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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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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烈日悬空,正值酷暑。
谢正心垂眼看了会自己手中盛酒的木碗,过了须臾才又抬头去看坐在自己面前身着华服的青年。
青年容貌佚丽,但又不叫人觉得他阴柔。他天生一双含情桃花眼,可笑起来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好像他的笑常常是含毒的。
他掌中握着两粒玉珠,在谢正心没看他之前,他也没看谢正心,只将目光虚虚地投在街上来往的人群中,手指时不时将珠子拨动一圈。
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你怎么想去天山了?”过了许久,穆乾灯才开口问道。
“我在梦里……见到他。”谢正心说,“他说天山上又冷又孤寂,像他那么爱说话的人,尤其觉得寂寞。”
穆乾灯说:“人死魂散,他应当已去了新的轮回罢。”
谢正心看向穆乾灯凉薄的脸,道:“你既知如此,为何还对那剑舞念念不忘?”
穆乾灯看向他,说:“什么?”
谢正心道:“宋家的小姐偷学了一段……当年师父的剑舞。她学得不错,都已有了几分神韵。”
穆乾灯的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他看着谢正心,面上难得地露出了点讶异之色。他掌中的玉珠又转了一圈,当地响了一声。
“宋烟。”穆乾灯喃喃道,“难怪她那时常缠着她爹来我的住处……”
穆乾灯收了玉珠,正色重新看向谢正心,说:“七月扬州有擂台,指不定能有甚么机遇,谢掌门不如叫你天涯尽那些新弟子去试试手。”
谢正心不明穆乾灯为何突然提到这个,但他略略一想,觉得穆乾灯这话也不无道理。那些新入门的弟子都是些未经世事的少年人,这番正好让他们看看江湖是怎样的模样。
他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那长着一双琥珀眼睛的小少年,禁不住摇了摇头,那孩子对武功似乎兴致不大,也不知这几回试炼后还能不能在天涯尽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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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谢掌门惦记着的谢冉又被陆不仇抓着后衣领拎了起来。
少年一副垂头丧气蔫巴巴的神情,要不是陆不仇知道这小子肚子里是一肚子坏水,此时定是会心软的。
陆不仇嫌弃地看着少年满脸的白面粉,说:“你这又是做什么?”
谢冉说:“说书。”
陆不仇:“……”
陆不仇:“说什么书?”
谢冉晃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说:“我这几日都没去听卢前辈授课,所以……她要我做点什么事将功补过。”
陆不仇把谢冉放了下来,说:“臭小子,你就这个样子去说书?”
谢冉眨巴着眼睛,背着手说:“我要讲伶人救法场的故事。陆前辈想听的话,不如和我一起走啊。”
这小子还真会说。陆不仇心里虽觉得谢冉只是去做做样子,不是真要说甚么书,但还是有些好奇地跟着谢冉到了鸿雁堂。
屋中卢沉鱼和少年们见到谢冉这副模样,皆是吃了一惊,唯有柳娴不觉惊奇,还拿出花黄在谢冉额心点出了一朵荷花。
卢沉鱼将位置让给了谢冉。
谢冉屈膝跪在竹席上,面色自若地看向座中诸位。他脸上抹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却还故作正经的模样其实是有些好笑的,但少年们都跟着他正襟危坐起来,谁也没有出声。
谢冉轻咳了一声,再开口时,他已将嗓子捏了起来,声音听着像个小姑娘。
他正色道:“且说那日,阿常与我同道去了衙门……”
陆不仇听着听着,觉得这小子说书还真不错。听到入神处,眼前似乎真有那一个扮成姑娘的少年提剑进了法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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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冉洗干净脸走进屋,看见穿着白色里衣的舒北凉神色郁郁地坐在木板床边,似乎有什么心事。
谢冉抬起唇角,扑到舒北凉身旁的床位上后,侧躺起来撑着脑袋问舒少爷:“师兄,又是剑法琢磨不出来么?”
舒北凉小小地叹了口气,问谢冉:“……伶人为何不能与小姐隐居江湖呢?”
谢冉这才明白原来舒北凉是为他今日说的话本难过。
他想了想,说:“或许是命罢。”
权势倾覆,其下安有完卵?伶人只身去与朝廷作对,即便是武功高强,又有什么用呢。
舒北凉直直地倒在床上,很是难过地说:“原来即使手中有剑,也未必能去救人啊。”
他在床上躺了会,又吧唧吧唧地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可不会武功的话……就只能看着小姐被斩首了。”
谢冉问:“假若师兄当时在那,师兄会出手帮他们吗?”
舒北凉神色坚定道:“当然。为大侠者,行天下之正道。”
月光洒在舒北凉俊秀的脸上,他黝黑的眸子中藏有淡淡的光亮。谢冉也坐了起来,抬手捂住了舒北凉的眼睛。
舒北凉没料到谢冉会这么做,一时间愣在了原处。
谢冉小声地笑,说:“师兄今日说的话,我不会忘,也请师兄勿忘。”
舒北凉在谢冉温热的手心下合上双眼,郑重地说:“我爹说过,做人就该行大路,走正道,坦荡为君子,视死忽如归。”
“舒某便要做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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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舒北凉的姐姐们似是有事,推迟了几天才上山来见他。
但他姐姐们上来时,谢冉还在被小师父们压着背琴谱,他只得一个人背着木剑去见姐姐们。
他自己带上山的那把剑,因他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去用,所以暂且收在了他的枕头下。
舒北凉正想着怎么和姐姐们说在近日来发生的事时,就被迎面扑来的人按在了怀里。他俊脸顿时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二姐姐,男、男女授受不亲!”
女子哈哈大笑,重重地揉乱了他的头发后才把肯他放开:“让姐姐看看……哎,上山个把月,当真是黑了不少。”
舒北凉说:“二姐姐,我练武练得很刻苦。”
二姐姐舒重云拍拍他的脸颊,满意地说:“好弟弟,这才是我们舒家的男儿。”
“交上好友了么?”大姐舒重月站在一旁,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没人欺负你罢?”
看着没断胳膊断腿,应当还是过得可以的。舒重月想。
舒北凉挠挠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在两个姐姐中间,说:“我有个很厉害的师弟,叫谢冉;还有个厉害的师妹,叫唐玉清。他们待我都很好,在山上这些时日,都是他们在关照我。”
两个姐姐听着听着,弟弟说的好像没啥毛病,但她们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二姐姐说:“等等,天涯尽现在不就你们这些人辈分最小么?怎么还分师弟师妹的?”
舒北凉说:“我年长于他们,所以是师兄。”
话说到此处,桃林间忽的冒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少年跳到舒北凉面前,笑眼弯弯道:“舒师兄,我可算是把琴曲背完了!”
舒北凉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大有扑上去把谢冉按在怀里的打算,立即在姐姐之前先往前一步挡在了谢冉面前,一面对失望的二姐姐说:“二姐姐,男女授受不亲。”
谢冉从舒北凉身后探出脑袋,眨眨眼说:“这两位姑娘是师兄的姐姐么?”
舒北凉说:“是,青衣白袖的是二姐,红衣束发的是大姐。”
“他便是谢冉?”大姐舒重月看着弟弟护崽子似的护着那少年,脸上禁不住带了些笑意。
舒北凉在家中常常是被照顾的那个,这般做出保护他人的姿态,倒还真是第一次。
舒北凉点点头。
谢冉容貌清秀,性子又挺不错,同他走了一路后,两个姐姐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是可以让她们弟弟深交的朋友。
谢冉不觉她们心中所想,还在卖力地替舒北凉说好话:“舒师兄练剑是我们当中最刻苦的一个,为人也很侠肝义胆,我很是敬服,因而才称他为师兄。”
二姐姐舒重云忍不住笑道:“谢小兄弟,北凉自小就不是甚么聪慧的孩子,你这般夸他,是有什么好处不成?”
舒北凉脸色一僵,垂下了头。
谢冉说:“常说人分三六九等,我以为所谓最上等,不是说最聪慧,而应当是最有赤子之心的人。”
他顿了会,笑着说:“姐姐们不觉得是如此么?”
“就这么想去江湖?”舒重月深深地看了谢冉一眼,却是出声对弟弟说,“爹说了,你想回去,何时都能回。”
舒北凉抿了抿唇,他抬头看了眼谢冉,又将目光投到自己两位姐姐身上,道:“我已打定主意,为将和为侠,不都是为天下么?”
姐姐们看弟弟这个神情,便知此时再多说也无用。二人无奈笑笑,也不再劝他,只等他自己吃够了苦头,或许就会回来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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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冉坐在树上,把舒家两位姐姐赠的糕点掰了一小块给巢中的小鸟,眼睛一瞥,忽然发现糕点之下还有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
他展开手帕,上头赫然是女子用针线穿出来的字句。
[为将,是为君王,为国土,为天下黎民苍生。北凉身负父亲重望,江湖于他而言,或许只能是少年时的期盼罢。]