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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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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娴在几个小姑娘中是除了宋烟外家境最好的一个,她娘亲上山来看她时,除了给她带衣物,还带了许多胭脂水粉给她。
她也不是小气的人,看同舍的姑娘也喜欢胭脂,就分了一部分送给她们。
但自从她娘来过后,她就对打扮容貌上心了许多,就连寻常练琴时都随身带着胭脂盒,还时不时拿小铜镜照照自己的脸。
“好看么?”见谢冉和李颂总往她这头看,柳姑娘抿唇笑了笑,问。
谢冉点头说:“这个颜色比前日要浓艳些,不过都挺好看。”
柳娴见他似乎是认真注意过自己的妆容,便又随口问了句:“我今日画的眉如何呢?”
谢冉说:“惊翠眉不如远山眉适合姐姐。”他靠在木桌边,朝柳娴笑道:“柳姐姐是温婉的江南美人,比起平添愁色的惊翠,还是如秋水远山的秀美合适罢。”
柳娴温温地笑了,说:“你过来,我替你画个妆容看看。”
一旁调弦的李颂还在心里腹诽道给男子画妆容算什么事,抬眼就看到谢冉真凑过去让柳娴把胭脂往他脸上抹了。
他脸生得白净,一点红胭脂抹上去后,赫然多了几分艳色。柳娴捏着他的下巴,小心地将涂在他唇上的朱红抹匀,少年阖眼的时候,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把那琥珀中秋水般的目光也掩住了。
柳娴说:“你把头发放下来。”
谢冉解了束发的带子,乌黑的长发轻轻地散在白色的衣物上。柳娴替他新梳了发髻,还取了自己的簪子替他别在发上。
少年人五官还未完全长开,身量又还纤细,被柳娴这么一打扮,就真像个貌美的小姑娘了。
柳娴把胭脂收回袖中后,看着谢冉默了半瞬,说:“你难不成是女扮男装上来的?”
谢冉睁开眼睛,歪了歪头。
柳娴叹了口气,说:“小师父们要回来了,你先坐回去罢。”
那三个小师父端着茶回来时,见到谢冉这副模样,皆是大吃一惊,险些把手中的茶泼在地上。
那头偷偷观察的李颂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他不过是个男人”后才定下心不再去看谢冉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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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北凉独自坐在潭水边叹气。
他果真是在练武上天赋平平,努力了也比不上别人,这一套剑法别的弟子练个三四天就能会个七七八八了,唯有他练了半月还觉得磕磕绊绊,不得要领。
正难过着,他忽然听到后头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师弟”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身后人的模样震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谢师弟?”舒北凉犹豫了一会,才道,“……还是谢姑娘?”
谢冉说:“好看么?柳姐姐给我画的。”
舒北凉这才敢用正眼打量谢冉的脸。他的心在胸膛里砰砰砰地跳着,耳根子也发烫起来,好容易才冷静下来问谢冉:“师弟为何要扮作女子模样?”
谢冉从身旁的草丛里揪了个果子,漫不经心地扔进嘴里嚼了嚼,说:“因为有意思。”
“况且人想扮作什么样子,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么?”过了须臾,他蹲到舒北凉身旁,说,“哪有人定过只有女子才能抹胭脂水粉呢。”
舒北凉想了想,觉得谢冉所说似乎也无错。
潭中一尾红鱼游来,谢冉垂下头伸手去碰它,它摆了摆身子,从谢冉手边擦了过去。
舒北凉说:“我姐姐隔日会上来看我。”
谢冉说:“姐姐?”
舒北凉说:“我家中有两个比我大五六岁的姐姐。”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爹是大将军,所以姐姐们也是习武长大的……我爹也想让我做大将军,可我笨手笨脚,怎么都不如姐姐们学得好。”
谢冉偏过头看他,说:“所以你才来天涯尽么?”
“我跟姐姐们打赌,”舒北凉说,“我能在这里好好过完三个月,她们就不和爹爹一起强迫我去读那些兵书了。”
他说到此处,又叹了声气,把下巴埋在叠起的胳膊里后,再继续说道:“做大将军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浪迹江湖做大侠呢。”
谢冉撑着下巴说:“这有何难,不就是在这里留三个月嘛。”
“我脑子笨,那套剑招大家都学到第五式了,我还没琢磨透第三式。”小少爷垂下眼睑,把自己的掌心翻了过来,“砍柴我也不擅长,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
谢冉打断他,笑眯眯地说:“不如我来教师兄罢。”
舒北凉:“……诶?”
可是谢冉分明没跟他们一起学过剑啊。
他正奇怪着,就见少年手轻轻一撑,就翻身跳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谢冉没有带剑,便以怀中折扇代替,他认真起来时,眉眼间就不存笑意了,好似将自己化成了一块寒铁。
舒北凉对武学并不精通,可看着谢冉时,他忽的想到话本常用来形容剑客的一句话:
侠义之道铸成剑客的骨血。他手中无剑,但他自己就是剑。
少年手中明明是折扇,他挥手出招时,却让人以为他确实是拿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剑的。
风因剑动而起。
若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敌手,他阖眼时对方尚还有一线生机,待他睁眼时,便是飞花归尘,人头落地。
“师兄,习剑与学别的东西都一样,”谢冉折扇轻轻一展,挥手间面前的落花就被他斩成了两半,“你心里有它,才能真正懂它。”
舒北凉愣愣地对上那抹了红妆的少年澄澈的双眼,过了很久都没回过神。
等躺在床上,月光洒在他脸上时,他才出声问谢冉:“师弟,难不成寺里的和尚也是习剑的?”
谢冉:……
谢冉:“嗯,是如来佛祖入我梦中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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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清挥完刀,在回住处的路上撞见撑着竹伞蹲在常青树下的舒小少爷。
她左看右看,不见谢冉身影,心里头不免觉得奇怪。
这两人不常是成双成对的嘛?怎么就只有舒北凉一个人?
她再走近些才看见谢冉躲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间,白色的衣裳在叶缝里若隐若现。
“大少爷,你们在这干嘛呢?”唐玉清把木刀搁在肩上,问舒北凉。
舒北凉这才注意到她。他看了眼还在上头忙活的谢冉,小心翼翼地把手里捧着的小鸟拿给唐姑娘看,说:“谢师弟在给它建窝……它总不能一直跟我们住一起。”
唐玉清和那只鸟对视了会,叹了口气,说:“你们对它也太上心了罢。”
“唐姑娘,我们都要做心怀苍生的人。”舒北凉点点头,垂眼去看掌心的小鸟,温和地说:“它也在‘苍生’之中。”
等谢冉从树上跳下来了,唐玉清才眨巴着眼睛对谢冉说:“你们到底谁是师兄啊?我怎么觉得大少爷这么听你的话?”
谢冉嘴里叼着柄木匕首,含糊不清地说:“当然是北凉是师兄呀。”
唐玉清看了眼老实巴交地给谢冉打伞的舒北凉,说:“我倒是觉得你更像师兄。”
谢冉把匕首收回怀中,笑道:“玉清想做我的师妹么?也不是不可,只是我不爱当别人师兄。”
舒北凉:……
他垂下头默默想,原来谢冉喊他做师兄,只是因为自己不想做人师兄罢辽。
谢冉不觉舒小少爷情绪低落,仍掰着指头说:“做大师兄就更糟糕了,门派一出事就得出去扛,也不能让师弟师妹顶锅……要做别人的师弟就好啦,遇事有师兄帮忙,天塌下来都有人在上头帮忙撑着呢。”
他说罢,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我盼着有人做我师兄好久啦,舒师兄可是我认的第一个师兄。”
舒北凉本来有些闷闷不乐,但听完谢冉的话,他又打起精神振作起来,神色认真地对谢冉说:“我会好好做你的师兄的。”
为了表现他师兄的气派,他还伸手轻轻地在谢冉发上揉了一下,说:“谢师弟,天塌下来,我……我会尽力为你顶着的。”
谢冉没有应他什么,但从眼中亮着的光来看,谢冉应该是高兴他这么做的。
舒北凉忽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他眼睛余光看见唐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两个,于是客客气气地开口问道:“唐姑娘是我的师妹,我也会保护唐姑娘的。”
唐玉清叉腰说:“谁稀……”罕还没说出口,谢冉忽的出手在她头发上一揉,说:“乖,叫师兄。”
“……本姑娘的辫子都被你揉乱了!”唐玉清捂着头跳离两个少年,耳根子却违背她心意地红了起来。
谢冉说:“好,现在起,你叫我谢师兄,叫他舒师兄。”
唐玉清说:“呸。”
然后她就噔噔噔地跑走了。
谢冉说:“小姑娘就是心口不一。师兄你看,她嘴上不愿意,心里其实是挺开心的。”
舒北凉说:“噢。”
虽然他觉得唐姑娘是真的嫌弃他。
在山路上走了一会,舒北凉忍不住问谢冉:“做大师兄是那么辛苦的事么?”
谢冉说:“当然啦。当大门派的大师兄就更了不得了,因为坐在那样的位置上,别人就会觉得……他从来都不需要安慰,也从来都不会难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