唐玉清咬牙切齿凶神恶煞地瞪向宋大小姐，压低声音说：“谢谢。”

　　-

　　“湛兄，晚上好呀。”湛晋从山路上走下来时，树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少年。少年两只脚还勾在树干上，一双漂亮的琥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说：“多谢湛兄这些日子替我挑水，我特地给湛兄准备了回礼。”

　　湛晋说：“什么？”

　　谢冉抱着个盒子从树上跳了下来，像只小松鼠似的谨慎地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才把盒子递给湛晋。

　　盒子还是温热的。

　　谢冉嘘了声，说：“湛兄带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别让别人发现呀，我没准备多的。”

　　湛晋被谢冉神秘兮兮的神情逗笑了，他忽的想到一件事，对谢冉说：“你那时不是说要学双剑？我这些日子都有空闲，你想学的时候找我便是。”

　　谢冉：“嗯……好呀！多谢湛兄了！”
　　糟糕啊忘记他还随口说过这句话了。没想到他当初随便说说，湛晋还真就记下来了啊。
　　总之先应下来，反正左右不过一句口头约定，等湛晋忘了就是。

　　青石铺成的山路上桃花芬芳馥郁，谢冉飞身穿过桃花林，他俊秀的脸上带笑，在桃花之中，他比桃花还要秀丽。

　　没有污言秽语，没有仇敌，也没有非要担当的重任，原来是这么令人心悦之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